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翰林院不过半月,沈砚之已然成了朝中明晃晃的靶子。
翰林院清贵,却也是眼线密布之地。二皇子一党的官员明里排挤,暗里设陷,只盼他一步行差踏错,便将他彻底打落尘埃。
沈砚之每日早到迟退,公文一丝不苟,言行滴水不漏,旁人纵有心刁难,也抓不住半分把柄。
可他比谁都明白,对方真正要对付的从来不是他,而是苏家。他不过是最先被推出来,用以敲打苏家的棋子。
这日深夜,苏府暗卫冒风险送来一封密信,字迹清浅沉静,是苏清沅亲笔:
“父上已遭连番弹劾,罪名结党、专权、私议储位,证据皆伪,却步步致命,三日内必有大变。”
沈砚之捏着信纸,指节微微泛白。
二皇子终于要对苏秉谦下手了。一旦首辅倒台,苏家倾覆,苏清沅要么身陷泥沼,要么沦为政斗牺牲品,再无半分安稳可言。
他连夜翻查旧档,直到天色将亮,终于从那叠所谓“证据”里,找出了一字一句的破绽。字迹笔法、官印用泥、时间脉络,处处矛盾。
可谁又敢在朝堂之上,当众捋二皇子的虎须?
次日朝会,风暴如期而至。
二皇子党羽当庭呈上厚厚一叠文书,声泪俱下,弹劾苏秉谦欺君罔上、结党乱政。字字诛心,句句置人于死地。
满殿文武鸦雀无声。
无人敢救,无人敢言。
苏秉谦立于殿中,白发微垂,一身清骨,却已身陷死局。
天子面色沉冷,一言不发。
他并非不知其中曲直,只是在皇权面前,嫌疑,往往便是罪过。
就在天子即将开口,下令将苏秉谦拿下的那一瞬——
翰林院班列中,沈砚之忽然出列,跪地叩首,声音清朗坚定:
“陛下,臣有本奏!”
“弹劾苏阁老之证,全系伪造!”
满朝哗然。
二皇子猛地转头,目光冷厉如刀:“沈砚之!你一介新进翰林,也敢插手重案,包庇罪臣?”
“臣不敢包庇,只不敢见国法被小人利用。”
沈砚之昂首而立,不闪不避,将一条条破绽当众拆析:
“此文所书年月,与当时官印形制不符;此折所记灾情,与地方税册全然相悖……”
条理分明,铁证如山。
二皇子脸色铁青,厉声呵斥:“一派胡言!你分明就是苏家爪牙!”
“臣是不是爪牙,陛下圣明,自有论断。”沈砚之叩首,“臣愿以仕途与性命,担保苏阁老清白。若臣有半句虚言,甘领欺君之罪。”
金殿之上,落针可闻。
他是在以命相搏。
赌天子清明,赌朝中公道,赌他与苏清沅那一点微茫到近乎看不见的将来。
御座之上,天子沉默良久,看向一旁张太傅:“太傅以为?”
张太傅缓步出列,声音沉稳:“沈翰林所言属实,老臣愿以一世清名,为苏阁老与沈翰林作证。”
风向,一瞬逆转。
天子冷冷扫过二皇子一党,最终开口:
“苏秉谦无罪。弹劾之人,居心叵测,交有司彻查。”
一句话,救下苏家满门。
苏秉谦缓缓转头,看向跪地的沈砚之,目光复杂难明。
他终于明白,女儿拼死护着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退朝之后,沈砚之并未离去,被内侍直接引至御书房。
天子独坐案后,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你与苏家,到底是何关系?”
最凶险的一问,终究来了。
沈砚之叩首,平静无欺:
“臣与苏阁老,无私交,无勾结。”
“臣与苏小姐,有相知之心,相许之愿。”
不狡辩,不隐瞒,将一片真心,直呈君前。
天子微微一怔,忽而低笑一声,带着看透世事的了然:
“朕还是第一次见,有人敢在金殿之上,为一段儿女情,以命相拼。”
他早已看透一切:二皇子的野心,苏家的艰难,沈砚之的风骨,苏清沅的聪慧。
“你可知,世家嫡女配寒门新贵,是永安京大忌?”
“臣知道。”
“你可知,你们若在一起,必被千夫所指,步步荆棘?”
“臣都知道。”
“那你还敢要她?”
沈砚之抬头,目光坚定,直视天颜:
“臣敢。”
“臣不攀附苏家,不借势谋权,只愿凭一己之力,站稳朝堂,护苏家安稳,护苏小姐周全。让天下人知道,寒门之子,亦配得上世间最好之人。”
天子沉默良久,轻轻一叹:
“情能误国,亦能成人。”
“朕不赐婚,亦不阻拦。”
“朕只给你一句——守住本心,守住风骨,也守住她。”
“臣,遵旨!”
沈砚之重重叩首,久久未起。
他赢了。
赢了朝堂,赢了生机,赢了一个可以光明正大爱她的机会。
同日傍晚,苏府后院梅树下。
苏清沅静立风中,等了一个时辰。
直到暗卫安全归来,轻声道:
“小姐,沈大人无事,苏阁老无事,苏家……都无事。”
她紧绷数日的心神,终于一松。
泪水无声滑落,不是悲戚,是劫后余生的轻颤。
侍女轻声道:“沈大人在金殿上,以性命护着苏家,也护着小姐。”
苏清沅拭去眼角湿意,轻轻一笑,眼底亮如长夜破晓。
她提笔,在纸上只写了八个字,让人送去:
朱墙已破,我等你来。
夜色深沉,沈砚之展开字条,指尖微颤。
朱墙内外,不再是天堑。
权谋风浪,不再是绝境。
他抬头望向苏府所在的方向,在心底轻声道:
“清沅,等我。”
“这一次,我会堂堂正正,踏遍长街,来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