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天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营中火语

军内近来改革成效不错，虽没和螣蛇部族爆发大规模战役，可接连几场中等规模的进犯，都被稳稳打了回去，还抢回了被掠走的粮草与百姓。

止戈一高兴，索性下令在营里办了篝火晚会，严令不许喝酒，只让不值勤的弟兄们凑在一起，松快松快。

入夜的军营没了白日操练的肃杀，篝火噼啪燃着，映得一张张脸通红。猎户们凑在一起比射箭，农户们蹲在火堆边啃着干粮唠家常，随军的妇孺编着草绳，偶尔传来几声孩子的笑，是西征以来少有的松弛。

止戈看得兴起，随手抄起身边的长槊，大步走到场子中央。

他本就是虎啸军里杀出来的主帅，一身悍气浸到了骨子里，长槊在他手里舞得虎虎生风，破风声阵阵，篝火的火星随着槊尖翻飞，一招一式都带着沙场里磨出来的狠劲，却又稳得滴水不漏。

一槊收尾，重重顿在地上，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周遭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弟兄们拍着手喊“将军威武”，士气一下子掀翻了营寨的顶。

止戈被哄得高兴，接过亲兵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亮开的嗓门里还带着未尽的兴头：“都给我好好练！等咱们把螣蛇那伙人打服了，老子带你们风风光光回云京！别管他娘的什么皇亲国戚，什么太子监军，你们跟着老子拼出来的功劳，谁也抢不走！”

底下的叫好声更盛，可止戈自己却越骂越上头，长槊往地上一戳，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说起这个就来气！他娘的什么狗屁太子，好好的仗不打，非要来当这个监军，不就是想踩着咱们弟兄的尸骨，给自己镀一层功绩？！”

坐在火堆边给伤兵换绷带的烛北，手上的动作没停，闻言抬了抬眼，语气平静得没半点波澜：“将军这么恨这位太子？”

周遭的人都没在意这个半吊子小军医的随口搭茬，止戈也没多想，往火堆边一蹲，狠狠啐了一口：“恨？老子是看不上他！”

“老子当年在虎啸军，满朝文武都嫌我们是泥腿子出身，只有前太子孟景承，肯在朝堂上为我们说句话，肯拨粮草给我们，护着我们不被京里那些勋贵刁难。殿下从没上过战场，没跟我们出生入死过，可就他一个人，肯把我们这些兵当人看！可结果呢？就因为挡了某些人的路，落得个身死名裂的下场！”

“老子见多了！这些上位者，一个个看着道貌岸然，全是假仁假义！心里装的从来都是权柄，是利益，谁管底下人的死活？”

他越说越气，拳头攥得咯咯响：“尤其是现在这位！更是个骨子里带偏见的东西！明里暗里都在说，半妖就不该出现在妖族地界，血脉不纯，就是祸根！老子营里这么多半妖弟兄，哪个不是拿命拼的？在他眼里，就都不是东西？！”

骂到胸口起伏，止戈扫了一圈空荡荡的营地，压根没见太子监军的影子，心头火气稍散，反倒嗤笑一声，带着几分庆幸：“还好这位太子没露面，真来了指手画脚，坏了战局还抢功劳，不见踪影才最好！”

烛北刚好缠完最后一圈绷带，抬手拍了拍伤兵的肩，缓缓站起身，拎起脚边的药箱，语气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太子不会再出现了。”

他垂眸扫过跳动的篝火，声音轻却清晰，落进在场几人耳中：“他也不会平白无故，镀上旁人拿命拼来的功绩。”

话音落，烛北没再留半分，转身便朝着医帐的方向走，背影融进暮色里，没回头，也没多余停留。

止戈愣在原地，方才的躁气瞬间散了，心头莫名窜出一股不对劲。那语气，那神态，根本不是一个普通小军医该有的模样。他下意识抬脚要追，脚步猛地顿住，脑子里轰然炸出一个字——烛。

寻常妖族或许敢胡乱用这个姓撑场面，但不多，而且“烛”也确实是妖族正统王姓。

一个荒诞又惊心的念头，猛地攥住了他的心口，止戈站在篝火边，攥着长槊的手越收越紧，半天没缓过神。

一夜无眠。

次日天刚亮，止戈便揣着满心疑虑，径直寻到了医帐外。烛北正蹲在帐边，打理着几株疗伤的草药，动作慢悠悠的，依旧是那副不起眼的普通军医模样。

“昨日你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止戈站定，目光紧紧锁着他，语气里满是试探与惊疑。

烛北手上的动作没停，指尖拂过草叶，头也没抬：“没什么意思。胜仗是弟兄们拼的，功劳谁也抢不走。”

“你究竟是谁？”止戈追问，声音沉了几分。

烛北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地对上他，既没点头承认，也没摇头否认，只淡淡开口：“不重要。于这军营而言，我只是个军医，只管治伤救人，旁的妖族纷争、皇族权位，与我无关。”

止戈盯着他看了半晌，心头的猜测越发笃定，又压着声音试探：“外头都传，现任太子厌极了半妖，视半妖为祸根，当真如此？”

烛北垂眸，收回目光，以全然第三人称的口吻，语气淡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半分自身情绪：“那位太子，并非天生厌弃半妖。”

“他自己便是半妖，幼时血脉驳杂，灵力紊乱，修为停滞，无法修行妖力，用灵根修行也无法进阶。”

“他并非厌弃半妖，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让这种有缺陷的存在继续出现罢了。”

毕竟，人妖之间的绝世之恋一定要有个孩子见证？

说完，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打理草药，再没多说一个字，只留止戈……站在原地，满心震撼，久久回不过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