那年烛北到云京时意识还不太清醒。半妖觉醒来得毫无预兆,晏黎在跃金城守了他三天,最终还是把他交给了妖族追来的人——因为再拖下去,他会死。
他在云京医署躺了半个月,窗外是陌生的飞檐和陌生的天光,来探望的人来了一拨又一拨,他一个都没记住。
孔孜是唯一一个不是来探望的。那天他溜进医署是为了躲人——左相归光要考他策论,他一个字都没背。翻窗进来时正好撞上烛北靠在床头翻医书,两个人对视了一息,孔孜脱口而出:“你是新来的医修?”
烛北顿了一下,说不是,只是暂时借住。
孔孜没多想,只觉得这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手边搁着药箱,怎么看都是个普通医修。
后来他在云京街头又遇见过烛北几次——在药材铺门口挑拣草药,在茶摊上翻一本破破烂烂的笔记,被几个妖族纨绔拦路时面无表情地问对方“你是哪里不舒服”。孔孜觉得这人医术大概不怎么样,但还挺有意思。
他说缺个幕僚,烛北说好。孔孜后来才知道,他是所有皇子里第一个请到未来太子当幕僚的人。
这段幕僚生涯算不上光彩。烛北替他写的策论被归光批了四个字——“假他人之手”,吓得孔孜三天不敢上朝。烛北说他再试一次,这次模仿孔孜的笔迹和水平,交上去之后归光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了句“有进步”,也不知道说的是谁。
孔孜从此对烛北心服口服。但他对烛北的身份一无所知。他只知道这人医术半吊子——给人看诊要翻医书,扎针要来回比划,开方子经常漏一两味药。但这人出的主意从不落空,每一招都精准狠辣,像是早就把整盘棋看透了。
他问过烛北以前是做什么的,烛北说游医,他便信了。他甚至没有怀疑过,为什么一个游医能自由进出皇城、能对朝堂格局了如指掌、能让左相归光几次三番派人来“请教”。
后来烛北替他追胡璃的事出了名。那封情书是烛北写的,酸诗是烛北编的,鹦鹉也是烛北训的。
鹦鹉被胡璃退回来那天,孔孜抱着鸟哭了一整夜,烛北在旁边翻医书,头都没抬。第二天孔孜肿着眼睛问接下来怎么办,烛北说没办法了,帮你写了那么多东西她都没反应,说明她喜欢的人不是你。孔孜说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的很差劲。
那段日子是孔孜记忆里最轻松的时候。二十三皇子府上永远鸡飞狗跳,烛北坐在廊下看医书,鹦鹉在架子上背酸诗,孔孜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想怎么才能让胡璃多看他一眼。
但轻松没有持续太久。
在烛北被封为三十九皇子后没几年,孟景承死于一场刺杀。杀他的人是烛北——这是当时传遍云京的说法。没有人知道真相。
但他知道,真相是那晚孟景承蒙面闯进了烛北的房间,剑剑刺向他的草木灵根。烛北在黑暗中反击,一掌击碎了袭击者的心脉。面具落下来时,他看见的是孟景承的脸。
后来的调查从孟景承书房里的手札、留给老臣的密信、绝笔中拼凑出了完整的真相:他重病不治,最多只剩半年。他知道预言,认定烛北比自己更适合这个位置,也知道烛北绝不会自愿坐上王座。所以他替烛北做了一个选择——毁掉草木灵根,让他此生无法从医;然后用死把愧疚和责任感捆在他身上。他用的不是剑,是自己。
可是他忘了啊,他称过烛北是幼弟,也叫过他小北。
安葬孟景承之后,烛北独自去了一趟他生前最后一次巡边时走过的路线。那里的半妖聚居村落里老人们还记得那位太子殿下——来的时候咳得很厉害,但硬撑着把每一个村子都走到了,给每家每户留下足够过冬的粮食和药材,对所有人都说是朝廷发的,不提自己的名字。烛北在晒谷场上坐了一整个下午,然后站起来,把粮食的缺口补齐,药材的库存清点好,回了云京。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在人前提过孟景承的名字。没过多久,他受封太子,搬出二十三皇子府。孔孜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廊下,才明白这些年住在自己府上的那个半吊子游医到底是谁。毕竟烛北骗他所谓三十九皇子只是因为他帮过皇族的一个忙,虚名罢了,虚名罢了。
烛北后来在西征时执意放过螣蛇百姓,在瞻州城拼了命也要保住一城妇孺——那些选择的根都在孟景承身上。不是教条,不是规劝,是那个人曾经活出来的样子,让他看见了坐在最高位置上的人可以怎样对待最底层的人。
但那个人在生命的最后半年里,选择用最残忍的方式,把王座交到了一个他相信能担起来的人手里。
孔孜想,烛北也许是有些恨他的吧。
但也许,也没那么恨。
毕竟此生山高水长,生死相隔,再也无相见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