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经堂内檀香轻绕,四下寂静。
太傅张敬之端坐其上,言语之间,皆藏朝局风向。堂下士子分列左右,世家子弟居前,寒门士子靠后,不必言说,已是一道阶层鸿沟。
沈砚之站在末排,垂眸静听,手中炭笔轻落,将要点一一记下。他无家世可依,无人脉可傍,只能把每一次听讲、每一段论述都刻在心上,方能在日后科举之中,搏一条生路。
周遭偶有目光扫来,带着漠然与轻视。在这些生来便站在高处的人眼中,他这样的寒门士子,不过是永安京中一阵风,一吹即散。
沈砚之浑不在意。
贫寒不是耻辱,卑微不是罪过,他只求一朝立足,能与这些人平视而立。
阁楼上纱帘半掩,苏清沅临窗而坐。
同来的世家女眷低声闲谈,话题不离婚嫁、衣饰、家族立场,字字句句,皆是算计。唯有她安静如深水,仿佛一切喧嚣都与她无关。
她早已看清自己的命运。
身为苏家嫡女,她生来便是联姻棋子,她的婚事、前程、喜怒,皆由不得自己。
忽然,太傅话锋一转,问出一句满场皆不敢答的题:
“当今天下,治国当以稳为先,还是以变为先?”
此问一出,堂内死寂。
答深了涉党争,答浅了显平庸,无人敢轻易开口。
就在一片沉默中,末排一道清越声音缓缓响起。
是沈砚之。
“学生以为,稳为根基,变为手段。无稳则天下乱,无变则朝政衰。”
他不偏不倚,不涉皇子,不入党派,只论国是,句句切中要害。
太傅眼中微露赞许,堂下世家子弟却脸色微变。
这番言论,暗合苏秉谦稳中求变的政见,无异于站在了苏家一侧。
讥讽细碎入耳,沈砚之垂手而立,神色不变。
他不是攀附,只是学问所在,正道所在。
阁楼上,苏清沅指尖微微一紧。
满场士子皆在明哲保身,唯有这个寒门书生,敢在风口之上,说出心中正道。
不卑不亢,干净得刺眼。
讲经散场,暮色四合。
沈砚之收拾书卷,独自走出国子监。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孤直而漫长。
他知道,今日一席话,已为自己招来祸端。
可他不后悔。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浅的呼唤。
“沈公子留步。”
他回身。
暮色之中,苏清沅立在马车旁,素白身影被夕阳镀上一层暖光。
沈砚之躬身行礼:“学生沈砚之,见过苏小姐。”
苏清沅缓步走近,目光落在他发白的青衫上,声音轻淡,却带着真切提醒:
“沈公子方才所言字字珠玑,只是永安京的风太硬,直言易折。公子日后,还需谨言慎行。”
一语点破危机。
她在告诉他,二皇子的人,已经盯上他。
沈砚之抬头,与她静静对视。
这一次,没有匆匆移开。
他看见她眼底的清醒、身不由己,还有一丝近乎悲悯的体谅。
他郑重一揖:“谢苏小姐提醒,学生谨记在心。”
苏清沅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登车。
车帘落下,暂时隔绝了朱墙内外的距离。
马车缓缓驶向内城,消失在暮色深处。
沈砚之立在原地,望着那方向久久未动。
晚风卷起他的青衫衣角。
他忽然明白,这场始于国子监的相遇,从不是偶然。
权谋之网正在收紧,而他与她,云泥之隔,已被命运,悄悄牵在了一起。
永安京的风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