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晨光和煦,暖意盎然。
罗栀醒来时,窗外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茜纱窗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她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昨夜的事犹如一场模糊的梦,她强撑着起来,身子还是有些酸软,但额头不烫了,整个人也清爽了许多。
昨夜虽然有几分晕,但是恍然间也知道是商玦救了她,把她带回来看了一晚上。
只是现在,床边空空的,没有人在。
“玉璇。”她唤了一声。
玉璇原本正在门口训诫小奴婢们,听见罗栀叫她,赶紧进来伺候。
“殿下,感觉了好些了?”
玉璇关切地问道。
罗栀抻了个懒腰,因为她还没起,所以帘子便松松地散在那儿。
“没事儿,洗漱吧,今日还有很多事……对了……昨晚……”
玉璇似能知晓她的心意一般,想也没想便回答道:“商大人待到天擦亮才走的,一晚没睡……”
罗栀心里微微有些歉疚。
他明明这样惦记自己,但是自己却推他于千里之外,会不会太过于不近人情。
“本宫知道了。”
玉璇不再说什么,只是手脚麻利地伺候洗漱。
刚洗漱完,便见着帘子被掀开了一个小角,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珠帘外,手里捧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燕窝。
是云怀禹。
他穿着明黄常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罗栀怔了怔:“怀禹?”
云怀禹没应声。他小心翼翼地走进来,把托盘放在床边的矮几上,然后——
扑通一声,跪下了。
他跪得笔直,双手捧着一样东西,高高举过头顶。罗栀定睛一看,竟是她昨晚送的那柄“承影”剑。
剑还是那柄剑,此刻被这个七岁的孩子双手捧着,显得格外庄重。
“你这是干嘛?”
“阿姊。”怀禹开口,声音稚嫩,却努力端得沉稳,“朕……不,我来负荆请罪了。”
罗栀愣住。
她看着云怀禹,看着他绷紧的小脸,看着他眼里的愧疚和不安,心里那点残留的酸涩忽然就散了。
“你请什么罪?”她故意问。
“我……我昨晚不该那样对阿姊说话,我不该听别人胡说,更不该怀疑阿姊,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给阿姊难堪……我错了。”
他说着,眼眶红了,却倔强地忍着不掉泪。
“阿姊送我剑,是希望我做个好皇帝,可我……我让阿姊失望了。”他把剑举得更高些,“阿姊若是不原谅我,就……就打我好了。我不躲。”
罗栀看着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跪在地上,举着比自己还长的剑,像个小大人一样负荆请罪,忽然就笑了。
她一笑,云怀禹愣住了。
“阿姊?”
“起来吧。”罗栀下地伸手去拉他,“地上凉,跪什么跪。”
云怀禹不肯起:“阿姊还没说原谅我呢……怀禹不敢起。”
“原谅了。”罗栀捏了捏他的脸,“起来。”
云怀禹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云怀禹这才爬起来,然后他扑进罗栀怀里,小小的脑袋埋在她腰间,双手紧紧抱着她,闷闷地喊了一声:“阿姊……对不起。”
这一声喊得奶呼呼的,带着撒娇的尾音,跟刚才那个负荆请罪的小大人判若两人。罗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怀禹,”她轻声说,“你记住,咱们两个,是血肉至亲。父皇母后不在了,这世上,就剩咱们俩最亲。”
云怀禹埋在她怀里,点点头。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伤害你。”罗栀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更不会允许任何人伤害你。在这世上,任何时候,我都是你的靠山。”
云怀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里头有泪花在打转。
他说声音还带着奶音,却格外认真地说:”等我长大了,我也给阿姊当靠山。”
罗栀笑了,眼角却有泪光。
不是谋划,更是拿真心在和结果做对抗。
“好。”她说,“那我等着。”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相拥的姐弟身上,暖融融的。
珠帘外,玉璇悄悄退了出去。
……
云怀禹赖在千华宫用过早膳才肯走。
临走前,他还把带来的那碗燕窝盯着罗栀喝完,又帮她把剑收好,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小小的背影走得雄赳赳气昂昂,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罗栀靠在床头,看着他离开,嘴角还挂着笑。
玉璇进来收拾碗筷,见她心情好,便笑着问:“殿下今日气色好多了,要不要起来走走?”
“嗯。”罗栀点点头,“更衣吧。”
她掀开被子下床,刚站起身,小腹忽然一阵坠痛。
熟悉的痛感袭来,她眉头皱了皱,又坐了回去。
玉璇脸色一变:“殿下?可是身子还不舒服?”
罗栀摆摆手,算着日子——是了,月事还在。昨夜的冷水一激,怕是又加重了。她想起那粗糙的月事布,用着总是不舒服,闷热潮湿,还容易侧漏,每次那几日都格外难熬。
她忽然想到什么。
“玉璇,”她开口,“去太医院,把当值的太医都给本宫叫来。”
玉璇一怔:“殿下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先请个脉……”
“不是。”罗栀摇摇头,“本宫有事要交代。”
半个时辰后,三位太医战战兢兢地站在千华宫正殿里。
罗栀坐在上首,手里拿着纸笔,正低头画着什么。画完最后一笔,她抬起头,把纸递过去。
“几位看看,这个,太医院可能做出来?”
为首的周太医接过纸,低头一看,老脸腾地红了。
纸上画着一个奇怪的东西——形状有点像月事布,却又不太一样。比寻常的更薄,更长,两端有细细的带子,中间画着几个圈,标注着“吸水”“透气”之类的字样。
周太医的手抖了抖。
“殿下,这、这是……”
“月事布。”罗栀坦然道,“本宫用着如今那种,总是不舒服。闷,潮,还容易漏。你们看看,能不能照着这个图纸做一批出来?中间这里,可以用棉花,但要处理过,要吸水的。外层用细棉布,要透气的。两边带子长些,方便固定。”
三位太医面面相觑,脸一个比一个红。
他们都是男子,平日里诊脉开方可以,可这、这月事布……实在是难以启齿。
张太医干咳一声:“殿下,这个……这个……臣等是男子,恐怕、恐怕不好……”
“有什么不好?”罗栀挑眉,“太医院给后宫嫔妃开调理方子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不好意思?”
张太医被噎住。
王太医硬着头皮开口:“殿下,这月事布……历来都是宫女们自己做的,太医院从未、从未做过这个……”
“所以本宫才让你们试试。”罗栀把图纸往前推了推,“你们是太医,对药材、布匹的质地比旁人懂。什么材料吸水,什么材料透气,什么材料不伤肌肤,你们最清楚。本宫不信,这个还能比开方子难?”
三人无言以对。
周太医只好接过图纸,唯唯诺诺地应了。
三日之后,第一批样品送来。
罗栀看了看,皱了皱眉。布料太硬,棉花没处理好,吸水不行,带着也不舒服。她又让改。
第二批送来,好了一些,但还是不理想。
第三批……
罗栀把样品放下,叹了口气。
周太医跪在下首,额头上冷汗涔涔:“殿下恕罪,臣等实在、实在是不懂这个……”
罗栀摆摆手让他退下。
想来这些古代人都是保守派,对于女性来例假更是不怎么在意,她是一国公主都不舒服得很,那些平民女子不知道要怎么经历月经。
她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玉璇端茶上来,见她苦恼,便轻声道:“殿下,要不……让宫里的嬷嬷们试试?她们兴许懂些。”
“嬷嬷们是懂,可她们只懂自己用的那种。”罗栀摇摇头,“本宫要的,是比现在更好的。要让女人月事那几日,也能舒服些,清爽些,不必整日提心吊胆。”
她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
“栖月呢?让她进来。”
栖月很快进来行礼。
罗栀看着她,问:“栖月,你说,这世上最懂女人身子的,是谁?”
栖月一怔,想了想,答道:“回殿下,应该是……女人自己吧?”
“对。”罗栀点点头,“太医们是懂医术,可他们没来过月事,不知道那几日有多难熬。他们只知道开方子调养,却不知道那几日身上黏腻潮湿的难受,不知道夜里不敢翻身怕漏了的提心吊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传本宫令,从即日起,面向全国召集女医。只要有真才实学,不论出身,不论年龄,都可来京应试。应试通过的,编入太医署,专司妇人病症。”她回过头,“至于月事布的事,让她们来。女人,才能共情女人。”
栖月眼睛一亮,深深行礼:“是。”
窗外,阳光正好。
罗栀看着窗外的阳光,想起昨夜池塘的冰冷,想起今日清晨云怀禹那个温暖的拥抱。
日子总要过下去。而她要做的,就是让这日子,过得好一点——为自己,也为这天下千千万万的女人。
…………
三日后,朝会。
这是罗栀落水后第一次上朝。身子还没大好,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恢复了不少。她端坐在珠帘后,听底下朝臣禀报各项事宜。
直到秦昭站出来。
“臣有本要奏。”秦昭一身官袍,身形纤细,语气却沉稳有力,“臣已查明女学悬木一案,臣要参礼部侍郎周汝成,玩忽职守,险些酿成大祸。”
大殿里静了一瞬。
罗栀眸光微动,看着秦昭。
“奏。”
秦昭继续说:“上月女学那根掉落的梁木,臣已查实。木材行老板供认,周府管家曾在他那里买过同样年份的樟木。而女学年初修葺时,用的正是樟木。周汝成身为礼部侍郎,女学归礼部管辖,他却纵容管家行此等事,其心可诛!”
她声音清朗,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殿内嗡嗡声起,朝臣们交头接耳。
罗栀看向太后——太后今日也来了,坐在珠帘另一侧,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周汝成何在?”罗栀问。
“回殿下,”秦昭道,“周汝成今日告假,说是病了。”
病了。
罗栀心里冷笑。这病,来得倒是时候。
“太后怎么看?”她问。
太后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周汝成年纪大了,偶尔疏忽,也是有的。既然病了,就让他好好养着吧。至于这事……罚俸三月,也就是了。”
罚俸三月。
罗栀的嘴角恨的抽搐了一下。
要不是商玦出现,她差点被砸死,这老太婆这么护着周汝成,说不得是她指使的。
秦昭脸色变了变,正要开口。
罗栀想了想,最后还是一个眼神止住了她。
“太后说得是。”罗栀声音平静,“周大人年纪大了,难免精力不济。既然病了,就好好养着吧。只是女学那边,总要有得力的人管着。”
她看向秦昭:“秦大人,你可有人选?”
秦昭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回殿下,臣举荐礼部员外郎陈敬。此人勤勉踏实,做事细心,可堪一用。”
“准。”罗栀点点头,“让他接手女学的事。至于周汝成……既病了,就多歇几日。礼部的差事,暂由陈敬署理。”
太后脸色微变。
这哪里是罚,分明是借着机会,把周汝成架空了。可罗栀话说得滴水不漏,让她挑不出错来。
朝会散后,罗栀回到书房,继续批阅奏折。
窗外天色渐阴,像是要下雨。
玉璇进来添茶,轻声禀报:“殿下,秦大人来了。”
罗栀头也不抬:“让她进来。”
秦昭进来行了礼,罗栀给她赐座。
“你找我有事?”
秦昭脸上还带着一些疑惑:“殿下今日之举,是怀疑周汝成是太后那边的人?”
罗栀笑了笑,没说话。
秦昭在她对面坐下,压低声音:“不过殿下,太后那边,怕是不会善罢甘休。周汝成若真是她的人,以太后为人,她今日丢了面子,定会找补回来。”
“我知道。”罗栀放下笔,揉了揉手腕,“但她今日护着周汝成,本就是昏招。周汝成做的事,经不起查。她越护着,旁人越觉得她心虚。”
秦昭点点头,又聊了几句别的,便告辞了。
窗外,乌云越积越厚。
罗栀继续批奏折,一本接一本。午膳随意用了几口,又继续。直到申时末,天色已经暗得像傍晚。
玉璇进来掌灯,犹豫了一下,欲言又止。
罗栀抬头:“怎么?”
“殿下,”玉璇声音放得很轻,“外头……外头传了个消息。”
“什么消息?”
“周汝成,死了。”
罗栀手中的笔一顿。
“怎么死的?”
玉璇的声音更低了些:“听说是……遇上了沧江的强盗。沧江上最狠毒的那伙人,劫了他的船,船上的人,一个没留。”
沧江强盗。
罗栀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这事蹊跷的很,若是太后动的手,便没必要将他只是罚俸,况且这事也没什么实际证据,没必要灭口,那究竟是谁呢?
…………
三柱香前。
行驶在沧江的私人船舱上,渗露出血迹晕染了一大片江水,舱内,一位穿着玄衣,带着兜帽的男子提剑走出,剑上还滴着血。
他将兜帽撤下,露出一张俊美却沾上点点血迹的脸——是商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