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汝成的死,在朝中掀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波澜。
他们都在猜测到底是谁解决了周汝成,他是太后的人,杀了他,等于和太后宣战。
虽说是沧江上的强盗干的,且他们猖獗已久,杀个把官员原不算什么稀罕事。可周汝成偏偏死在太后刚保下他之后,这日子选得太巧,巧得让人不得不多想。
太后自然是想了的。
那日慈宁宫里,她摔了最喜欢的青花盖碗,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跪着的宫人吓得浑身发抖。
“好,好得很。”太后冷笑着,脸上带着几分不可查的阴狠。
“朝宁,本宫倒要看看,她能得意到几时。”
她认定了是公主下的手。
可罗栀自己,却比谁都糊涂。
“查到了吗?”她问秦昭。
秦昭摇头:“沧江那伙人来无影去无踪,官府追了几年都没辙。这回杀了周汝成,更是销声匿迹,半点儿线索没留下。”
罗栀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发呆。
她想了几日,想不通,便索性不想了。周汝成死了便死了,太后疑她便疑她。反正太后疑她的事多了,不差这一桩。
日子总得过下去。
……
八月转眼就到了下旬。
女学,要开学了。
八月的京城,暑气渐消,早晚已经有了凉意。
女学建好了,三进的院落,占地极广。
这几个月工部日夜赶工,正院为上下五层讲堂,东西跨院辟作藏书楼和习艺所,后头还添了座小花园,种着桂花和玉兰,寓意“蟾宫折桂”。
罗栀的轿子在卯时三刻抵达。
天刚蒙蒙亮,女学门口已经聚满了人。有来送学生的家人,有围观的百姓,还有早早候着的朝中命妇。见公主仪仗到来,呼啦啦跪了一地。
罗栀下了轿。
她今日穿了身绛红色宫装,不张扬,却压得住场。发髻梳得端庄,只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行动间珠光微闪,恰到好处。
女学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新挂的匾额覆着红绸,上头是御笔亲题的几个大字——“云朝女子书院”是欧阳大人题的,十分有风骨气势。教学楼那块“毓秀楼”是云怀禹题的,他听说建成,练习了几天的墨宝,写了又写才送过来,想讨她欢心,怕她为了上次的事还介意。”
罗栀在门口站定,看着那块匾,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女学有欧阳大人坐镇赐匾,想来那些官员家的女子,也可以无所顾忌来入学。
罗栀回过神,提步往里走。
正院的讲堂前搭了座高台,台上设着几案香烛,台下是黑压压的人群——女学的师者、为学校管理特设的女官,还有第一批入学的学生。
罗栀登上高台,站定。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她扫视一圈,目光掠过那一张张面孔。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衣着光鲜的官家小姐,有布衣荆钗的平民女子。她们都仰着头,望着她,眼里有期待,有忐忑,也有迷茫。
“今日书院正式落成,本宫知道,你们在想什么。”罗栀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一个人耳中。
“你们在想,这女学,能学到什么?学成了,又能做什么?”
台下有人低下头,有人面面相觑。
“本宫告诉你们——能学到什么,要看你们自己想学什么。能做什么……”她顿了顿,目光越发沉静,“这世上男人能做的,你们都能做。”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医者、匠人、账房、掌柜、教书先生、衙门书吏,只要你们学得会,做得好,这些行当,没有一样是你们不能进的。”
“本宫办这女学,不是要让你们学会吟诗作对、嫁个好人家。是要让你们学会本事,能靠自己立足,能活出自己的样子。”
“我身后这栋楼,就是你们以后学习的地方,名为毓秀堂——毓的是天下英才,不是只有男人才能叫英才。秀的是女子风骨,不是只有依附旁人才能叫女子。”
她抬起手,指向身后那块覆着红绸的匾。
“这三个字,是当今陛下亲笔所题。他七岁,比你们大多数人都小。可他明白一个道理——国家要强,离不开人才;而人才,不分男女。”
“今日你们踏进这道门,往后,便是我云朝第一批女学生。你们学成之后,可以是大夫,可以是先生,可以是账房,可以是掌柜,可以是你们想做的任何事。”
“本宫只问你们一句——你们,敢不敢?”
台下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有姑娘红了眼眶,有妇人捂着嘴,有年长的女先生不住点头。那些眼神里,迷茫少了,多了些别的东西——是光,是火,是想要试一试的勇气。
罗栀微微一笑,转过身,和秦昭一起亲手揭下那块匾上的红绸。
阳光正好洒下来,“毓秀堂”三个金字,熠熠生辉。
典礼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罗栀沿着回廊往外走,锦书和几个女官跟在身后。经过东跨院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回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子,穿着半旧的青布衣裙,头发只简单挽着,通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可她就那么站着,却让人移不开眼。
不是那种张扬的、逼人的美。是淡淡的,清清冷冷的,像初春尚未消融的薄雪,又像月光下静静流淌的溪水。眉眼极清秀,肤色极白,白得近乎透明,整个人笼在一层疏离的气质里,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那女子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看过来。
四目相对。
罗栀心里微微一动——这双眼睛,太幽深勾人了,那眼底深处,美丽,却又分明藏着些什么,沉沉浮浮的,看不真切。
“那是谁?”她问。
秦昭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摇摇头:“不认识,许是新来的学生。”
那女子已经垂下眼,微微福了福身,转身消失在回廊尽头。
……
唐墨之是下午把谢青棠带进慈宁宫的。
自上次谋划后,便借着女学成立,顺利地把谢青棠的身份换了,以女学学生身份入学。她现在名为顾少岚——今日刻意打扮过。换了身素净的藕荷色衣裙,头发绾成寻常少女的圆髻,只簪一支银簪。脸上脂粉未施,却掩不住那副天生的好颜色。
她低着头,跟在唐墨之身后,穿过一道道宫门。
慈宁宫比她想的大,也比她想的静。不是没人,是那些宫人走路都悄无声息,像一排排影子。廊下种着大片大片的菊花,金黄的、雪白的,开得正好,可那香气却不让人觉得舒畅,反倒有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正殿里,太后端坐在上首。
她穿着家常的绛紫宫装,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保养得宜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可那双眼睛扫过来时,谢青棠只觉得后背一凉——那目光太锐利,像能穿透皮肉,直直看到人心底去。
唐墨之皮笑肉不笑地回太后:“太后娘娘,上次说的人,我带她来拜见娘娘,少岚姑娘,见过太后娘娘。”
“抬起头来。”太后说。
谢青棠抬起头。
太后端详着她,半晌,轻轻笑了一声:“倒是个好模样的。果然不俗。”
谢青棠垂下眼,不卑不亢:“民女顾少岚,叩见太后。”
“起来吧。”太后摆摆手,示意她上前,“走近些,让哀家好好看看。”
谢青棠上前几步,在太后跟前站定。
太后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像在打量一件器物。从眉眼到鼻梁,从唇形到下颌,最后落在她垂着的眼睫上。
“多大了?”
“回太后,十八。”
“都会些什么?”
谢青棠顿了顿,答道:“琴棋书画,诗词歌赋,察言观色。”
太后笑了:“倒是个实诚孩子。”
她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
谢青棠下意识看去,只见一个小宫女跪在廊下,面前是碎了一地的瓷片——想来是端茶时不小心打翻了。小宫女脸色煞白,抖得像筛糠,额头抵着地,一个劲儿磕头:“太后饶命,太后饶命……”
太后没看她,只是继续捻着佛珠,声音淡淡的:“蠢物,拖下去。”
两个嬷嬷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那小宫女。小宫女拼命挣扎,哭喊声凄厉:“太后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太后……”
声音戛然而止。
是被人捂住了嘴。
谢青棠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袖中的手,早已经冒出了冷汗来。
太后这才转过头,看着谢青棠,笑容依旧慈祥:“吓着了?”
谢青棠深吸一口气,垂下眼:“民女不敢。”
“哀家这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太后慢慢说,语气像在聊家常,“宫里头,规矩最要紧。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心里要有数。做对了,哀家不会亏待;做错了……”她顿了顿,笑了笑,“方才那个,你也看见了。”
谢青棠跪下去,声音平稳:“民女明白。”
“明白就好。”太后示意她起来。
“对了,这孩子的身世……”
唐墨之来之前就和谢青棠串通好,绝不可提自己是醉仙楼的人,怕她说漏了嘴,便自顾自答道:“她本是江南顾家的孤女,书香门第,家道中落,辗转来京投亲不遇,却有志于学。微臣看她有才学,所以才带进来。”
太后看向唐墨之,“你打算怎么安排?”
唐墨之躬身道:“回太后,她已然通过了女学的考试,公主如今正招揽人才,我想,不然待她在女学有些名堂,再送到公主身侧?”
“不妥。”太后摇摇头,“女学人多眼杂,她一个新去的,公主未必留意。即便留意了,也未必能近身。”
她沉吟片刻,慢慢道:“让她直接去千华宫。”
唐墨之一怔:“太后的意思是……”
“公主身边缺个侍书女官。”太后笑了,“让她去。就在公主眼皮子底下,日日伺候笔墨,也多学学。”
顾少岚的心跳漏了一拍。
千华宫。公主身边。
她知道,太后说的学学,估计就是变相的当她的耳目。
太后看向唐墨之,“你想法子,让公主主动要她。”
唐墨之躬身:“臣明白。”
太后又看向顾少岚,笑容温和得让人发寒:
“少岚啊,哀家把话说在前头。你好好替哀家办事,前程少不了你的。可若是存了别的心思……”她顿了顿,捻着佛珠的手停住,“方才那个小宫女,就是例子。”
顾少岚跪下去,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
“民女……不敢。”
……
九月里,顾少岚进了女学。
她本就生得好,气质又清冷出尘,在一众学生里格外打眼。加上才学出众,琴棋书画样样拿得出手,很快便引起了注意。
先是女先生们夸,再是同窗们艳羡,最后——果然如太后所料,传到了罗栀耳里。
“顾家女?”罗栀想起开学那日在回廊尽头瞥见的那道身影,那双过于干净的眼睛,“就是那个生得很脱俗的姑娘?”
“正是。”唐墨之笑着,“臣打听过,顾家原是江南书香门第,后来家道中落,她辗转来京投亲,谁知亲戚早搬走了,无处可去。恰好女学招生,她便来了。才学极好,女先生们都说,是棵好苗子。但是最近那姑娘闹着要退学。”
罗栀奇怪。
“既才华出众,又为何要退学?”
唐墨之心中暗喜答道:“因为女学中有官家子女,您知道的,难免会有人瞧不上她……当然了,这些都是小事。”
罗栀点点头:“倒是可惜了。既是书香门第出身,又孤身一人……”她想了想,“不如让她来本宫身边做事,一来可以有个着落,二来也能帮着整理整理文书,这样不会有人再敢低看她。”
唐墨之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面上不动声色,躬身道:“殿下仁厚。只是……臣斗胆,这姑娘虽好,毕竟是新来的,底细还没查清。贸然放到殿下身边,是不是有些不妥?”
罗栀摆摆手:“查就是了。若真清白,便是人才,本宫自然要用。”
“那臣建议,”唐墨之道,“先让她在千华宫待一阵子,以侍书的名义,一边做事,一边观察。若确实可靠,再委以重任不迟。”
罗栀想了想,点头:“也好。”
今日虽不知唐墨之打了什么算盘,但到底她还是惜才的,况且她对自己建立女学很自信,无论如何,她都立志想把这些女孩子的观念给改变,所以也没有多加在意。
于是,顾少岚就这样进了千华宫。
第一次踏进那道门时,她低着头,心跳得厉害。
罗栀坐在窗前,正在批阅奏折。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落在顾少岚身上,微微一笑。
“你来了?”
那一笑,温和,坦荡,不带半分审视。和她曾经在醉仙楼见过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
她,果然如民间所说。
顾少岚跪下去:“民女顾少岚,叩见殿下。”
“起来吧。”罗栀放下笔,“不必多礼。往后就在这殿里当差,日常帮着整理文书、研墨铺纸,若有不懂的,问玉璇便是。”
顾少岚应了。
罗栀又看了她一眼,忽然问:“对了,你那日开学典礼,是不是站在东跨院回廊那边?”
顾少岚一怔,没想到公主竟还记得。她垂下眼:“是。”
“本宫那日看见你了。”罗栀笑了笑,“当时就想,这姑娘气质真好,是哪家的?没想到,如今倒到了本宫跟前。咱们有缘分。”
这话说得随意,却让顾少岚心头一颤。
她抬头看去,罗栀已经低下头继续批奏折,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那一瞬间,顾少岚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说不清。
她只知道,这个公主,和太后说的,好像不太一样。
日子一天天过去,顾少岚在千华宫待得越久,那种奇怪的感觉就越强烈。
罗栀待人和气,从不摆架子。对栖月、玉璇这些近身伺候的,说话总是温声细语;对底下的小太监小宫女,也从不随意打骂。有人做错了事,她只是叹口气,让下次注意,从不喊打喊杀。
顾少岚见过她批奏折批到深夜,累得直揉眉心,却还要亲自过问女学的事;见过她对着小皇帝送来的字帖笑得眉眼弯弯;见过她站在窗前发呆,不知在想什么,侧脸落寞得让人心疼。
她也在夜里辗转反侧,想着太后的话,想着那个被打死的小宫女,想着自己的处境。
她要做太后的耳目。
可日日对着这样一个公主,她又狠不下心。她是个能拯救万千女子的人,她谢青棠虽是红尘之地出来的女子,可她懂这样的道理。
九月底的一天,商玦来了。
顾少岚第一次见他,是在千华宫的正殿里。
那日午后,阳光正好,罗栀在窗下看折子,她在一旁研墨。外头传来通报声——“商大人求见”。
罗栀抬起头,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顾少岚看在眼里,心里微微一动。
商玦走进来时,逆着光,她一时没看清他的脸。只看见一个颀长的身影,深青色官袍,腰束玉带,步履沉稳。
待他走近,她才看清那张脸——剑眉星目,轮廓深邃,却是一副清冷疏离的气质。不是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是淡淡的,像深山的古潭,看不出深浅。
他向罗栀行礼:“殿下。”
罗栀放下笔,嘴角不自觉弯了弯:“你怎么来了?”
“臣来给殿下送件东西。”商玦从袖中取出一只锦盒,双手奉上,“女学新启,臣的一点心意。”
锦盒不大,紫檀木的,雕着缠枝莲纹。罗栀接过,打开里头是一方砚台。
不是寻常的端砚歙砚,是极少见的澄泥砚。色泽鳝鱼黄,质地细腻如婴儿肌肤,砚堂中间有一道天然的墨痕,像山间云雾,又像流水波纹。
“这是……”罗栀抬头看他。
“澄泥砚。”商玦道,“臣偶然得的,听说殿下在女学设了藏书楼,想着或许用得上。”
罗栀看着那方砚,指尖轻轻抚过砚面。触手温润,细腻得几乎感觉不到纹理。
“这砚极好。”她轻声道,“难为你想着。那就谢啦。”
商玦垂着眼,没说话。
顾少岚站在一旁,研墨的手不知何时停了。
她看着商玦,看着他那张清冷的脸,看着他垂着的眼睫,看着他站在罗栀面前时,周身那股疏离的气质,似乎淡了些。
他看公主的眼神……
顾少岚心里一颤。
那种眼神,她见过。
民间那些公子哥们看心仪的姑娘,就是这种眼神。只是那些人的眼神里多是贪婪,而商玦的眼里,是小心翼翼的克制,是藏得很深很深的情意。
她研墨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墨条。
商玦告辞时,从她身边经过。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像看一件寻常摆设,然后收回视线,大步离去。就那一眼,让顾少岚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夜,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不想去想,她只是一个眼线,一个卧底,一个随时可能被丢弃的棋子。他是重臣,是公主身边最信任的人之一。她和他,云泥之别。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
想着想着,她忽然惊觉——自己在想什么?
她猛地坐起身,心跳得厉害,额头上沁出冷汗。
窗外月色正好,清冷冷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抬起手,捂住脸,深深吸了口气。
不能想。不能。
她是太后的人。她身不由己。
她骤然想起晚饭后唐墨之托小宫人送来的药粉——那是太后赏她的毒药,若是听话,便有解药,若是出了差错,便必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