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那他还是这个人吗?朱三此时就在想这个问题。
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控,既不认识自己也不认识旁人,某天如果真把自己身边的人都害死了怎么办?
兰弦和南曲陌每每都为他收拾残局,心里早就有所猜疑,只是一直没有说出来罢了。
他们都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可朱三没办法学着跟他们一样不在意,他每每感受到他们的目光,都不禁心想,他们一定在心里蛐蛐过自己了,怀疑自己已经入魔了,肯定已经在盘算哪天把自己关起来然后处死……朱三越想越觉得害怕,即使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不去见人,身子还是止不住地发抖。
不能出去,他们一定都在外面议论自己,议论他为什么要那样做,对着一个新人那般狠厉,他这样的人,怎么配当九藏山的大师兄……
“师兄。”
这是谁的声音?隔着一层被子传来,朱三认不出,将被子稍稍拉下去一点,露出两只眼睛好奇地望过去——这一看,还不如不看!当即把朱三又吓得缩了回去。
为什么这东西会在这里!它就非得缠着自己不放吗!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孽……噢对,他确实是作孽了……可这东西算得了活物吗?他是杀了它,可谁知道它究竟是好的坏的,若是坏的也是替天行道了,若是好的,那就当做是一场牺牲,何必还要缠着自己!
“你还要睡到什么时候?我们一直在等师兄你安排课程呢。”
这次朱三听出来了,是贺浔的声音。他咬一咬牙,从被子里出来了,“找我做什么?有那么多师兄师姐的,就非要来找我?”
“我们两个被未名尊看上了,破例收入门下,不过据说师尊还没回来,就将我们托付给你。”贺浔道,“这是师尊的意思,不信你去问他。”
朱三一时语塞。看来是他晕过去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他一点都不知道。看向那家伙,朱三只觉自己的报复来了。
行啊,那就来,他就不信了,他那么多苦都吃了,好几次差点死了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他就不信这鬼东西能把他怎么样!
就算它要揭发自己,那也没门!不会有人信它的!还敢拜在师叔门下,这么个邪门东西,要是还缠上师叔就不好了,他一定要把它赶出去!
这么想着心里也下定决心,有了底气,朱三终于敢正眼瞧它,冷冷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师兄,我叫……小路子。”
“……”
果然是来找他报仇的!它还记得他,也记得他给它起的名字!
不行不能虚,朱三紧紧盯着它,“你是见不得人吗,为什么要戴一个纱帽?”
“我此前遭受过一场大火,面容被烧毁,担心会吓到师兄。”
他就不该问。
眼前人的声音比起那时已然更有人样了,不再难听得像是木头在说话,只是还有些嘶哑浑浊,明明是少年模样,听起来却像个老人。
一袭素白布衣竟给它穿出几分仙衣华彩的意味。
“行,我知道了。既然你入了九藏山,就要知道九藏山的规矩,这修仙不是那么容易的,得吃很多苦。”
“多谢师兄指导,我会坚持下去的。”
“那你就去砍竹子吧,要把竹林里的竹子都砍完,不仅强身健体还能吸收天地精华;晚上回去再把九藏规录抄个一百遍,抄完后还要记得打坐练心法,记住了吗?”
朱三心想,他就不信这些它受得了。
“我记住了,有劳师兄安排。”
装,继续装,他倒要看看它要装到什么时候去!
“那你还站在这里做什么?下去啊!”
他又想,今晚睡觉他得睁着一只眼。
小路子行礼告退,举手投足都端方有礼,让人感觉应当是个世家公子,可谁会想到它是个人偶化身的鬼东西呢?只有朱三知道。他安排完小路子正要跟贺浔说话,就见贺浔跟着他一起下去了,连忙叫道:“哎哎哎,你干嘛呢,回来!”
贺浔转过身,有几分情绪地哼道:“你叫我做什么?我以为你不愿搭理我呢。我再不跟着去,那竹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砍完。”
“你砍锤子啊,这竹林的竹子不是一般的竹子,砍完立马就能长,永远都砍不完。”
贺浔震惊:“那你还叫我们砍竹子?简直是……丧尽天良、丧心病狂!”
“我又没叫你去砍!”
“那你故意针对他?难道你看人家毁容了嫌弃他,你怎么能以貌取人呢?我真是又看错你了……”
朱三气结,这臭小子说话咋恁气人呢,“你再废话你跟他一起去砍!”
“哼……”贺浔看起来很不满,但又不好继续发作,于是抱胸站在一旁,“那我要干什么?”
“过来给我摸摸。”
“你!”听到这话贺浔差点要跳起来,立马警惕地瞪着他,“你果然还是这种人!以貌取人、猥琐下流!”
“……?”朱三神色呆滞了片刻,似乎是在思考人生,思考他到底什么时候干过下流事,思考无果,他气极反笑:“你到底对我有多大的偏见?你是长得有些姿色,但我见过那么多比你还好看的,怎么可能看上你,而且你毛都还没长齐……我是要摸摸你各处窍门打通没,再想想让你练些什么!”
贺浔脸色难看,一时不知道该反驳他哪句话。什么叫还有那么多比他还好看的?什么叫怎么可能看得上他?什么又叫毛都没长齐!那有些人就是不长毛能怎么办,这是老天爷决定的,再说,毛长得多不就跟猴子一样了吗,难道朱三喜欢这种的?他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不情不愿地走了过去,朱三摸了摸他的筋骨,嗤笑一声:“行了,其他都开了,就是脑袋不开窍。”
贺浔贝齿咬住下唇内侧,一副想要发作又极力克制的模样。他确实对朱三有偏见,这偏见一直是他片面之见,但朱三所作所为似乎没有一件能够说服他,譬如方才的故意针对,虽然不是针对他,但还是让贺浔有些不舒服。
人家被烧成那样了,那么可怜,朱三还要针对他,太过分了。
“继续炼体、识气,再过一旬,我看能不能教你练剑。”
本来不欲理他,但听到这话贺浔还是忍不住道:“师尊什么时候回来,一定要你教我吗?”
“你啥意思,我不能教你吗,既然师尊把你们托付给我……”
“你会用剑?”
面对贺浔质疑的目光,朱三感觉自己有被挑衅到,“怎么不会!”
“那你的剑呢,从来没见你用过。”
“拿去修了,不过我用竹条也能当剑,你等着!”
路凛那柄惊寒剑不是凡品,但也算不得稀世罕见,他送去剑阁时那位剑师说刚好新得了一块极为珍贵的陨铁,只需要九千九百九十九万两就可用此陨铁铸剑,铸好之后便是神兵利器。
朱三哪里掏得出那么多钱,把他卖了都凑不出。这时剑师又道:“那小友帮我一个忙,我就算你便宜点,只需要九百九十九万……”
虽然吧,这降得确实挺多的,但是吧,以为降到这样他就买得起吗?太高看他了!“还是太贵了,算了算了。”
“小友留步!那就……一百万!不能再少了……”
这个好像还成,待他去柳焉然和南曲陌那里打劫,应该能凑到。“那你要我帮你什么忙?”
“小友若能去参加千机楼试炼,请一定帮我在秘境中寻得三件珍物:形意无极、古剑螭纹、神农化手!”
“我要是能找得到干嘛还给你,这三个卖出去估计比一百万还多吧!”
“诶,此言差矣~陨铁千年难得一遇,小友你这柄剑本就是残剑,但关键在于它极有灵性,该是有剑灵藏于其中,而这陨铁是天外来物,最具天地精华,必可以将其剑灵复苏。小友可知,有些上古神兵都没有剑灵的嘞!”
“剑灵?”朱三来了兴趣,路凛这把剑里还有剑灵?路凛他知道吗?路凛的遗物不多,这惊寒算是一件,他还真想看看,这剑灵是什么样子,会不会随它主人呢?“好,你等着我,我给你取来!”
现在却又怀疑那剑师是不是诓他的……
他当着贺浔的面耍了一回剑,耍完之后贺浔表示还是等师尊回来他再学吧,然后就冷漠离去了。朱三怀疑他是不是嫌弃自己,或者说不是怀疑,他确信这小子在嫌弃自己。
然而还有一人呆呆地站在原地,从头到尾看了个完完整整,然后朱三听它说道:“师兄,好看。”
……休想耍此花招让他掉以轻心!他才不信这花言巧语呢!
朱三语气凶狠地道:“你竹子砍完了吗,谁准你偷懒了!砍不完你就滚下山去,别在这里碍眼!”
他就是想逼出它的真面目,世上妖魔鬼怪为善者少之又少,大多都丑陋阴险又狡诈,只把人吓得不敢再看,他才不信它真有如此温顺。
但小路子被这么一训也只是低下头去,再不言语,默默地继续砍竹子,也没有什么反应。
这让朱三越来越摸不着头脑,看它面皮看不见,看它肚里算计更是看不穿。然看它伐竹背影,朱三一时有些恍惚。
就好像,是故人归来。
完美!在前面乱七八糟地写了那么多之后所有伏笔都埋好了,后面完全可以一路畅通走到结局啊! 希望能在二十万字之前完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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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故人故地故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