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三人在客栈大厅内作别。
“叶姑娘,令狐兄弟,” 苏三儿笑眯眯道,“你们二人回了凌云宗,可要代我向我师父问好。”
青羽没有接话,而是话锋一转:“那我也祝苏大哥生意兴隆,财源滚滚。”
“那是!”苏三儿面带得意,大摇大摆地就往门外走。
突然,有个人影一阵旋风似的冲了进来,将苏三儿撞得转了个圈,然后狠狠摔在了地上。
他摔得眼前直冒金星,一摸鼻子,手上顿时湮红一片。
不待青羽将他扶起,他已经一蹦三尺高,口中大骂:“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撞了小爷!?”
那人恍若未闻,朝着客栈掌柜的方向踉跄着疾奔过去。
“哎呦喂!岂有此理!”苏三儿捂着鼻子气势汹汹地追上去,就要揪住那人理论。
“你你你!你给我道——“话还未说完,他突然噤了声。
只见那人抓着掌柜李福的袖子,涕泗横流道:“爹……不好了……婉娘不见了……”
这人名叫刘诚,是李福的女婿,他口中的“婉娘”正是李福的亲女儿。
李福面色骤然一白,扣紧刘诚臂膀道:“你说什么!?”
“青要山里有猪妖……将婉娘掳走了……怕是……怕是已经……”
李福眼前一晕,险些栽倒。他本来就是青要山人士,所以知道这猪妖的传说并非空穴来风。
二十多年前,他还是个年轻小伙子,住在青要山山下的村子里。有一年夏天,方圆几个村镇突然有多名年轻女子失踪,其中就有他的妹妹。百姓人心惶惶,不知道罪魁祸首到底是谁。直到一只巨大的猪妖现身,说是要所有年轻女子回洞府与他成亲,不然就要吃了方圆数十里所有的人。当时山脚下有家猎户,其收养的义女是上古射师大羿的后人,那女子准备于夜里一举射杀猪妖。村子里数人暗中埋伏相助,却不料那猪妖甚是狡猾,以致死伤惨重,连那猎户夫妻也双双被猪妖杀死,其义女亦被掳走,后来碰上个年轻公子路过,歼灭了猪妖,救出了猎户的女儿,可惜他的妹妹却没这么好运气,就这么失踪了。
自那以后,他就带着父母搬到了虞方城,娶妻生女,直到去年,女儿又嫁了回去。
难道时隔多年,厄运又要重演了吗?
青羽和令狐渊无声对视一眼,虽说现在体内没了情人蛊,但两人还是立即明白了对方心中所想。
“你想去?”青羽轻声问。
青要山是令狐渊的家乡,他必然想回去,她自己当然也想除掉猪妖救出那些女子,可是这样一来,少不得又得耽搁几日。
令狐渊颔首。
“可是你的伤……”
令狐渊声音平静:“回去看看吧,或许是最后一次了。”
“好。”青羽默了一瞬,终是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李福已经揪住了女婿的领子,目眦欲裂:“你怎么没有保护好她?”
青羽立时上去将二人分开,问刘诚:“这位兄台,烦请告诉我其中细节,我们想去青要山看看。”
李福和刘诚这才恍然注意到她腰间斜插了把桃木剑。
“姑娘,你会捉妖?”
青羽颔首。
李福的眼中燃起一簇火光,却又瞬间黯淡了下去:“姑娘有所不知,我二十年前见过那猪妖,好生厉害……”说完已是面无人色。
“总得试试,事不宜迟,”她看向刘诚,“兄台和我们一道去吧。”
“我也去!”李福立即道,他眼中泪水涟涟,“就算婉儿不在了,我也得给她收尸。”
清光一闪,青羽已是御剑而起。苏三儿在地上不住地挥舞着手臂:“叶姑娘,令狐兄弟,你们多加小心,事了以后报个平安……”
几人身影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了天际。
青要山绵延于独苏山以南,此番时节仍是一片绿意盎然。
密密麻麻的树木遍布山间,将广袤的大地晕染成苍翠之色。宽阔平坦的山谷间点缀着一大片鎏金的原野,其中一道翠绿色的河流缓缓流淌。
顺着那条溪流一直往南大约十里,就到了青要镇。
当年的小小村落发展壮大,形成一个约莫几十户人家的镇子,自东向西延伸开去。
几人到达的时候正是晌午时分,刘诚的父母从后院战战兢兢地跑出来,抹眼擦泪,久久不止。
一番询问下来,青羽了解到这猪妖出没时间不定,而且青要山连绵数里,要寻起猪妖的洞府来实为不易,所以只能引它出来。
因着到了午膳时间,刘诚立即让自己爹娘做了几碗素面,端给青羽和令狐渊。
二人也不推辞,道了声谢后便开始吃面,但见几人仍是流泪不止,青羽在心中重重叹了口气。
就在她刚放下竹著的时候,刘诚却“噗通”一声跪了下来,连磕了三个响头:“姑娘和公子大义,若是救出了我娘子,我刘诚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们!”
青羽立即起身将他扶起,令狐渊却在听到“刘诚”这个名字的时候忽然一怔。
“刘诚……”他不禁喃喃出声。
“公子……认识我?”刘诚一脸诧异,不由得将他细细打量一番,面色骤而一变,手往前虚指,“令狐渊……你是令狐渊!”
他猛地起身,急退数步,将自己的父母和岳丈护至身后:“妖,他是妖!”
令狐渊面上浮上一抹讥诮。
这个他幼时短暂的玩伴,在他偶然露出狐尾后,对他极尽讥笑辱骂,二十年过去了,他竟然还是如此善变。
“你……你们……”刘诚面上惊惧渐盛,声音已经有了一丝颤抖,“是不是和那猪妖一伙儿的?”
令狐渊的神色渐渐冷了下去。
青羽初时茫然,现在也明白过来这两人原来是旧相识。
见刘诚竟然如此不识好人心,她心头火起,冲上前去一把揪起他的领子:“你胡说什么!”
“我……我没胡说,”刘诚战战兢兢,“姑娘莫不是被他骗了?他是妖,小时候就住在山谷里,大家都说他是猪妖的儿子——”话未说完,他看青羽面上戾气渐盛,便结结巴巴道,“你……你们别乱来,我可要喊人了!”
青羽攥紧的拳头终是落了下来,她转身握紧令狐渊的手:“我们走。”
来到街上后,她仍是忿忿,想她二人好心来捉妖,竟被这般诬陷,实在是令人心寒。
她一时又响起那刘诚的话,不禁转头去看令狐渊。
他神色如常,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
她心中蓦地一疼,眼中险些落下泪来。
令狐渊却似知道她心中所想,柔声道:“我没事。”
“那我们去哪儿?”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令狐渊捏了捏她的脸:“开心点。”
他微微一笑,日光照耀下他的面容天真而俊美:“我带你去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
沿着碧色的河流一路往北行,河岸两侧是大片大片的金黄荀草,正在微风中缓缓摇曳。
碎金映入水面,一片波光粼粼,河面清透一眼便见水底斜横的枯枝,近暗处的绿极浅,晕染着一抹金黄,再往中间,似碧绿的琉璃,又像是上了浓重青釉的瓷器,还像是玲珑剔透的翡翠,种种颜色交织,美不胜收。
令狐渊一边走一边道:“再过一个月,山中会落雪,到时候四野白茫茫一片,这青河水仍旧苍翠碧绿,煞是好看。到了初春,荀草会渐渐变绿,夏天的时候,淡黄色的荀草花开满原野,微风拂过,漫天漫地都是清幽的花香。秋天的时候,荀草会结果,赤色的珠子,就好像相思豆一般……”
青羽随着他在一片荀草中央站定,令狐渊手一挥,一道清光宛如涟漪般荡开,广阔的原野上乍然出现了几间竹屋。
青羽眼睛一亮:“这便是你小时候住过的屋子?”
令狐渊含笑点头:“前几年我曾来过这里,在周围布了结界和障眼法,他执起她的手,“走,我们进去看看。”
推开院门,入目的便是一棵高大的梨树,时光彷佛在此处停滞,树上还像当年一样开着簇簇雪白的梨花。
结界既开,外头的风拂了进来。梨花簌簌飘下,落了两人周身。
环顾四周,这里因着结界,抵挡了四季风雨,此时仍是一片洁净。
左侧是两间卧房,右侧一间厨舍,院子被半人高的篱笆环绕,静谧清幽。
“门上挂着竹编的小弓箭的那间,是我的屋子。”令狐渊道。
青羽牵着他推门而入。屋内一应摆设还在,就连寝被也是完好如新。
“我当年回来的时候,其实已经一片破败,我重新置办过,但我和我娘用过的那些旧物还在。”令狐渊唇边挂着一抹极淡的笑。
青羽走到屋中一张古旧的木桌旁,上面放着已经泛黄的草编蚂蚱、小灯笼、小马,还有小犬。
令狐渊顺手拿起一个:“这些草编的玩意儿,都是我娘做的。”
“这个是我五岁那年,我娘去三十里外的镇上买给我的。”他摩挲着那只龙骨已经断裂的纸鸢,面上无尽怅然。
他又往左侧墙壁的方向行了过去,手缓缓抚上墙上那张大弓:“我从尸山出来后,得知我娘已死,她的尸首也不知在何处,连一座坟冢都没留下,她随身的弓箭也不见了。我就凭着记忆中的模样,做了这把弓,还在在院子后方建了一座衣冠冢。”
他的思绪飘回少年时代,那时的他孤寂又阴郁,浑身长满了刺。
“我们去看看她。”青羽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两人来到院落后方,一座孤寂的坟冢隐在荀草丛中。
令狐渊立在坟前,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少年般天真的笑容:“娘,我有喜欢的人了。”他转而望向青羽,眼中一片柔情,“我带她来见你了。”
青羽一想到令狐渊大限将近,心中升起一股涩意,却强忍住,唇边浮起一抹淡淡的笑。
她握住他的手,随他一起跪下,朝着坟冢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微风拂过,荀草飘摇。
天地一片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