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明朝 第4章 子衿

凌霄百无聊赖待在客栈看了两日书，她推开窗望去，满片白纷纷的，如今五月，正是北方梨花盛开时。

她下楼询问了梨花处，店小二指了个方向，据说是王母庙。

凌霄双手负予身后，闲庭信步，哼着小曲。

越过门口洒扫的人，凌霄踏上台阶，不冷清也不热闹，她是不信这些的，只是香火的味道使人心安。

进庙后，她未如他人一般拜王母，而是径直入了后院，她是奔着花来的。

凌霄折了一枝攒入发髻，心想，明日便寄信回去叫张云泽栽几颗，待日后她回去了也有此番美景。

……

王母庙前，侍女搀扶起王妃，“夫人，时辰还早，不妨去后边摘几簇花放小姐床头，小姐心情也能舒坦写。”

“也罢，那就去吧。”

王府小女儿早产，天生体弱，患有心悸，本是活不长的，王妃硬是日日祈祷、贴身照料才养活到如今的十四岁。

因日日被关在府内，沈小姐前几日耍起了脾气，不仅砸了药碗，还闹起了绝食，将自己搞的又病弱了些。

……

“这梨花，怎么看起来不似府里那些。”言语间，她欲伸手折花。

“别碰它！”

王妃扭头看去，打断她话的少女以纱覆面，看起来并无恶意，于是抬手制止了欲出头侍女。

凌霄自知失言，先笑了两声以表歉意，后又解释道：“夫人别误会，您看，这才是梨花。”言语间，她取下发髻间的那支示意，又言：“您刚要摘的那是白夹竹桃，与梨花相似，虽美却有剧毒。”

听闻此言，王妃收回手，又嫌恶地往后推了几步。

凌霄自说自话：“这庙也真是的，怎得种白色夹竹桃，都与梨花混为一谈了……”

“多谢提醒，我还以为此花是白梨的另一种。”王妃撇了眼她眉间朱砂痣，莞尔一笑，“我们不甚了解这花，姑娘可否替我二人辨认一二？”

凌霄欣然答应。

……

凉亭内。

“夫人为何总盯着我？”

王妃抬眼勾起唇角，端起茶杯轻呷了一口，才缓缓开口：“是我唐突了，只是，姑娘的眉心那点朱砂总令我想起一位故人，是位……很可爱的孩子。”

“竟这样巧。”凌霄双手托腮。

“很不巧，她早夭了。”

气氛一时陷入尴尬，凌霄想逃离，却不知如何开口，恰好瞥见侍女手捧的那簇梨花，于是开口询问：“夫人是想放屋内吗，若是加上些茉莉粉，不仅香还助眠。”

“哦？看姑娘如此懂，家中莫不是做香粉生意的？”王妃轻笑。

凌霄连忙否认：“我哪有本事，不过是学了些许医术，皮毛而已。”

王妃又低下头，轻蹙眉思索着什么。

凌霄无言，便辞行：“天色不早了，夫人，再会。”言语间，便起身，不过她才走出一步，便被身后人叫住。

王妃一改方才的淡漠，小心询问：“姑娘愿不愿意去府上小住几月、几日也成，当然，报酬少不了。”

凌霄一时不懂她什么意思，只歪头聆听。

“有些唐突，实在是家中幼女……”

她算是听明白了，这位夫人的女儿身体不好，从小就被关在府中，也没什么朋友，也许是太过寂寞便愈发叛逆，时不时就折腾一下，反而导致自己身体更差了。

王妃爱女心切，却又不肯让步，见凌霄懂点医，又是同龄人，这才纠结着开口。

“好啊。”凌霄一口答应。

“诶？”王妃欣喜的有些语无伦次：“那，不知姑娘家在何处，我且回去准备一番，明日派人去接你。”

……

客栈内。

“阿泽放心，我已经寻得一份好工作……”

……那人看着非富即贵，也不知她家小姐好不好相与，没事，大不了直接走人。

写到这，凌霄放下笔，托腮自话：“也不知梨花怎样了，是胖了还是瘦了，早知道当初带它一起了……”

良久，她才吹灭豆大的蜡烛。

……

“沈府？！就是那个、那个楚王那个府吗？”

今日一早，凌霄就被两名侍从接走，起初她还不以为意，直到见到牌匾上的“沈”字时才惊觉，确认了好几遍，踏入院子后她还是有些发晕。

是管家来见她，说是王妃有事耽搁了。

走了一半，又跑来一名小侍从说有紧急的事，凌霄笑道不必麻烦，便独自前往。

穿过回廊，越向前越静。凌霄见前方小道上蹲了只猫，她笑吟吟过去，边走边猫下身子，她摸摸猫头，“好乖哦，小猫猫。”

黑猫似玩闹般伸出爪子勾下凌霄面纱，不知哪来的一阵风又给面纱吹到海棠树下。凌霄无奈，起身去捡，差点拾起时又被那猫叼去海棠书上了。

“收回刚刚的话，小猫，你一点都不乖。”

凌霄见软的不行便要攀上树，爬树对她来说轻轻松松。

哪知快要够到时，那黑猫却似戏耍她一样，又跳到墙的另一端去了。

“喂！”凌霄有些生气，但当她跟随着猫的动作看过去，却与另一位少女四目相对。

窗框中的人儿，水蓝色襦裙，双丫髻，鬓边簪着一朵素花，婴儿肥还未褪去，娇小玲珑的。

愣神了一阵，窗中少女站起身走了出来。

见她招手，黑猫立刻跳入她怀中。

凌霄趴在枝头看着院内，微微发懵，少女站在右侧的圆拱门唤她，她才回过神。

凌霄轻轻一跳，落了地，少女将面纱递给她后便抱着猫转身，未说一句话。

凌霄见前方已无路，便知晓她就是王妃那位病弱的女儿，于是她也跟了进去。

少女重新坐回窗子前，翻起书卷。

一时无言，凌霄放下药箱坐在一旁。

半晌，少女开口：“你就是母亲昨日说的，给我找的玩伴，凌小姐，对吧？”

凌霄轻笑：“准确来说，是医师，不过，也能算半个玩伴。”

少女未回头，她使劲嗅了嗅，“那你为什么身上一点苦味都没有？”

“苦？”凌霄撇向一旁药箱，不知怎么答。

此时，一名侍女走进来，“是凌姑娘吧，夫人昨日提起过。稍等，我带您去客房。”言语间，她将食盒内餐盘一一摆放。

寡淡无味，凌霄光是看着就不想吃。

“不吃。”

侍女无奈道：“小姐，你再这样，身子迟早会垮的。”

少女抱着手臂依旧坐于窗前，“每天都是那几样，反正我的身子本来就是垮的。”

“可……”

侍女话被打断，沈小姐烦躁地将手中书丢向她，厉声斥责：“凭你也敢教训我！”

侍女接住书，不敢再发一言。

凌霄也被吓到了，她也没想到这位沈小姐能蛮横成这样，可不哄她也不成，她可是答应王妃会尽量调理沈小姐身体的。

思来想去，凌霄决定牺牲自己，她翻出药箱内的糕饼，递到沈小姐面前。

“我昨日买的，听是用鲜花做的，很好吃。”

侍女还想说什么，被沈小姐瞪了回去，她轻咬了一口，又坐回桌前。

见她静静吃着，没再发什么脾气，凌霄心里松了一口气。

侍女无奈，悄悄挪步到凌霄身旁，二人一起悄悄迈出去。

来到偏殿，侍女又将另一份食盒拿上来。

菜肴丰富，凌霄不由得吞了吞口水。

“侍女姐姐，以后还要麻烦你照顾了”

“姑娘叫我红珠就好了。”

红珠出门后，凌霄便大快朵颐了起来，折腾到现在她快饿死了。不过吃到一半，她又想到沈小姐的饭菜，便没了兴致。

“一个人天天吃那样的东西，当然会心情不好。”

她觉得，沈小姐体弱有一大部分是心情原因。

也挺可怜的。

……

日渐黄昏，凌霄正收拾房间，扭头就看到沈小姐趴在门框上。

“沈小姐。”凌霄应了一声便不再理会。

沈小姐也不恼，就安静倚在门边。

突然，凌霄不小心碰到了药箱，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地。

沈小姐拾起那本《游记》，随意翻了两页，上头全是简化版的各种花草河谷。

“这是你画的？”她问。

“我师父画的。”凌霄上前一步，手指着那些并不好看的图画，“师父他几乎走遍了大夏，小时候我可憧憬了，所以才决定在他老人家仙逝后下山的。”

“你也游历了，去了哪里？”沈小姐感兴趣地眨着眼睛。

凌霄摇头，“不多，不过沈小姐想听的话，我愿意讲。”

“好啊好啊，天天待在这，我都快闷死了。还有，别叫我沈小姐了，怪别扭的，青青子衿，我叫沈子衿。”沈小姐咬着指甲，对凌霄也没了那么大敌意。

凌霄耐心的听着，她算是明白子衿的忧伤了，向往自由，却又无可奈何，因为她身后的牵挂太多。

……

子衿睡着后，凌霄欲离开，却瞥见床头梨花有些萎了，想到今日穿过回廊时有片梨花。她想，反正一时也睡不着。

凌霄手持一盏小灯便踏出院子，夜色下的梨花圆静谧得很。

五月的风还有些冷，她折了满枝，还未来得及欣赏，转身时便被树下的身影吓乱了心神。

“谁？”凌霄声音颤抖。

梨花遮住了光，看不清人脸。

双方对持了一会，对方先开口：“你就是母亲给子衿找的什么玩伴？”

母亲？

凌霄试探开口：“世、世子？”

沈予珩自顾自说着：“北境大捷，楚王势大，王府前几日遇刺杀，这个节骨眼儿上，姑娘不觉得太巧了吗？”言语间，他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误会，真的只是巧合。”凌霄退无可退，待灯光照清世子脸时，她看了个真切，分明是那日差点杀了她的那人。

“啊！”凌霄受惊，手中梨花散了一地，烛灯也摔灭了，她亦向后摔去。

云散月明。

沈予珩看清地上少女狼狈的模样，轻蔑一笑，“心虚什么？”

凌霄心下乱如麻，担心对方认出来，只能乱说：“哪、哪有心虚，我，我就是瞧、看见你太好看了，对！我从未见过这么美的脸，简直是谁见都要爱上了。”

都说完了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说的什么胡话，有些尴尬，一时无言。

沈予珩蹙眉，后退了几步：“你……油嘴滑舌。”

“反正我不是奸细，王府也不能没有证据随便诬陷人吧。”说罢，趁世子愣神之际，迅速起身逃离。

一阵风袭来，梨花簌簌落下。

二人就此擦肩，世子呆立在梨花树下，少女抱着几枝梨花跑过他，发丝飞扬，一静一动。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出自《诗经??国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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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子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