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孙氏在纪家后院的柴房里过了一夜。
纪澄没有把她安排到厢房里去,不是不近人情,是不敢。王氏那只眼睛比探照灯还亮,要是让她发现钱福来的婆娘藏在纪家,恐怕当天晚上就会有人来灭口。柴房虽然简陋,好歹偏僻,平时没人去,吴婆子再怎么翻也不会翻到那里去。
天还没亮,纪澄就端着一碗热粥去了柴房。
推开门的时候,钱孙氏蜷缩在一堆柴火上,身上盖着纪澄昨晚拿给她的一床旧褥子,人倒是醒了,睁着眼睛盯着房梁,眼珠子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样。
“钱婶子,喝口粥。”纪澄蹲下来,把粥碗递过去。
钱孙氏慢慢坐起来,接过粥碗,手还在抖,粥洒了一半在褥子上,她也没在意,就那么捧着碗,嘴唇哆嗦着往嘴里送。
纪澄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钱福来是纪家的罪人,他帮着外人做假账,害得纪家家破人亡,死有余辜。可他的婆娘是无辜的,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女人,丈夫死了,家被翻了,连自己都差点没了命,这份苦处,纪澄能懂。
“钱婶子,”纪澄等她喝了几口粥,才开口,“你昨儿说,你听见那人的声音,带着苏州口音。你确定没有听错?”
钱孙氏放下碗,用力点了点头:“不会错的。我娘家有个表姐嫁到了苏州,我去住过几个月,那边人说话跟扬州不一样,尾音往上翘,特别好认。那个人说话就是这个调调,我听得真真切切的。”
“那你看清他的身形了吗?高矮胖瘦?”
“天黑,隔得又远,我只看见一个影子,高高大大的,比老钱高了半个头。”钱孙氏皱着眉头回忆,“他穿了一身黑,头上戴着斗笠,遮住了脸。”
“他有没有说什么话?除了口音,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话?”
钱孙氏想了想,忽然眼睛亮了一下:“他说了一句——‘纪老爷问你,东西在哪’。”
纪澄的心猛地一沉。
纪老爷。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了她心里。姓纪的,能被称作“纪老爷”的,整个扬州城找不出几个。她爹纪东槐算一个,可纪东槐在大牢里,不可能派人去杀钱福来。老太爷纪守拙算一个,可老太爷七十岁了,走路都要人扶着,更不可能。
剩下的,就只有苏州的那个了。
“还有吗?”纪澄的声音还是稳的,可她自己的耳朵能听出来,尾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钱孙氏摇了摇头:“就这些了。那人说完这句话,就砸了老钱的脑袋。我看见老钱倒下去,吓得腿都软了,跑都跑不动,连滚带爬地躲进了旁边的草丛里。那人把老钱拖到水沟边,推了下去,又在附近转了两圈,没找着我,就走了。”
“你在草丛里躲了多久?”
“一整夜。”钱孙氏的眼泪又下来了,“我不敢出来,怕那人还在附近。第二天天亮了我才敢动,爬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蚂蟥,腿上咬了七八个口子。”
纪澄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握了握钱孙氏的手:“钱婶子,你愿意把这件事跟官府说吗?”
钱孙氏浑身一抖,像是被烫了一下,缩回了手。
“不行的,纪姑娘,不行的。”她的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又尖又急,“那人知道我看见了,他要杀我的!我要是去官府告状,他肯定饶不了我!”
“你留在外面,他才饶不了你。”纪澄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有分量,“你想想,他为什么翻你的家?就是在找你。他知道你看见了,他要灭口。你只有进了官府,有了官府的庇护,他才不敢动你。”
钱孙氏不说话了,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褥子的边角,绞得指节发白。
纪澄没有催她。这种事,催不得。她站起身,把粥碗留在柴堆上,轻声说了句“你慢慢想”,就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钱孙氏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纪姑娘,你真的能保住我的命吗?”
纪澄回过头,看着钱孙氏那张被泪水和恐惧泡得变了形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我保不住。但国法能保住。只要你说的都是真话,官府就能保住你。”
钱孙氏又沉默了很久,最终,她点了点头。
从柴房出来,纪澄去给孙氏请安。
老太太今天精神不错,靠在榻上让纪婉给她读《感应篇》。纪婉读得磕磕巴巴的,一个字要认半天,孙氏也不催,就那么笑眯眯地听着,偶尔纠正一下读音。
纪澄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鼻头一酸。
这样安宁的日子,不知道还能过几天。
王氏的脚步声从院子里传过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老太太,大喜事!”
纪澄转过头,看见王氏满脸堆笑地走进来,身后跟着钱仲和。钱仲和手里捧着一本账册,脸上也带着笑,可那笑容看着不像高兴,倒像是松了一口气。
“什么事这么高兴?”孙氏不动声色地问。
王氏走到跟前,压低声音说:“老太太,臬台大人那边的消息,纪家的案子有了转机。说是账册上的问题查出来了,确实是有人动了手脚。老爷很快就能放出来了!”
纪澄心里一动。这个消息她昨天就从张婶子那里听说了,不算新闻。可王氏这么高兴,不太对劲——纪东槐要是放出来了,对王氏可不是什么好事,她高兴什么?
除非,她高兴的不是纪东槐要放出来,而是别的事。
果然,王氏接下来的一句话,暴露了她的真实意图。
“老太太,”她凑到孙氏跟前,声音压得更低了,“老爷放出来是好事,可纪家的产业怕是保不住了。我听人说,铺子和宅子都要充公,就算老爷出来了,也是一无所有。您看,大伯在苏州的生意做得不错,不如把澄姐儿和婉姐儿接到苏州去住些日子,等这边的事平息了再回来。也算是给孩子换个环境,省得在这里受罪。”
纪澄听明白了。
王氏不是在替纪东槐高兴,她是在趁火打劫。纪东槐要放出来了,她再想从纪家捞好处就难了,所以她要赶在纪东槐出来之前,把纪澄和纪婉“接走”。两个姑娘到了苏州,就等于捏在了她手心里,到时候她拿纪家姐妹做筹码,不怕老太爷不把那份契约交出来。
孙氏显然也听明白了。老太太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的表情。
“老大媳妇有心了,”孙氏说,“不过澄姐儿和婉姐儿是纪家的女儿,纪家再穷,也养得起自家的孩子。苏州就不去了,省得给你添麻烦。”
王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她很快就调整了过来,笑着说:“老太太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了。”
她带着钱仲和走了。
孙氏看着她的背影,冷哼了一声,对纪澄说:“看见了吧?这就是你大伯母的真面目。你爹还没出来呢,她就急着来摘桃子了。”
纪澄笑了笑,没接话。
她在想另一件事——王氏说纪东槐很快就能放出来,这个消息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那她得更快一点,赶在父亲出来之前,把该收的网收好。
午后,纪澄又去了一趟剪刀巷。
这回沈先生在家了。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面前摆着一盘棋,自己跟自己下。白子黑子在棋盘上犬牙交错,看着像两军对垒,杀得难解难分。
“纪姑娘来了。”沈先生头都没抬,目光还在棋盘上,“坐。”
纪澄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棋盘。她不太懂围棋,但也看得出来,白子占了上风,黑子被围得水泄不通,只剩下一条窄窄的活路。
“沈先生,白棋赢了。”她说。
沈先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笑了。
“你看得懂?”
“看不懂,但看得出来。白棋把黑棋围死了,黑棋只有一口气,白棋有三口气。三口气对一口气,赢定了。”
沈先生把手里的一枚白子放回棋盒里,靠在椅背上,看着纪澄,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爱和赞赏。
“你比你爹强。”他说。
这句话纪澄已经听过太多次了,可每次听到,心里还是会动一下。
“沈先生,我爹的事,有消息了吗?”她开门见山。
沈先生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
“臬台大人那边的调查结果出来了。账册确实被人动过手脚,而且不止一处。沈述已经上报了刑部,要求重审此案。你爹的案子,少则十天,多则半月,就能翻过来。”
纪澄接过信,展开来看了一遍。信是沈述写给沈先生的,措辞很官方,但意思很清楚——纪东槐的案子确有冤情,正在按程序纠正。
“太好了。”纪澄把信折好,还给沈先生,声音还是稳的,可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了。
“别急着高兴,”沈先生的表情严肃了起来,“案子能翻过来,可你爹得罪的人,翻不了。纪东柏这次没能得手,不会善罢甘休的。你爹一出来,他肯定还会有下一步动作。”
“我知道。”纪澄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红眼眶压了下去,“所以我要赶在他动手之前,把他的路堵死。”
沈先生看着她,目光里的赞赏又深了几分。
“你有什么打算?”
纪澄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了钱福来的那本私账,放在石桌上。
“这是钱福来的私账,记录了他这几年经手的每一笔灰色交易。有好几笔指向苏州,指向我大伯。”她看着沈先生,目光坦然而坚定,“沈先生,我想请您帮我把这个递给臬台大人。”
沈先生拿起那本私账,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
“这东西你从哪里弄来的?”
“钱福来死了之后,我让人去他家搜出来的。”
“来路不正。”
“我知道。所以我没有直接递上去,而是来请教您。您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它变成‘来路正’的证据?”
沈先生沉吟了一会儿,把那本私账合上,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
“办法不是没有。”他说,“钱福来的婆娘还在不在?”
“在。”
“让她去官府报案,说在她家发现了丈夫留下的私账,愿意交给官府查验。这样一来,证据的来路就说得通了——不是你去搜的,是她自己交出来的。”
纪澄的眼睛亮了一下:“沈先生高明。”
沈先生摆了摆手,苦笑了一下:“高明什么,不过是多吃了几年盐罢了。不过你要想好了,这东西一旦递上去,你跟纪东柏就彻底撕破脸了。他毕竟是你的大伯,是你祖父的儿子。你祖父那边——”
“我祖父,”纪澄打断了沈先生,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把钥匙交给我,就是让我在必要的时候用这把钥匙去开那扇门。他不会怪我。”
沈先生看了她很久,最终叹了口气。
“你比你爹强。”他说了第三遍。
纪澄笑了笑,站起来行了一礼,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先生忽然叫住了她。
“纪姑娘,那位顾公子,你见过了?”
纪澄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见过了。”
“你觉得他怎么样?”
这个问题问得太突然了,突然到纪澄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愣了一下,才说:“沈先生,民女不知道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先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了然。
“没什么意思,就是随便问问。”他说,“他这个人,看着冷,其实心不坏。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找他帮忙。”
纪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剪刀巷的时候,她的心跳得有点快。
不是因为沈先生那句“可以找他帮忙”,而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沈先生把顾衍之介绍给她,恐怕不只是帮忙那么简单。
老人家话里话外的意思,像是在牵线搭桥。
纪澄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了出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傍晚时分,纪澄回到纪家,径直去了柴房。
钱孙氏还在,粥喝完了,人看着比早上精神了一些,但还是缩在角落里,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钱婶子,”纪澄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你想好了吗?”
钱孙氏咬着嘴唇,两只手绞在一起,绞了半天,才慢慢地点了点头。
“纪姑娘,我听你的。”她的声音还是抖的,可抖里面带着一股豁出去了的狠劲,“反正我也活不成了,不如豁出去,给老钱讨个公道。”
纪澄握了握她的手,没有说话。
她从柴房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西边的天空被晚霞烧成一片血红。
明天,她要带着钱孙氏去府衙报案。
后天,她要拿着那份私账去找沈述。
大后天——
她不知道大后天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她都要走下去。
因为她是纪澄。
是纪家的女儿,是祖母的指望,是妹妹的靠山,是父亲在大牢里撑下去的唯一念想。
她不能倒。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大,挂在纪家破败的屋檐上,照着这个曾经富庶、如今风雨飘摇的人家。
纪澄站在月光下,摸了一下贴身衣物里的钥匙。
钥匙还在,温温热热的,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