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五老爷他们……又来了!”紫苏掀帘进来,气呼呼地道,“这次连二老太爷也一同来了,后头还跟了好几位,正朝正厅去呢!”
她话未说完,便忍不住跺了跺脚,抱怨道,“一个个的面上装出那副‘全是为您好’的模样,瞧着就教人憋闷,这才清净了几日?怎的又上门来,真是没完没了!”
话到此处,她瞥见姜钟意苍白的面色,心头一揪,忙敛了怒意,安慰道,“姑娘莫急,林管家已经往正厅那边去了。”
姜钟意垂着眼,没有说话,她心里清楚,林管家拖不了多长时间。
这些所谓的族中至亲,平日里和颜悦色,此刻却像蛰伏许久的豺狼,瞅准时机,便要一拥而上,将这家业分个干净。
姜钟意用力掐了掐自己的内关穴,刺痛让她平缓了些,她在心底一遍遍告诫自己:稳住,稳住,一定不能慌。
终是心存侥幸,她不死心地问道,“茯苓那头……还是没有消息?”
“还没有。”
姜钟意嘴角浮起苦笑。是啊,信已送出月余了,若真有心相助,何至于等到如今仍杳无音信。
这段时日的冷暖变故,着实打的她措手不及,她并非不知人心贪婪,可亲眼看着那些往日熟悉亲切的面孔,在一夜之间撕去遮掩,爬满算计,仍会觉得心寒不已。
上月末,姜父往郊外药田察看药草长势,顺带处理些杂务,忙完时天色已晚,他顾虑山路难行,便未急着回城。
姜父早年也是苦出身,素来待人没架子,既留宿,便让人温了酒,与药农一同饮酒叙话。当夜,姜父带着随行小厮宿在正房,药农们则歇在偏院。
谁知到了半夜,大火骤起。事后,据药农们说,起火处应在正房附近,田庄多是木构草顶,又堆着不少晒干的药材,火借风势,霎时间便吞没了正房,待他们被浓烟呛醒时,正房已陷在熊熊大火之中,救不回来了。
待到天明大火熄灭,众人扒开焦木,只寻到两具难以辨认的尸首,经仵作查验,正是姜父与那随行的小厮。
消息传回府中,姜母当即便晕了过去,二老太爷与三老太爷领着族人赶来,帮着料理丧事,倒也妥当。可还没过三日,二老太爷话锋一转,频频提起过继嗣子之事,族人们纷纷附和,句句说是为她们母女长远打算,可实则,不过是盯着这份家业罢了。
姜钟意心知不妙,将希望寄托于舅舅舅母,谁知舅舅舅母登门之后,架子端得比族人还高,话里话外也全是算计。
她向人求援的信,也都如石沉大海,没半点音讯传回。
族人步步紧逼的言语,舅舅舅母掩不住算计的眼神,母亲黯然垂泪的背影,在姜钟意的脑海里不停的交织变幻。
她闭上眼,又睁开,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不是吗?
姜钟意打开妆匣底层,将一只小盒子握入掌心,起身朝外走去,“今日,宁公子那边的药,可送去了?”
“还未。”紫苏诧异地抬起眼,心下暗忖:姑娘怎的忽然问起这个?这宁公子是姑娘月前从落霞山上救回来的,身中奇毒,又带着旧伤,姑娘一家心善,便留他在客院将养,素日照拂得也周全。
可眼下火烧眉毛的,不该先想个法子,打发了这起子贪心鬼才是么?如何还有空亲自挂心这宁公子?
姜钟意瞥见紫苏脸上的讶异,并未解释,而是吩咐道,“去将药拿来,再去请林管家辛苦一趟,替我相请三老太爷并他府上诸位以及族中各位长老来府上,就说有要紧之事,母亲和我需与诸位尊长当面商议。”
姜钟意顿了顿,又低声嘱咐,“记着,这些事不必让母亲知晓。”
紫苏虽不解姑娘是何用意,但她素来忠心,听罢不敢耽搁,立刻去了。
姜钟意跨出门槛,立在廊下,抬眼望去,层云低垂,眼见着一场大雨便要落下,她院里那株玉兰早已谢尽,倒是墙角那丛蔷薇,不知何时已开得深深浅浅,灼灼的一片。
这些花草,都是她和爹娘亲手栽下、看着长大的。
姜钟意望着,眼眶蓦地一热,无论如何,爹娘辛苦打拼下的这份家业,她绝不能就这样拱手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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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钟意端着药碗走进客房时,宁川正半倚在床头翻书,他身形清瘦,气质温和,虽处病中,容色却未减分毫。
听见动静,宁川抬眸望去,待看清所来之人的身影,他一双桃花眼不觉亮了几分,唇畔亦浮起笑意,所幸他反应快,未等姜钟意察觉,便已将那翘起的唇角悄然抿直。
“公子,今日感觉如何?”姜钟意走近,将药碗递上。
“已好多了,劳姑娘挂心。”宁川温润一笑,目光在姜钟意脸上停留了一瞬,才自然地接过药碗,“今日姑娘怎得亲自来送药。”
闻言,姜钟意神色微僵,道,“来看看公子恢复得如何,也想问问公子,往后有什么打算。”
宁川心头一紧,她这话,是不打算留他了?莫非她已寻到旁人做帮手?这念头甫起,宁川一颗心便直往下坠,浑身发凉。
宁川勉力稳住心神,将手中药碗送往唇边,借此遮掩,心下飞快盘算着最坏的打算,碗沿将触未触之际,宁川的手猛地一顿。
姜钟意呼吸一滞,脱口道,“怎么了?”
“无事。”宁川低垂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亮光,“我只是忽然想到,姑娘两次救我性命,此恩深重,不知该如何报答。”说罢,宁川将药一饮而尽。
姜钟意立在一旁,看宁川喉结滚动,干脆利落地将那碗药一饮而尽,只觉自己的心都停跳了一拍,她伸手去接空碗时,手指仍止不住地轻颤。
姜钟意转身将碗放下,碗底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一记定音。她重新望向宁川,开口道,“公子既提报答,眼下确有一事,想请公子相助。”
明明已经想清楚了,话到嘴边,姜钟意却突然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了,爹娘自幼教她施恩莫望报,做力所能及的事便好,不必期待回报,否则自己反倒失衡,这些年她一直记着,也一直是这样做的。
可如今她却要挟恩图报,甚至给宁川下了蛊。
若宁川宁死不从,她该怎么办?何其不公,女子及笄出嫁,如同瓜熟蒂落,皆是常理,可男子入赘,却是惊世骇俗,招人物议。
“姑娘,但说无妨。”宁川看出她的犹豫,温声鼓励道,“只要宁某力所能及,必不推辞。”
姜钟意迎着宁川清煦的目光,歉疚地别开眼,“姜家近况,公子想必也有所耳闻,自家父去世之后,家母便一病不起,族中叔伯连□□迫,名为过继嗣子,实则……”姜钟意喉间一哽,“不过是想吞并我爹娘半生心血罢了。”
姜钟意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为人子女,我断不能坐视家业旁落,因此我想恳请公子入赘姜家,暂做我的夫君。”
姜钟意悄悄抬眼看向宁川,见他虽神色怔愣,却未见愠怒,心下稍安,又忙道,“我知赘婿之名不好听,更会耽误你往后仕途,这是我姜家亏欠于你。”
“我在此立誓,公子若应允,在姜家绝非寄人篱下,而是堂堂正正的主子,我更知公子志向,待事态平稳,必延请名师,助公子重返科场,还你自由之身。”
“公子有任何要求,也尽可明言。”言毕,姜钟意屏息凝望。
宁川垂眸不语,被下双手紧握,他本该立刻应下的,这本就是他步步为营、处心积虑想要促成的结果。更何况,无论姜钟意提什么,他何时拒绝过?可此刻,那一个简单的“好”字,却怎么都说不出口,她望着他的眼神,真诚恳切,可却透着股疏离。
宁川心口发堵,她明明有求于他,为何不提一提他们的过往?她教他识字、带他游玩、赠物抚慰,这些难道不是最好的说辞么,她为何只字不提?
姜钟意肯定是后悔了,后悔四年前和他这样的人牵扯不清,既如此为何要再次救下他?
是了,姜钟意哪里是专程救他,她不过是心善罢了,不论是谁,便是路旁一只猫、一条狗,她瞧见了,也一样会伸手。
可既是这般善良,为何不能有始有终?为何待他恍若生人?
可他有什么立场怨她?又凭什么奢望她在意?他不过一个流落街巷、险些被冻毙的乞儿,即便如今有了家产,中了秀才,也洗不去满身尘埃,而她,是姜家千娇万宠的独女,她的表哥还是今科状元,他那点儿痴念,在她璀璨的人生里,本就轻渺得不值一提。
宁川告诉自己这都没关系,只要他还可以留在她身边,就够了!可心口那处,却还是像让人攥住,被越收越紧,疼得宁川几乎喘不过气。
见宁川久未回应,就连神色也变得晦暗难明起来,姜钟意有些着急,他是不愿意吗?怀柔若不行,莫非真要走到那一步?可……
姜钟意正欲再言,却听见宁川平静的声音响起。
“好。”
姜钟意蓦然抬眸。
“姑娘所说,我皆应允。”宁川一字一句,说得沉缓。
那语气沉甸甸地压在姜钟意心头,让她呼吸微窒,可旋即又涌起一阵欢喜。
他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