诛魔降妖录 第132章 坦诚相待

烧了炭火的房间暖融融的。

苏三儿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儿，一边磕一边眨巴着眼睛问青羽：“叶姑娘，你怎么知道令狐公子会回我那儿？”

青羽脸上微微一红，瞥了令狐渊一眼道：“其实我也不大确定，只是猜测着他或许没走远，便托了那些经常往来附近镇子的行商，让他们去各个客栈带个消息。”

令狐渊微微一笑：“你何以说动他们帮你撒这个谎？”

“有钱能使鬼推磨……”青羽说完，不禁有些心虚。

“钱？”令狐渊奇道，“你不是没剩什么银两了？”

“这个……这个……”青羽揉了揉鼻子，小声嗫喏，“用了点小法术。”

令狐渊“噗嗤”笑出了声，忍不住伸手在她鼻子上轻轻刮了下。

“叶姑娘，”苏三儿夸张地向她竖起了大拇指，“人才啊！你比我这个奸商还要狡猾！”

青羽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也是没办法……”

最后她开始耍赖，指着令狐渊道，“我都是跟他学的。”

令狐渊但笑不语。

骗了那些人，青羽心里也觉不地道，便急于转移话题。她转向苏三儿，目光真挚道：“苏大哥，辛苦你这么晚还来找我，担心我的安危，我都不知该如何谢你？”

苏三儿豪气万丈地摆了摆手：“说什么谢？你们二人除了那些邪祟，便已经是帮了我，要不然苏大哥我那盘客栈的银子不是白花了吗？那我得心疼死！”

青羽还是想再谢谢他，她和令狐渊与这掌柜的萍水相逢，他却愿意这么帮她们，她心里极是感动。

思索了一阵，她眼睛突然一亮：“有了！苏大哥，你想不想长高？”

这话问得连令狐渊也是一愣。

“喂喂喂！”苏三儿急得跳了起来，“姑娘，你是拐着弯嘲笑我长得矮是不是？”

“不是不是，”青羽拽着他坐下，“你现在的样子，是因为修行浅，才化不得成人身，我教你个方法——”

话还未说完，苏三儿已经瞪圆眼睛，结结巴巴道：“你……你们……知道我是妖？”

“早知道了。”青羽拉过他的手，在他掌心画了个符，“有了这个符，你的修炼便可事半功倍。”

苏三儿看着掌心隐隐发亮、而后归于暗沉消失不见的灵符，低声喃喃：“那你们怎么没捉了我？”

“捉你做什么？

“我是妖，你们是修道之人。”苏三儿的声音更低了下去。

“又不是所有妖都作恶，有的人比妖还不如。”青羽神色郑重。

“你们和师父，都是好人。” 苏三儿又眼里又含了两包泪，“凌云宗都是好人。”

青羽一怔，没有言语。

“好了，”苏三儿觉得自己这样哭哭啼啼怪没用的，便撇开了眼睛，说道，“时间不早了，你们两个必定还有很多话要说，我就不在这里碍眼了。”说罢忍住马上要飙出来的眼泪风一般蹿出了屋子，还很贴心地关上了门。

屋子里静了下来。

两个人很久都没说话。

“你还记不记得？”令狐渊声音很轻，“我曾经问过你，假如有一天我死了，你会如何？你的答案还与之前一样吗？”

他在一片漆黑的虚无中定定望着她。

青羽看着那双漂亮的眼睛中隐含着的悲伤与温柔，心中蓦地似被针扎了一下,一种令人心慌的恐惧呼之欲出。

“为什么要这样问？”她的声音轻微发颤。

又是良久的沉默，终于，他开口了：“我快死了，还剩一个月寿命。”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将青羽砸懵了，她怔了半晌，终于茫然道：“你说什么？”

令狐渊没有应声。

他知道，她听见了。

“不！”她霍然站起身来，面色一瞬间变得惨白，“你骗我！你又骗我！我不相信！这不是真的！”似是要确认自己所说，她又补了一句，“不是真的……”她边说边踉跄着后退，身子突然重重撞在桌子上。

“砰”的一声巨响，茶盏滚落，在地上碎裂开来。

令狐渊心中大恸，他猛地上前将她重重揽入怀中，一遍一遍地抚摸着她的长发。

胸前很快变得潮湿温热，青羽终于低声哭了起来。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攥起拳头，想捶他的胸膛。

这个四海八荒最坏的人，从来都在骗她。

可是她的手终是无力地垂下，环住了他的腰。

她不要他死……不要他死……

令狐渊心如刀绞，怀中之人哭得不能自已，一声一声，像是在他心上凌迟。

他的心变得又柔、又软、又疼。

一股热意在眼中疯狂汹涌，他极力抑制下去，两手缓缓捧起她的脸。

“别哭，你答应过我的。”他的指腹一遍一遍擦拭着她脸上的泪，可那泪却如泉涌，越流越多。

青羽在泪眼迷蒙中望着他——他的眼中噙着笑，那笑温柔又哀伤。

这笑让她觉得刺目，她不忍心看了，低下头，脸埋在他的胸膛。

她觉得自己一颗心像被狠狠攥住，又猛地揉碎了。

她哽咽着出声：“你寻找凌云宗千年腾蛇妖的内丹，就是为了续命，对吗？”

令狐渊不置可否。

青羽抬眼，静静地凝望着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令狐渊苦笑，那笑中含着些许苍凉。

他与她的相识充满了欺骗、算计、要挟还有折磨，却在一次次的磨难中彼此纠缠、越陷越深，像是一坛令他上瘾的毒酒，让他一边沉醉，一边痛苦，不能自拔。

他也曾狠心地想要将两颗愈靠愈近的心生生扯开，为此他宁愿将自己和她伤得鲜血淋漓，可他终究做不到，他的神魂已经全部都是她的了，从今往后，有了她，他才是完整的自己。

若说当初不告诉她是因为不屑，那后来便是不敢。他不愿她伤心，不愿她难过，他宁愿她从来没认识过自己，是他将她卷入了这红尘乱世。

沉默良久，他终是只能说一句：“对不起……”

察觉她的身体仍在微微颤抖，他一下一下轻抚她后背，斟酌良久，终于下定决心。

他不想再骗她了，他要让她自己来做选择。

“明日天亮后，你——”话还未说完，便被青羽打断了。

她的脸上终于升起了一抹愤怒和不可置信：“你还想推开我？”随即那愤怒又被伤心冲垮，她哽咽着出声，“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大坏蛋，你是全天底下最坏最坏的人……”

“我……”令狐渊唯剩一丝苦笑。

青羽抹了一把眼泪，眼神忽而变得异常坚定：“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沉默了良久，令狐渊一字一顿地开口：“喜欢，很喜欢。”

“我也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好好珍惜？”青羽郑重地望着他，“人生苦短，不管是一天、一个月、一年、一百年，甚至是一千年、一万年，生命终将逝去，难道我们要将这宝贵的时间白白浪费吗？”

她踮起脚尖，在他颊边轻吻了一下：“答应我，别再推开我。”

令狐渊有片刻的怔忪。他不是圣人，一种令他神魂激荡的快乐忽而冲进他的脑海。

心中有两个小人在互相拉扯，一个冷酷地告诉他要将她推开，一个又在卑微地期许，忐忑又慌乱，想让她留下。

理智和情感灼烧着他，令他深受煎熬。

他多想和她在一起，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难道他想留遗憾吗？

他不想。可是这种对她的期盼里又混杂着愧疚，以及他的恐惧与害怕，他害怕在情意正浓时离开，那时她又该怎么办呢？

一颗心被左右撕扯，他不由后退。

她逼近上来，伸手牢牢抱住了他，脸埋在他胸膛：“你逃罢，但我不会放开你。”

令狐渊心中一滞，所有的防线终是在一瞬间崩塌瓦解，他缓缓抬手揽住她，重重了叹口气道：“我答应你，我不逃了。但是，等我不在了，你要……开心一些，忘了我……”

“你放心，”青羽语气闷闷的，“我会找个比你好看，比你温柔，不会骗我的。”但是说完，她又流泪了。

过了很久，她自他怀中抬起头来，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明天我们就启程回凌云宗，去找腾蛇妖的内丹。虽然时间紧迫，但我们应该尽力而为，尽力之后，我才不会遗憾。”

她将脸轻轻贴回在他心口，将那句未宣之于口的话好好藏在了心底——我真的，不想失去你。

令狐渊在她额上轻轻吻了一下，轻声说道：“好。”

待到心绪平复下来，相拥的两人才终于分开。

接连几日的奔波还有刚才情绪的巨震带来了深深的疲惫，再加上明日即将开始的行程，二人决定早点歇息。

青羽这才发现自己的眼睛肿成了核桃，她觉得酸胀，下意识拿手去揉，却不慎将睫羽揉了进去。

对着镜子小心翼翼挑出，眼中却酸涩更甚，不由得轻嘶一声。

“怎么了？”令狐渊的声音极是温柔。

“眼睛疼……”青羽蹙着眉。

“我帮你吹吹。”令狐渊说着在她旁边坐下。

他的唇离得极近。

温热轻柔的气息拂过眼帘，眼中的酸胀渐渐化开。

青羽眼睫微颤，他的唇突然落在了她眼皮上，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又软又凉。

她的耳根瞬间红了，头微微低垂下来。

令狐渊揽她入怀，手插入她散落的发间，一遍遍为她梳理：“还疼吗？”

青羽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夜深了，月光如水，流淌进窗牖，青羽侧躺在榻上，静静凝视着打着地铺，仰面躺倒的令狐渊。

她轻声道：“上来罢。”

令狐渊一怔，转头去看她。

见他久久没有回应，青羽嘟囔了一句道：“你怕什么？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令狐渊失笑：“我怕我会把你怎么样。”

脸上浮起一股热意，青羽微微别开眼，不去看他星辰般的眸子。

她鼓起勇气，低声快速说了一句：“我想抱着你。”说完便不好意思地垂下了眼。

令狐渊心中一软，终于撩开被子上了榻。

他的手越过她起伏的腰间，落在了纤细却不羸弱的脊背上，而后轻轻拥进怀中，下颌蹭了蹭她的头发，柔声道：“睡吧。”

怀中人蜷缩成一团依偎在他胸前，过了许久，胸前一片濡湿。

令狐渊的心揪紧了，又涩又疼。

他在她发顶吻了一下：“怎么又哭了？”

青羽抬眼看他，声音闷闷的：“是……怎么回事？我竟然一直没发现。”

“是心脉上的伤，从小落下的病根。”他的思绪逐渐飘远，“那时候我才六岁，我娘带我去了青丘，见到了我从没见过的亲生父亲——青丘国国主涂山玉，彼时他正和自己的夫人儿子坐在轿撵上，其乐融融。我当真成了私生子。可谁又知道，是他当初抛妻弃子。我娘不死心，非要当面问个清楚，后来恰巧碰上涂山氏的宿敌有苏氏攻打青丘国，混乱之中我被涂山氏的人掳走，带去了尸山，他对涂山玉怀恨在心，每日变着法儿折磨我，我的心脉就是那时受损的。后来我遇见了伏矢鬼母，说起来也算是她救了我。”

青羽静静地听着，手伸进他领口，抚上他的前胸后背，那些疤痕纵横交错，历经数年，仍旧微微凸起，泛着淡淡的粉色。

“这些伤，”她喃喃开口，“就是在尸山之时形成的吧？”

令狐渊轻“嗯”了声。

“你受了很多苦。”一滴泪落在了令狐渊掌心。

“没事，都过去了。”他声音平静。

月色温柔，映在两人身上，气氛由沉重渐渐转为静谧。

青羽靠在他胸膛，一遍一遍抚着他的伤疤，似要将那些疤痕熨平。

她的手微凉，修长柔软，掌心几道薄茧，触上他的肌肤。

渐渐的，令狐渊身上的感觉变得怪异起来，细密的战栗在他周身悄然升起。

而这“始作俑者”竟然浑然不觉，还在不停地摩梭，终于，一股麻意自尾椎骨蹿升而起，他一把捉住了她作乱的手，箍住她腰身猛地往前一带。

青羽撞在他胸口，被他突然的反应弄得茫然，抬头问道：“怎么了？”

“别动。”他紧紧抱着她。

“你怎么了？”青羽看他神色似是极为痛苦，腰间的手又箍得极紧，她想退开一些，看看他是否是旧疾复发了，便开始挣扎扭动。

他下腹一热，禁不住闷哼一声。

下一刻，天旋地转，他已翻身撑在她上方。

青羽突然怔住，她终于感觉到了，头微微低垂，朝下看去。

“别看。”他将她的下巴抬起。

青羽面上闪过一丝羞赧，令狐渊感觉到手下的肌肤在发烫。

他终是极轻极珍重的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睡吧。”他柔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