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还没亮,纪澄就醒了。
确切地说,她根本没怎么睡。厢房地上铺了一层薄褥子,硬邦邦的硌骨头,加上隔壁赵氏的小儿子一夜哭了三回,她能睡着才怪。可醒来的时候精神倒还好,大概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紧,顾不上犯困。
她摸黑起来,就着隔夜剩下的半壶凉水洗了把脸,又把头发仔仔细细地重新梳了一遍。木簪别得端端正正,中衣的领口整了又整,虽然没什么好衣裳可穿,可干干净净的,看着就不像落难的样子。
孙氏也醒了,老人家觉浅,夜里翻来覆去没怎么睡踏实。她看着纪澄收拾,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纪澄走过去,蹲下来给祖母穿鞋。孙氏的脚早年裹过,后来又放了,脚骨变了形,走路不太利索。纪澄动作很轻,把布鞋套上去的时候还特意摸了摸鞋里有没有硌脚的地方。
“祖母,我去了。”她站起身。
孙氏拉着她的手没松。老人家的手又干又瘦,指节粗大,早年操劳留下的痕迹到老都没褪。她就这么攥着纪澄的手,攥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来。
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款式老气,成色也不太好,但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这是你奶奶当年陪嫁的东西,不值几个钱,可我藏了一辈子没舍得当。”孙氏把镯子塞进纪澄手里,“拿着,外头不比家里,该使银子的时候别心疼。”
纪澄没推辞。她把银镯子收进袖袋,朝祖母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可眼睛里的光却亮得很,像冬日里结了冰的河面上反射出来的太阳,冷而耀眼。
扬州府衙坐落在城北,离纪家住的埂子街隔了三四条巷子。
纪澄到的时候天才刚亮透,府衙门口的石狮子被晨光照得半明半暗,两个值班的差役正靠着门柱打哈欠。她站在台阶下面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迈步上了台阶。
“站住!”左边的差役先看见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没好气地挥手,“衙门重地,闲人免进,走开走开。”
纪澄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声音不高不低:“烦请大哥通传一声,民女纪澄,有事求见周通判。”
“纪澄?”另一个差役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反应过来,“姓纪?可是埂子街那个纪家的人?”
“正是。”
两个差役对视一眼,眼神里都带着一种“这姑娘脑子怕不是有问题”的意思。
“纪家的案子是周大人在办不假,可你一个女子递什么状子?这又不是唱大戏,由着你胡闹。”左边的差役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走,再不走我拿你当扰乱公堂办。”
纪澄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腰杆挺得笔直,声音依然不急不躁:“大哥说的是,女子递状子确实少见。可《大梁律》中没有哪一条写明女子不得递状鸣冤。国法尚且不禁,大哥又何必拦我?”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条理清楚,两个差役被噎了一下,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
右边的差役年轻些,脸皮薄,被她这么一说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咳了一声道:“姑娘,不是我们故意为难你,实在是周大人公务繁忙,未必有空见你。再说了,你这状子递上去也没用,臬台大人亲自督办的案子,我们知府大人都插不上手,你一个——”
“有没有用,要递上去才知道。”纪澄从袖中取出连夜写好的状纸,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举到齐眉处,“烦请大哥通传,成与不成,民女都领这份情。”
两个差役又对视了一眼。
年轻的那个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了状纸:“你等着。”
他转身进去了,年长的那个还在门口守着,时不时瞥纪澄一眼。纪澄就那么站在台阶下面,不动如山,晨风吹着她的衣角,月白色的中衣衬着她素净的脸,倒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好看。
等了一盏茶的工夫,年轻差役出来了,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周大人让你进去。”
纪澄心里微微一松,面上却不露分毫,道了谢便往里走。
她走过仪门,穿过甬道,进了大堂后面的花厅。周明义坐在太师椅上喝茶,面前的案几上摊着她的状纸,显然已经看过了。
“纪姑娘,请坐。”周明义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纪澄谢过,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只坐了一半,腰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规矩得挑不出毛病。
周明义打量了她两眼。昨日在纪家只匆匆看了一眼,没太在意,今日仔细看来,这姑娘确实生得好,可真正让他上心的不是这张脸,而是这双眼睛。
太沉了。
十六岁的姑娘家,家里遭了这么大的变故,换作旁人早哭天抹泪了,她倒好,站在堂上跟没事人似的,眼里的东西比他还镇定。
“你的状纸我看了,”周明义端起茶碗又放下,“写得倒是不错,条理清楚,字也工整。可纪姑娘,这案子不是你写一篇好文章就能翻过来的。令尊私通盐枭的事,有证人有物证,臬台大人亲自批的文书,我一个通判,没有翻案的权力。”
“民女不敢奢求翻案,”纪澄说,“只求大人明察一事。”
“什么事?”
“账册。”
纪澄抬起眼,看着周明义,一字一句地说:“纪家铺子的账册,有人动过手脚。民女恳请大人调取账册,重新核对。只要核对了进出货品的原始单据,就能看出账目上的破绽。”
周明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你说有人动过手脚,可有证据?”
“账册本身,就是证据。”纪澄从袖中取出她昨日抄录的那份清单,双手递过去,“这是民女在抄家前从账册中誊录出来的几笔可疑账目,时间、数额、经手人,都在上面。大人可对照原始账册和货品入库单据,一看便知。”
周明义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不是不懂账的人。能在扬州府衙做到通判,他当年也是正经科举出身,又在户部历练过三年,对这些数字的敏感度比普通文官强得多。纪澄列出来的这几笔账,数额大得离谱,又没有对应的货品记录,确实可疑。
“这些都是你一个人核出来的?”
“是。”
“你懂账?”
“纪家的女儿,从小跟着父亲学看账,略懂一二。”
周明义不说话了,拿着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纪姑娘,你这状纸我先收下了。账册的事,我会找机会跟知府大人提一提。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事能不能成,我不敢打包票。臬台衙门那边盯得紧,我们府里也不好大张旗鼓地查。”
纪澄站起来,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大人。”
从府衙出来,日头已经升高了,街上渐渐热闹起来。
纪澄沿着街边慢慢走着,心里把方才跟周明义的对话过了一遍。周明义的态度比她预想的要好,至少没有一口回绝,说明他也在犹豫。一个通判肯在一个抄家案上犹豫,这本身就说明事情有回旋的余地。
可光有回旋的余地还不够,她需要时间。
周明义那边不知道要拖多久,在这之前,她得先把家里的事理清楚。
想到这里,纪澄脚步一转,没有直接回埂子街,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巷子。七拐八拐之后,她来到一间小小的茶肆门前。
茶肆不大,只摆得下四五张桌子,这个时辰没什么客人,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打盹。纪澄走进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最便宜的粗茶。
老板端了茶上来,打量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姑娘虽然穿得素净,可通身的气派不像喝粗茶的人,不由多看了两眼。
纪澄没有理会他的目光,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她在等人。
等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中年男人从巷子口拐了进来,低着头急匆匆地走,差点撞上一个挑担子的货郎。他在茶肆门口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一头钻了进来。
“大小姐!”男人看见纪澄,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您怎么出来了?府里不是被——”
“刘叔,坐下说。”纪澄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来人是纪家铺子里的一个老伙计,姓刘,叫刘德茂,在纪家的绸缎庄做了十二年的二掌柜。昨日抄家的时候他不在府里,是唯一一个没被关进后院的人。
刘德茂坐下来,脸上又是焦急又是担忧,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大小姐,我听说了老爷的事,急得一宿没睡。铺子今天早上被衙门封了,伙计们都散了,我——”
“刘叔,”纪澄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铺子被封之前,这几年的进货单据,你能弄到吗?”
刘德茂一愣:“单据?都在柜上锁着,钥匙在大掌柜手里,可大掌柜昨儿就不见了人影,我——”
“不见了?”
“是啊,昨儿一早就不见了,连家都没回,他婆娘到处找呢。”
纪澄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划了一圈。
纪家绸缎庄的大掌柜姓钱,叫钱福来,是纪东槐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这个人她见过几面,生得白白胖胖,见人先笑,说话滴水不漏,标准的生意人做派。
现在不见了。
“刘叔,你想办法进去铺子,把这三年的进货单据全部找出来,一份都不能少。”纪澄从袖中摸出孙氏给的那对银镯子,塞到刘德茂手里,“这是定金,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刘德茂看着手里的银镯子,又看看纪澄,眼眶突然红了。
“大小姐,您这说的是什么话。”他把镯子推回去,声音有点哽,“我在纪家做了十二年,老爷待我不薄,这个时候我要跟您谈银子,那我还算个人吗?您放心,单据的事交给我,我豁出这条老命也给您弄到手。”
纪澄看着这个满脸皱纹的中年汉子,心里涌上一股热意,可她没有让这股热意涌到脸上,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辛苦刘叔。”
从茶肆出来,纪澄沿着来路往回走。
扬州城的街巷窄而密,两边的屋檐几乎要碰在一起,把头顶的天空裁成一条窄窄的蓝色。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盘算。
周明义那边是个变数,不知道要等多久,她不能把宝全押在他身上。刘德茂如果能拿到进货单据,她就能把账目上的破绽一一比对出来,到时候拿着真凭实据去敲臬台衙门的大门,不怕没有人接状子。
可问题是,她现在连自由都没有。
今日能从纪家后院里出来,是因为衙门的人抄完家就撤了,只在前后门各留了两个差役看着,不许人进出。她早上出来的时候是趁着差役换岗的空档,塞了一小块碎银子给接班的那个,才蒙混出来的。
回去之后,再想出来就难了。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粗犷的嗓音:“前面那位姑娘,留步!”
纪澄脚步一顿,回过头去。
一个穿着皂衣的差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到了跟前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才直起身来说:“纪姑娘,周大人请您回去一趟,说是有要紧事。”
纪澄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才离开府衙不到半个时辰,周明义就派人来追,什么事这么急?
“大哥可知是什么事?”
差役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您去了就知道了。”
纪澄没再多问,跟着差役快步往回走。
一路上的街景从眼前掠过,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把各种可能的情况都过了一遍。最好的结果是周明义查了账册,发现确实有问题,决定帮她。最坏的结果是——
她没往下想,因为已经到了府衙门口。
这一回,差役没有带她去花厅,而是直接领到了大堂后面的签押房。推门进去,纪澄一眼就看见了周明义,可签押房里不止他一个人。
还有一个穿着石青色官袍的中年男人坐在上首,周明义站在一旁,姿态恭谨。那个男人生得方面大耳,面容严肃,手里拿着纪澄写的状纸,正看得入神。
周明义见纪澄进来,咳了一声,朝上首的男人拱了拱手:“臬台大人,这位就是纪家的大姑娘,纪澄。”
纪澄的瞳孔猛地一缩。
臬台大人。
整个江南官场上能被称为“臬台”的只有一个人——江苏按察使,司掌一省刑名按劾的从三品大员,是整个江苏司法系统的最高长官。
纪家的案子,就是他亲自督办的。
而现在,这位大人物正拿着她写的状纸,坐在扬州府衙的签押房里,等她来。
纪澄深吸了一口气,垂下眼睫,规规矩矩地跪了下去。
“民女纪澄,叩见臬台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