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湘筠给他倒了茶,想起他脱去身上的那件锦袍,笑问:“没有不信,我只是觉得很投缘罢了,若你与兰桡和雪徒儿是在京城相识,你如今要找的人,会不会是独翊?”
本不难理解,楼少渊也迫不及待地点头,说:“他一个人跑不见了,追一只浣熊去,去哪里了都不知道。他第一次离开京城,这人生地不熟的,虽说他也能找到我,可我真担心,陪我来到这么远的地方,早知道……”他心想,早知道不来了,在京城玩多好,反正经此一事,等找到独翊后,立马就回到京城,哪也不去了!
席湘筠继续想,说:“他的特性最是出众,追索踪迹能力超乎常人,这个你不必担心,他丢不了,我想起你既是京城来的,又与独翊同行,印象里的他素来不喜奔波,你却是又能让他心甘情愿跟着闯荡的人,我想你的身份一定很不寻常。”
“我……”待他顿了顿片刻后,也觉得瞒不住了,即刻站起身坦然:“在下萧氏……长亭。”
还以为是老师训门生,惹得众人惊,席湘筠瞬间恍然大悟,抬手揉了揉额,摆摆手叫他坐了回去,说道:“难怪如此,淮客兄说的没错,你真的是柏龄将军的弟弟?”
楼少渊诧异问道:“你也知道我哥吗?你是怎么知道的?”
席湘筠回想起来,说:“那时楼台山各门各派相继兴起,我的身份并不光彩,与柏龄将军连一面之缘也不曾有,现在我却有些后悔了,只因有人请过我去十里长亭庆贺一人生辰,我只拒了,应是将阁中人相请,不好驳面,我只好派人送了一幅画过去,这才想起来,那日应该是你的生辰。”
而席湘筠起先因楼台山里的大小杂事未能成行,所以只送了一幅画。
楼少渊已经不记得了,送来的礼品那么多,他早就看惯了,也根本记不清是谁送的,但萧柏龄十分重视席湘筠能够亲临为长亭贺生,在他心中惦念已久,因为他常年身在军营,军中素少风雅,他也盼着能亲眼一睹席湘筠作画,也不负仰慕。
席湘筠继续说:“而你的身份,我们这些没见过的一直在猜疑,到底是谁能让淮客兄也能够对着书信开怀大笑,滔滔不绝,说独翊变得实在不一样了!早年淮客兄对独翊之事可谓是尽心尽责,所以他早年就探查过你的身份,而且那位叫谢让的巡查官大人,似乎并不是南方这片地域的,当他说出“南下司狱部”,一般说法想着何为南下?除了北上南下和职务调任,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了,司狱部如今被设立在京城,还有当日绽放的旗花图案,除了京城里的萧氏一族,除非南部也的确有同宗势力,如今只是推断了三分,剩下七分我还要找你证明,你说了,那就是想对了。所以要想查清一个人的来历并不算难,只是从前一直不敢确定罢了。”
楼少渊焖完一口茶,思考着说:“行吧,谢让这人……我还以为你是算出来的呢,不过你不是画师的吗?要是给人卜卦算命这等事落到你头上,我真不觉得违和,你俩都太像样了!”
席湘筠叹笑,握住自己的手腕看了一眼,衣袖轻抚遮盖过去:“算命吗?要是真有人能给我算上一卦也挺好,能活到现在,我还是很好奇自己的命数到底如何呢?”
楼少渊一转溜,停在了柳弦绝身上,他越看这人的眼睛十分邃深,如同绿幽潭水,安静的时候只酝酿着自己的画,太郁闷的性格了,沉寂在心底,跟席湘筠完全是不一样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忍受的。
对啊!光想着,还没找到独翊呢!哎!他来到了潇湘,也不知道独翊会不会知道自己留在了这里,哎!要是真丢了,就写榜招贴寻他吧,寻思呢。赏金给多少钱好呢?
怎么说也要值个一千两吧?!这样不仅找的人多,还快,还能实现独翊的价值!这不亏!
楼少渊又想了想,自己没钱啊?要不等找到独翊后让他自己给吧……然而另一方的独翊正混到大街上,靠着气息,还是没能找到那只蒙面盗贼,他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打了个哈欠,继续走下去,直接去找楼少渊了,也不知道他现在吃了饭了没?
以前的楼少渊很挑食,离家后也挑食,但是就是命好,认识的不认识的,只要称过兄道过弟了,总能混一口饭吃,最后在外头吃的非常香,楼半仙却不知道他为何不喜欢家里做的菜?楼少渊是觉得吃家里的饭要等很久很久,他又着急出去玩,楼半仙告诉他以后不能再这样了,或者多给他点钱,叫他不要在别人家过夜,要么就去找客栈,认识独翊之后发现独翊能吃的东西很少,于是继续换着法找新地方吃新菜。
一阵二胡声初起极轻,拉开叹息。
“唉,好歹也是个才艺双全的人,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我请问!有谁见过卷施?”
“我爹真上过京城,下至揭阳,听过她的曲……还是她一人奏曲的那种……”
沈掌柜冲上去说:“你们看席门主这个模样,自然是卷施之姿显占七分,席生之貌似三分,我也有幸见过她,以前最喜欢来我这喝茶了,她的性格可不是你们想的那般,唉,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们说,我都老了,说了你们也不太信,不过我最有发言权,我有她的模样!”
沈掌柜跑回前台柜,往底下的柜子里捣鼓了一番,最后拿出一卷画,揭开看是位女子像,一纸黑白沾了些许银光,模样很是不错,点点头,找对了!往那看台上一站,把旁边拉二胡的年轻人挤了下去:“如此悲戚之乐!谁拉的二胡?你给我走开!”
他大肆将这幅画像摆了出来,画中人没有过多的神色,只有几缕碎发垂落颊侧,眼睫低垂,落于怀中琵琶,一手轻抚琵琶弦,头上的发饰如同隐约的泪,凝结在画上,看样子是二十多岁的卷施。
“他们在讲你娘哎……我都没见你吃什么!你们俩光喝茶怎么行?为什么只看着我吃啊……怪尴尬的,那我也不吃了。”楼少渊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背直了腰,吞了吞饭。
“少渊,只管吃你的,我实在是吃不下,这些都是为你准备的,只是这家店普遍都是淡菜居多,如果你喜欢,可以再多点一些,或者出去后,再买些别的。”
“啊?不了不了!什么缘故?你一口没吃好吧,多少吃一点,我身上没什么钱,这些都是你请我吃的,你不吃,都有点不太自在了,而且你这朋友,如果你不吃,我看他也学你不吃,从来不夹菜!”
“柳兄早就辟谷了,吃不吃对他来说都不算问题,不必管我,我还不太饿。”
“唉,真羡慕你们这些修士,我见他们谈起你的母亲,是不是你的生母?看来她的威望不小啊……”
“是。”
“那你可以给我讲讲你自己吧?兰桡讲得全,不过我都忘了一些。”
“少渊……如果你想听,当然可以。”
“……”
“其实我出生后不久母亲就去世了,就被带回了庐陵,祖母极其厌恶我,笑我讨人嫌,虽然说父亲也维护过,但这只是一时的,待他续弦后,母亲嫁过来时,受了不少苦,好在她有了孩子,我也能熟练的做饭了,也能帮着她分担一些,那时祖母害怕她这一胎是个女子,还好生下了弟弟,弟弟小时候确实比我更讨喜,祖母一直在恨我,也恨父亲,是当年他不愿入翰林这件事,拒绝了在京城升迁的机会,当时在京城待了几月,就回到了庐陵,最终受封的职位也不是能自愿的,所以当年为了我的生母,他是上奏过想来永州任职,但是未能成功,虽说他是庐陵人出身,可帮母亲制成半死桐这件事耗时太久,钱财已经耗尽大半,想要定职庐陵都会都不可能了,地方官就更不可能了,前路早已面目全非,只得举家搬到了镇上,为人撰碑墓志,编修词文曲目,再也无法授官,祖母没日没夜的哭,骂他有辱门楣,最后变得魂不守舍,精神好时,记得唤我名字,失魂落魄时,便是逢人就骂了。”
“直到弟弟逐渐长大,我与弟弟真正算长大的那段日子过得不太轻松,祖母已经走不动了,父母亲开始无力的要求我们,我怎么能强求他们那些我太想要的东西?非要勉强也不解释,于是我们就去给人帮工,因为年纪太小,一天赚了八文钱,但这不能算我们自己的钱,都要上交母亲,而卷施是我的生母,我没见过她到底是何模样?所以父亲一直有郁结在身,可这不能是他不作为的理由,后母也是我的母亲,她能为我做的都做了,她能给我与弟弟的都给了,再好的东西,是有限的,我是感谢的,越来越大后,有人叫我为什么不恨?如此反复恨的话,我也根本不知道要怨谁?当时只是很饿,吃不饱饭,如今身体抱恙,也是真的吃不下很多了,我会懊悔,要是以前能多吃一点就好了,你今后也要好好吃饭……”
“所以当时并没有机会成就自己,而是去到处帮工,抛去家庭琐事,去做这种事儿才觉得离终身无恙又近了点,可是如果我还是原来那样的话,就永远无法逃脱自身了。”
“后来家破人亡,我与弟弟遭到了半边莲的刺青之痛,被烙上毒印记,无奈之下寻到了楼台山,遇到了师傅和楼不已,虽然多病缠身,我依旧在道藏中找出答案,我竟然还有一条往复循环的活经脉没被完全渗毒堵死,苦修三年,终于知道脉络缠绕之地,由将气由散转凝,引入丹田,利用本源凝结出了自己的本命内丹,原本已经成型的内丹,却在半边莲毒的毒性每月复发后彻底消亡,最先蒙上一层暗灰,裂痕由内至外在丹体表层悄然蔓延,最后连消失都变得悄无声息。
我知道师傅一直在帮我找解药,也知道了自己的内丹从此消失,我将犹疑带在身边,可却再也没用过,我知道自己再也不能用剑了,师傅逝世后,我没有了退路,最后也没有找到楼不已,也无法撑起楼台山,直到淮客兄的到来,他同我悟道、禅定、实现教化、让我重归诗经义理,他说我不适合做很多事,如果我喜欢,便可以让我实现,我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所以他们将我扶至楼台山,让我掌权一地,或许这样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了。
我确实只做了一路的大哥,那种滋味确实难受,好像有一种我本不该承担的,早就生来就投递给我了,我躲不掉,在血液里逃不掉,可是如果多一个人,我总觉得作为希望,自己不会是一个人。
虽说我弟弟已逝,这近二十年的光阴,我并不能容忍,更是不能一人度过,所幸我有柳兄,还是走了出来,在我心里,淮客兄也是我的大哥,芦荻秋更是如此,也因为他们,我这条走的也少了些艰辛,就算与他们苦中作乐,对我来说难得。”
听着以往那些话,几年前论起笑话幼年孩子心中的无知,笑话这家人难登台面的琐事,在这方寸之地终于找到了那么点存在感,直到长大后,盘踞在心中的疑惑才刚刚生根发芽,想过这人是不是迫不得已?
甚至归于那时而不得不为?真想同情这世界上的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可深挖过去,怎么也摸不透的话真是不亚于鬼了,连他也开始为虎作伥,让人流血流泪。
常常幻想回转广阔天地,复盘人间良心,得出的结论竟然是不应有恨,当年他很年轻,也没有失去心气,太恨指点江山,恨颐指气使,恨好为人师,大家都有一套自己的说辞,想怪谁?谁也怪不了,他们总是要被推着走上那条陌生的道路,好多人走过,好多人折返,好多人走岔路,好多人不敢不走,好多人永不回头。
沉默了一会,楼少渊侧头看向他认真发问,追问道:“你身上是不是还有伤?兰桡说过你的伤,有没有彻底好?如果你还没好,你就跟我回京城,我有很多药,也有专供皇室的!很好用,如果你不来,我这次回京后就托人带给你。”
席湘筠依旧笑称:“好了,已经好了,都是些陈年旧伤,兰桡这个孩子,怎么什么都知道?也对,近几年与雪徒儿做的那件事儿……也让他们真的觉得很无聊了,他们时刻会回到竹塘,我也要说清楚这件事了……”
“哼,兰桡这人……他做什么都积极!口是心非的家伙!”没成想他还有这些苦命的事儿,硬是听了一辈子的父母辈的故事,到头来连母亲的面都不曾见到,论着母亲是何等模样,何等风姿?只能从众人口中听来,楼少渊吞嚼了最后一口饭,含糊着嘴说:“你想的话……对了!你什么时候会去京城?我爹就是干这行的,到时候我叫他给你看看,你今天请我吃了这顿,我感谢你,不算卦钱啊!你别再说的那么苦了,听着我怪难受。”
“哈哈哈好!不多说了……你爹?好,有缘分的话,我会去拜访的,不知道他老人家今年高寿了?”席湘筠这才意识到奇怪,皱了皱眉,以为是自己忘了一段记忆,试问道:“不对劲……按你这身份,他会是你亲爹吗?”
楼少渊撂下筷子,说:“猜对了!他确实不是我亲爹,我父母很早就去世了,以前经常为此不太高兴,索性就直接跑到京城面去了,他倒是跟你一样年纪,后面我才知道,他居然才比我大个十来岁?当年我怎么能忍受这种人想当我爹?后面好像莫名其妙的当了他儿子?不管啦不管啦!你记着!我家就住在青山街十里巷秋风口……”
“青山街……”
这话落在心底,席湘筠默念了一遍。
楼少渊一掌扶脸,一边嚼嚼嚼,一手在桌子上空画,边想边描述着说:“路倒很好找,我们那一条街全是红枫道,虽然地方偏,但是容易辨认。家旁还有个叫‘青山舍’的木匾,丑得要死,字不字的,跟虫爬一样!那就是我家。”
席湘筠彻底失笑的颤抖,笑出了声:“是吗?到底是有多丑?”
楼少渊万分夸张的比划形容着:“丑到难以置信是字!以前我总是问他是不是鬼画符?你到底是招鬼来的还是驱邪的?最后他叫我滚一边去……我家就是有处院子和三间偏房,不大也不小,他平时都在外面看相,位置也经常改变!要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我不清楚……你最好先问过我,我可以去派人找他。
你之前有没有来过京城?去过独翊家吗?独翊家住的地方太偏了,如果要去南门城,他就要走上两柱香,我从小到大,其实从来没有出过都城以外的地方,除了十里长亭!驻在京城外,说不近也不远,是个很无聊的地方……除了很热或者很冷的时候,我爹偶尔不在家,我就会回去几天,如果独翊家很暖和,我就会住他家。”
说着说着,楼少渊又开始魂不守舍的说了好多话,席湘筠知道他又是想独翊了,轻笑说:“你今日若不见我,见的不是我,也会将自报家门解释的如此熟悉吗?你不怕别人惦记上?”
楼少渊双手摆摆,真当不在意:“我才不怕不怕,希望能来很多人呢……他一个人太无聊了,只有忙起来才会忘记一个人。所以我总是想给他找点事做,肯定是越忙越好,谁会嫌钱赚的多呢?我也很希望独翊有很多朋友,这样我不在身边的时候,他就不会总是一个人了,可他也不会到处找朋友认识。”想罢,可他也希望独翊这辈子也只能只有他自己一个朋友,好在……好在独翊也确实是这么做的,再想想,锦玉这次帮他一起去找独翊,也没有回来。
席湘筠问他:“请问你爹叫什么名字?”
楼少渊说:“大家都叫他楼半仙,真名嘛……就叫楼池,不过很少有人知道他叫楼池,觉得不太好听,你就叫他楼半仙吧。”
言罢,席湘筠呢喃着:“楼半仙吗……”梦中记忆重拾,他想着要是能找到楼不已的话,他怎么能认不出?可是这个人,又是十分接近了,他曾去过京城,可就是无从得知。
闻言,整座酒楼满堂宾客,所有人闻言纷纷抬手指向席湘筠,目光尽数聚在他一人身上,突然有人问:“席门主,你们楼台山要破解青山角的封印了吗?”
楼少渊 :独翊你死哪去了?死哪去了……
这时的独翊 要把美食堆上天了吧……走得好沉。 摇摇晃晃的 接住烧饼、糖葫芦、茯苓糕、糖炒栗子、找楼兄……(嚼嚼嚼
国庆真好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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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辛同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