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纾抬眼,先看了一眼宁十惠,转而白着唇向她道:“怕血吗?”
孟嘉摇摇头,犹豫道:“只是……”
宁十惠打断她的话,道:“什么是不是,拔出来就是了!”
华纾笑道:“无妨,你若是怕,就往外站一站,别瞧着,我自己也能拔。”
宁十惠在旁泼冷水:“别说我没提醒你,你还是少动弹为好,若是再出那么老些血,神仙也难断死活。”
看来宁十惠的意思,是非要她来动手不可。孟嘉虽不解其意,倒也不想随便得罪这人,遂按下华纾抬起的左手,轻轻捏了捏,道:“别动,我来。”
刚摸到那刀尾,暗红色血液立刻在伤口处出涌出一点。看在眼里,似在她身上剜了同样一刀。手不由自主地发颤,孟嘉立刻缩了回来,握紧拳头默数三下,忽地握住刀尾拔了出来,“当啷”一声掷在地上,随即站起身来腾出位置,向宁十惠道:“有劳。”瞧见宁十惠动作从容,神情安稳,料知无虞,松了一口气,低下头去,才见手背上满是溅出的血点,似乎热热地灼人。
待宁十惠处理完了,她才敢去看华纾的脸,问道:“好点儿了吗?”刚才拔刀,他竟哼也没哼一声。
华纾笑道:“好多了。”
宁十惠道:“头晕就歇下吧,明天再说明天,我到隔壁歇宿,有事唤我。”
孟嘉送他出去,临到大门时,宁十惠却向她笑道:“少夫人,我劝你一句,今日一柄小刀扎在你那夫君肩上,你尚能替他拔出来。若再固执下去,恐怕就是一柄大刀砍下你夫妻二人颈上,汝可令死人复生否?”言罢,打开大门飘然而去。
孟嘉苦笑一下,转身回去,拿湿巾子抹去手背上的血迹。
华纾却没睡着,但也能看出是强撑着精神了。孟嘉知道他是专等自己,遂含笑道:“有话跟我说?那就快说吧。”
华纾道:“你……今天说,要和我,一起走……是真的吗?”
孟嘉点点头,抚着他苍白的面颊,忍不住掉下泪来:“真的,是真的。你好好养身子,等你方便行动,我们回淮南去。”
华纾头晕得厉害,但眼睛是不自觉的亮,答应道:“好……你答应我的……怎么也不能反悔……不能……反悔……”
“我不反悔。”孟嘉握着他的手,重复安慰道,“你睡吧,我守着你。”
浓密似羽的睫毛垂下,华纾沉沉睡去,犹攥着她的手搁在脸颊上不松开。他此时肩臂上都是伤口,眉头微皱,唇角却浅浅上勾,本就苍白的脸色被烛光一映,似金纸一般。孟嘉越是瞧得仔细,越是心痛如割。
当年,如今,他怎会落得这般模样?若说是为了她,她又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害他如此。若说不是为了她,却又偏偏什么都和她扯得上关系。
这个人,也不知是她的救星,还是她的魔星。但有一点她已经十分肯定:他要是出了什么事,就算她不死,恐怕半条命也要被他折腾去了。
就算一个人本事再大,终究也只有一条命,不该丢在儿女私情上。
这一夜华纾睡得不大安稳,常半梦半醒,夜里作起烧来,请了宁十惠来看,奇异的是隔壁竟是一家药铺,连抓带煎,送来时还是热的。孟嘉喂了他一碗,又发起汗来,只得时时擦了,看着他不能掀了被子。折腾到天将明,宁十惠来瞧,又从提盒里端出一碗药来,是愈伤的。
孟嘉折腾了一夜没睡,微微发倦,打了个哈欠,向宁十惠笑道:“有劳宁先生照看着,我去去便回。”
宁十惠挑眉笑道:“你倒会躲清闲,感情是猜到喝完药便该洗伤换药了,就要扔下你这夫君不管了?”
孟嘉拱手一礼,道:“于医药一道宁先生比我懂得,用不着在下悬心。现下外头只怕找我们找翻了天,宫里那边总要有个交代。”
宁十惠收了笑:“你要如何交代?”见孟嘉摸摸鼻子看了一眼华纾,心知她必定是为了华纾能安稳养伤,才有什么另外的打算,这怎能随意说与人知?何况便是说了,宫里的事他也不大明白,多争无益。左右是华纾的女人,瞧她模样对华纾也算意切情真,总不会生出什么歹意,由着她去也罢。思虑一番,遂道:“不知道他何时会醒,若问起你来,总要有个说法。”
孟嘉眼睛一转,道:“你只需告诉他,若要顾全我的性命,就在这里静候,保全自己为要。”
淮南王世子遇刺,一夜无消息,负责执宿的金吾卫将二人消失之处围了,反复搜查,一无所获。报与上知,上命不可妄动,仅于坊门处把守盘查来往行人。因此孟嘉在界面上没遇到阻碍,却是在坊门处被瞧了出来。
守门金吾卫得知她无恙,总算是松了口气,忙又询问华纾的下落。
孟嘉揉了揉眼睛,疲倦道:“我俩勉强出了后门逃命,黑漆漆不知道奔到哪条巷子,突然又冒出黑衣刺客来,不过这些人并没有为难我们,而是把世子抢了去也换作黑衣,不过竟没伤他……想是,想是什么人救走世子,逾坊墙而去啦!我当时被吓昏在巷子里,半夜冻醒,四处乱走,不见一个卫士刺客,这会儿才想起搬救兵来。”
守门金吾卫有些怀疑:“依大人说,有人救走了世子,可是府里的人?”
孟嘉道:“我正要回去瞧瞧,若不然还要进宫请旨搜查,你们且复命去吧。”
两人依言而去,孟嘉独自行路,却并未回府,而是摇摇晃晃径往浣月楼走去。进入大堂,便道:“你们老板何在?叫他来见我。”
堂中一众寻芳使面面相觑,自是认熟了这位女大人。
一人上前赔笑道:“大人少坐,小人这便去禀报。”
那人去后,过了半刻,引出一个靓妆丽服的青年女子,满面含笑,躬身施礼,殷勤备至,柔媚道:“大人是稀客,底下人粗疏,竟不知道引入内堂容妾身拜见,实在失礼。”又从身后跟着的小丫头手里捧着的托盘上提过茶壶茶杯,斟了一盏,奉与孟嘉,笑道:“粗茶一盏,大人解解渴吧。”
孟嘉没有接,淡然道:“我要见的人不是你。”
那青年女子端着茶,笑盈盈道:“大人,我秦珊瑚在这楼里主事多年,也有两分脸面三分脾气,便是四品的五品的也见得多了,不想见时推去的也不少。您说要见,我颠颠儿地迎了出来,不曾有半分怠慢,还不得大人满意不成?您有什么话,只管吩咐,我们楼里便是看在世子份上,也必定尽心竭力的。”
这话,已经不算客气了。
孟嘉冷冷道:“你主子不会想看到我在这里终日相候的,让他来见我。”
秦珊瑚不悦,抬眼看去,不料与对方目光一接,登时如堕深渊,惊出一头冷汗。
这女人,和世子眼神何其相似。仿若这刻受了玷辱,下一秒就能拧断对方的脖子。要紧的是,她还真有这个本事。
想到这里,秦珊瑚连忙放下手里的茶,忍住慌乱,低头道:“大人恕罪,非是贱妾轻慢,实在,实在是您要见的人,他……不大方便。”
孟嘉笑了笑,从袖中取出一枚飞刀拍在桌上,再道:“拿这个给他瞧瞧,再说方不方便。”
秦珊瑚犹豫着,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接了岂非承认代罗就在此处?若不接,这仿佛又是一件要紧物什,莫非……
思虑一番,秦珊瑚接了过去,向孟嘉道:“请大人后堂稍候。”
孟嘉倒也没推拒,径直跟着寻芳使被引入后堂。过了约摸有一盏茶的工夫,秦珊瑚又亲自引她上楼,推开一扇乌木镂花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待孟嘉入门,又亲手将门合上。
听见她脚步远去,孟嘉才踏入此间。此地触目软红,清香袅袅,有琴箫笛管,有美人绣案,罗幕轻轻挽,珠帘细细垂。孟嘉走到珠帘前,帘后一人独坐在桌畔,笑道:“不是要见我吗?已到了这里,却不敢进来了?”
孟嘉挑开珠帘,先道:“昔日王府相救之恩,嘉铭感五内。今日鲁莽,实有别情,望世子容谅。”
代罗饮了一杯酒,道:“说来我不亏,梁之为此,帮了我一个不大不小的忙,已将这人情还上了。如今你们夫妇一体,此事不必再提。”说罢,拿起桌上的飞刀,“这东西是什么意思?我却不解你为何送它给我,一时好奇,想听听你的意思。”
“昨夜我们遇上了刺客,这是其中之一用来刺伤我夫的,被打偏了钉入墙缝,机缘巧合被我拔下。”孟嘉从袖中取出同样的一枚,“这却没有那么幸运,擦中了我夫君一点皮肉,见了血。”
代罗惊讶道:“你们怎会遇刺?可曾查到了线索,推测凶手是谁?”
孟嘉笑道:“起初,我以为这答案显而易见,谁最不想让他离京,谁自然就是凶手。便是下手的人不一样,总归也有那人的份儿。”
代罗笑道:“你是说太和长公主吧?”
见他直言,孟嘉也没有否认,而是道:“我仅是推测有这么一个人罢了。”
代罗道:“你我心知肚明,如今定王在外,太和在内,龙虎相斗,近在眼前。河北已乱,淮南再容不得出一点儿差错,她要留下华纾不奇怪,为的是让淮南俯首。要杀他却说不通,这不是逼着淮南联合定王造反?”
孟嘉点头:“此话不错。然正因如此,才是险中藏机。京中虽掌于一人之手,但里面和梁之不对付的人多的是,如重彻、赵缁之流,栽赃给他们,就是栽赃给定王,那结果可就大大不同了。”
代罗摇摇头,叹道:“那可大大不易,一半成一半不成,倒不如安安稳稳地把人质把在手里,何必去赌淮南节度使的心意?她可没有那么傻。”
孟嘉道:“她当然聪明极了。把着人质虽好,无奈这并不是一个听话的人质,并不完全在掌握之中。如果我是她,在这个时候,有人能有十足把握替我拉住淮南,或将华纾的死捏造成定王一党的手笔,且将害死华纾的把柄捏在我手里,那么,他总归比一个随时会出状况的华纾要可靠上许多。就算他什么也做不了,我只消将他害死华纾的消息捅出去,淮南王失却独子,自然报仇,若仇人还是一块肥肉,以杀子之仇的罪名吞掉比帮着朝廷打苦工好上不知多少倍,如何不干?他们争起来,我便已少了后顾之忧。只消速战速决,解决了内忧,再一个一个收拾这些外患也不迟。”
代罗脸上的笑消失了,他看向孟嘉,她娓娓而言,不嗔不怒,将手中的烂银刀搁在桌上。
“从前专诸以鱼肠刺吴王僚,尚有缘故,君王之争历来残酷若此。然今君王在上,臣相倾轧,世子也弃手足而害兄弟,值得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1章 恨金雀(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