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日青 第6章 政委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喊出来的清楚，是那种——咬字的方式。尾调上扬，吊儿郎当的，却让每个字都稳稳当当地落进人耳朵里，像一颗饱满的青梅果被牙齿轻轻磕破，酸涩又清冽的汁水瞬间在空气里炸开。

“试试呗，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嘛。”

她说完了。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斜切进来，亦晴嘴角裂开一点弧度，是“我知道你们会怎么反应但我无所谓”的那种神情。

沈逐青注意到她左边那颗微微突出来的虎牙，愣了一瞬，旋即弯了弯眼睛。

原来她左边有个虎牙。

这种想法让沈逐青觉得，她好像第一次真正认识到晴天，是青涩的，是耀眼的，是让人悸动的。

教室安静了一秒。

然后谢与笑了：“你有病吧亦晴。”

张蒲滔也跟着笑：“你不说过她就这样，脑子不太正常。”

亦晴看了他们一眼，没生气，反而冲他们扬了扬下巴：“投我啊。”

“凭什么？”

“凭我帅。”

谢与和张蒲滔笑得更厉害了，但刘洋边笑边说：“行行行，投你投你。”

旁边几个女生也笑了，有人说“好拽啊”，有人说“还挺有意思的”。

唐老师也笑了，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

“叫什么名字？”他问。

“亦晴。”

她把撑在讲台上的手收回来，往口袋里一插，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讲台。

走过讲台边缘时，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卷起了讲台上几张散落的糖纸，那些花花绿绿的糖纸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轻飘飘地落下。

她走回座位的时候经过沈逐青那排。沈逐青已经坐直了，目光跟着她走，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不是好奇，不是打量，是那种……好像在辨认什么东西的表情。

亦晴没注意到。她坐回倒数第二排，把腿重新伸长了，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又开始在桌面上敲。

投票的时候，亦晴的名字下面画满了“正”字。

纪子允投了她。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亦晴站在讲台上的时候，让她觉得这个人天生就应该当点什么。就像夏天里最烈的那束阳光，虽然刺眼，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沈逐青也投了。

她在那张纸条上写“亦晴”两个字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心想：这个名字好奇怪。亦晴，晴天的晴。她明明整个人看起来更像一阵风，或者一片海，偏偏叫晴天。

她把纸条折起来，交上去。那张薄薄的纸条在她手里停留了几秒，像一片被揉皱又展平的薄荷叶，带着她指尖的温度。

放学的时候，沈逐青背着书包走出教室，经过走廊的时候，听见亦晴在后面跟谢与说话。

“你看，我是不是选上了？”

“你那是运气好。”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你能不能正常点说话？”

“不能。”

沈逐青没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她走在操场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被扯开的丝带。蝉还在叫，但没中午那么吵了，懒洋洋的，像在打瞌睡。空气里有股淡淡的、快要融化的话梅味，甜中带酸，黏在舌尖上不肯散去。

她想起亦晴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想起她说“来都来了”的语气，想起她嘴角那个弧度。

她想起她说“投我，听见没”的时候，那种理直气壮的、好像全世界都该听她的话的语气。

沈逐青把手插进口袋里，低着头走。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只是觉得，今天好像和之前的日子不太一样。

---

那天晚上沈逐青写了一篇日记，在“今天发生了什么事”那一栏写了很长一段话，大意是：班里有个女生竞选政委，好拽，说话的样子像在发光。

她写完又觉得“像在发光”这个形容太肉麻了，用笔划掉，改成“很有意思”。

然后合上本子，关灯，睡觉。

她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天起，她的日记里会频繁地出现同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会占据越来越多的篇幅，越来越多。像夏天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爬满了整面墙。

她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