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既说是招婿入赘,在场族人这心便放下了一半,说到底,招婿还是过继,于他们而言有何分别?长房那份厚厚的家底,不过是近支的这几房争,横竖也流不进他们的碗里。
要紧的是往后当家的是谁,这关系到各家日后能不能继续跟着沾光、得实惠。姜树茂掌家时,年节可从未忘过各房的米肉,谁家真有难处求上门,他也会拉一把。
观这丫头行事,倒颇有她爹的风骨,她若主事,他们照样能得照应。
少拿那些“女子不能当家”的酸话来搪塞!说这话的,怕是没过过当年跟着老族长逃荒、连口馊粥都抢不上的日子!肚里没一滴油的时候,谁还顾得上脸面?谁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他们就认谁!
只是这丫头到底能不能镇住那赘婿?万一这赘婿起了异心,这偌大家业改了姓,他们岂不是跟着遭殃?这么一想,过继个知根知底的本家子弟,比如姜树福那个瞧着乖巧听话的小儿子,或许更稳妥些,横竖也是族长的亲侄子,这事办下来,也算他们为族长尽份心了。
“诸位尊长,且听在下一言。”宁川走到姜钟意身侧,向厅内众人拱手行了一礼,堂内目光霎时汇聚于他一身。
宁川自怀中取出一卷纸笺,双手展开,声音沉稳,“晚辈知诸位所虑为何,此物,或可安尊长之心。”
他略顿,目光扫过众人,“此乃我入赘姜家当日,于官府亲笔立下并备案的甘结文书。其上明载:宁川入赘姜氏,不承继、不觊觎姜家一分一毫产业,无论将来境遇如何,姜家所有田产、商铺、资财,皆与宁川本人无干,若有违背,甘受律法惩治,伏罪无辞。”
厅内骤然一静,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方才还言辞激烈的几人,此刻脸色都变了,拈着那页盖了官印的纸反复端详,目光在官印与字句间来回逡巡,久久未语。
本朝律法,妻家对赘婿本就有处置之权,如今再添这份白纸黑字的文书,更是上了一道铁箍。
姜钟意适时道,“各位长辈,宁公子既已剖明心迹,更有官府文书为证,相信诸位心中自有公断。”
她话锋忽地一转,目光直直落在面色变幻不定的二老太爷身上,“只是,侄孙女尚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二叔公,您口口声声说,要为我长房择一‘贤良’子弟过继,以支撑门户,不知您极力举荐的五叔家的那位堂弟,近日是否还日夜流连于那仙乐居呢?”
姜树福瞳孔骤然一缩。
“听说他为博佳人一笑,连我父亲年前赠他的那方上品端砚,都典当了呢。”姜钟意唇角勾起一抹笑,语气却是淡淡的,“这事若非机缘凑巧,侄孙女只怕至今还蒙在鼓里。”
姜树福脸上血色尽褪,惊骇地望着她,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他小儿子在书院读书,旬日方归,此事他也是刚刚知晓,已立刻命人处置干净,她……她究竟是从何处得知?!
姜钟意看向姜树生,他是二老太爷的大儿子,姜树生被她看得汗毛一立。
她想干什么?!
只听她笑眯眯道,“树生叔,侄女偶然听闻,你在城西的赌坊欠下的印子钱,利滚利已近五千两了呢?那地方听说可是逼死过人的,侄女可真是为你揪心呀。”
“你休要胡说八道!”姜树生强作镇定,强辩道。
林管家已极有眼色的将几张叠得整齐的纸,奉到二老太爷和三老太爷面前。
“树生叔欠下赌债的债主,是赌坊的赵爷,这是他前几日派人送来催款的私函,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欠款数额、利息,还有树生叔画押的借据副本,请诸位长辈过目。”
“你……你这个……孽障!!”二老太爷猛的抓起茶杯,狠狠砸向姜树生。
姜树生根本来不及躲闪,茶杯正中他的额角,茶水和茶叶泼了他一脸,混着额角涌出的鲜血,蜿蜒而下,显得格外狼狈。
二老太爷面色涨红,他活了这把岁数,作为族长的亲叔叔,在族中辈分最高,走到哪里不是被人“二老太爷长”,“二老太爷短”地奉承着,如今被一个黄毛丫头在族人面前揭了底,他以后怎么见人?”
他为何愿意帮姜树福,还不是他这不争气的儿子。
他与姜树福早就商量妥当,由他出面,力推姜树福的小儿子过继到长房,一旦事成,会从长房的产业中分一大笔好处给他。
如今这下,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姜钟意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男子,似有一股暖流滑过心头,她没想到,宁川的第一反应竟是保护她。姜钟意站的位置距离姜树生不远,刚才二老太爷突然发作,她还没来得及闪躲,宁川就挡在了她面前。
宁川的身体尚未痊愈,又刚吐了血,姜钟意本想让他在床上静养,宁川却坚持要陪她一起过来。
宁公子心地良善,有责任心,她果然没有看错人!
姜钟意上前,与宁川并肩,继续道,“说起来,咱们姜家在此地满打满算也不过几十年光景,当年祖父带着咱们这一大家子,逃荒来到此处,那时初来咋到,无根无基,日子过得紧巴巴,在地里刨食都得看人脸色。”
“后来侥幸,父亲靠着药材起了家,又靠着诸位长辈的帮助有了今天的家业,才算在这站稳了脚跟”
“如今这一切得来艰辛异常!”
“而家族传承,首重根基稳固,若根基被赌债腐蚀,被艳名所累,纵有万贯家财,又经得起几番消耗?”
姜钟意话音落下,厅内便响起悉悉索索的议论声。
“意丫头说得在理呀!赌博害人呀,咱们当时刚来的时候,村东头那谢家,当时多风光!结果他家小儿子赌博,在赌桌上把家业败了个精光!最后卖儿卖女,冻死在破庙里!”
“没错,还有经常逛窑子的,能是啥好人,隔壁镇上那李家,好好的绸缎庄,不就是因为他那儿子迷上了啥牡丹姑娘,还是啥芍药姑娘,把家底都掏空了给了人家,弄得妻离子散的!”
“自己一身虱子还想来给长房当家?这要是他真当了家,咱们姜家岂不是又要过回之前的日子?”
二老太爷和姜树福等人在一旁铁青着脸,不发一言。
姜钟意与宁川对视一眼,露出放松的神色。她趁热打铁道,“诸位宗亲都是明理之人,我们姜家能从一无所有,走到今日,靠的是勤俭持家,绝不能让这些歪风邪气,毁了我姜家基业!”
“我在此承诺,凡是我姜氏亲族,往年节礼、日常用度,一切都照我父亲管理时的旧例,若遇到难处,仍可来寻我长房相助。”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望诸位引以为戒,严加管束自家子弟。”她环视一圈,语气沉稳,“至于宁公子入赘一事,家母改日自会与诸位长老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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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嬷嬷,母亲怎么样了?”
“夫人喝了安神药之后一直睡着。”张嬷嬷看着自家姑娘,欲说些什么,又沉默下来,默默掀开帘子请姑娘进去。
姜钟意在床边坐下,握住了姜母的手。从正厅出来,她的手一直是抖着的,短短一日,给人下蛊、诱逼入赘、伪造婚书、与族老对峙,这都是过往她从未想过的事情。
姜钟意轻轻趴到姜母身上,听着姜母的心跳,她抑制不住的湿了眼眶,这些时日她真的好害怕,害怕母亲会出事,害怕保不住父亲的心血,她多么想,一觉醒来能回到父亲在家时的样子。
“意儿?” 有温暖的手抚上她的头。
“娘,您醒了?” 姜钟意侧过身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扶着姜母半靠在枕上。
“乖,不哭。” 姜母爱怜的摸了摸姜钟意的脸颊,姜钟意鼻头一酸,扑进姜母的怀里。
“别怕,一切都有娘在。” 姜母像儿时哄姜钟意睡觉一样,轻拍着她的背。
“娘前几天已遣人暗中寻访合适的孩子,你立根兄,便是你祖父堂弟家的孙辈,其妻已怀胎七月有余,我已与他家商定,若此番得获男丁,便过继到我们房里来。”
至于族中提及的那些子弟,年岁已长,早已识亲疏,过继之事绝无可能!
其实不到万不得已,姜母亦不愿行此下策,她本瞧着珩哥儿那孩子踏实上进,两家又是亲戚,知根知底,她与兄嫂也早有约定,待儿女年岁渐长,便令两个孩子完婚,以巩两家之好。
可丈夫去世,孤立无援之际,姜母曾手书一封寄于兄长,请他前来庇护,她那兄嫂来得倒是快,可一登门,便是纳妾之言,姜母闻言心头火起,当即令人,将他们逐出了府。
这可是她的亲兄嫂,她本以为兄长不过懒散了些,嫂子只是爱贪点小便宜,万没想到,他们竟会在这当口落井下石,枉她这些年待他们一片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