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今日回府时手中提了一大堆食材,一直从傍晚处理到深夜,见她心情不好,子衿也不敢打扰。
子衿本想给她说说今日哥哥给她送来好多件新衣服,她试了许久,奈何都太大了,等到反应过来时,他早就跑没影儿了。
子衿:“什么嘛!哪有人这样对自己妹妹的。”
神游间,门被打开,凌霄得意一笑,她用发带作襻膊,异常干练。
“这么晚了还不睡?在这听墙角?”
子衿:“嘿嘿,在做什么?”
“没什么好看的,不过是师父先前爱做的小玩意儿,看师父手记看到了,想试试。”言语间,她侧身给子衿让出一条道。
火星子噼啪作响,子衿还想更近一步,却被凌霄伸出一只胳膊拦住,“好啦,厨房可烟了。”
子衿不肯,她卖萌。
“撒娇也没用。”
“好吧。”子衿撇嘴,“你也不睡,小心明日起不来。”
凌霄笑吟吟,“不好意思,明日我值夜。”
子衿跑走,没跑几步却又折回来,重重“哼”了一下。
凌霄无奈摇头,轻笑了两声。
待子衿走后,凌霄收起笑容,她想起今日皇后说的话,她想试探一番。
凌小姐、懂医、婉言公主如今二十八,与玥妃差九岁,凌霄还记得墨儿和她说过玥妃加了十岁,那除去这十岁,玥妃便是十九入的宫。
“十九岁……”
凌霄回想起与玥妃相处的种种,她的眸色更沉。她重新坐回柴火旁,拾起一旁师父的手记,上面墨痕久远,有些地方不大看清。
凌霄总有一种莫名的冲动,她想将这些全当柴火烧了,她想忘记一切,忘记师父临终前的嘱托,又做不到去怪罪玥妃。
一夜无梦。
临近傍晚时,凌霄主动找了玥妃,她手中提了一个大食盒。
上值摸鱼而已,她早已经向墨儿出师了。
玥妃见到是她,有些诧异,“宫人们只跟我说是:太医署来人了,本宫竟没想到是你。”
凌霄轻笑,向她行礼后将食盒打开,一一放置于玥妃面前,奉承道:“承蒙娘娘这几个月的照顾,我特意做了些吃食,还望娘娘不要嫌弃。”
“你有心了。”玥妃夹起一筷子,本还微笑的她,嚼了两下竟愣住了,眼中似有泪花。
“怎么了娘娘,是难以下咽吗?”
“不,不,很好……本宫很喜欢。”
“那就好,我还以为弄巧成拙了呢。”凌霄会心一笑,继续深入下去:“说实在的,刚入宫那会儿,涉世未深,还以为娘娘真是宫人口中那个不好相与的,谁承想,相处下来竟发现娘娘就像我的母亲一样、一样地和善。”
后面那句话是凌霄编的。
玥妃一筷子一筷子夹着菜,她想回应凌霄,奈何这菜的味道实在与记忆中的太相似了。
酒过三巡,玥妃双颊漫上红晕。
“想当初,我只是乡野一介小医女,谁能知晓竟摇身一变入了宫。”凌霄抱着双腿,感慨道。
这句话似打开了玥妃的话匣子,许是这些年她都藏在心里,又或许在凌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在酒精的作用下,她毫无防备地倾诉着:“我也曾是一介小医女,我与我父亲相依为命。”
“我还记得他总对我说,学医的首先要有道德,上天给予我们治病救人的本事,我们就不能做坏事。只是……后面我再去找爹,却再也找不到了。”言语间,玥妃落下泪。
凌霄心一惊,因为师父也总这样教育她,她蹙眉问:“为什么找不到?”
玥妃不忍说,她看着凌霄那双眼,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将这些年的不快都吐露出来:“因为我……我、我傻……”
凌霄不置可否,眉头又蹙紧了一分。
玥妃接着哽咽道:“当初,爹爹救回来一个男人,他很漂亮,他说她喜欢我,问我可不可以跟他走?爹不同意,但是我有孕了,我……我逃走了。”
玥妃情绪激动,她抓住凌霄肩膀,愤恨道:“可是他骗我!他有发妻!”
凌悦说谎了,她一直知晓李顺有发妻,但她还是执拗地相信她会是李顺心中特别的存在,以至于她抛下一切跟他走。
与曲平安见面那日,她才知晓李顺是皇帝,而她,以后便是皇妃。
凌悦发觉自己与皇后眉眼有些相似,她没多想,只当巧合,少女的野心总是很大,她摸摸肚子,道:“乖宝宝,你争气点,争取是个皇子,反正你父皇不喜皇后,她来找茬也有你父皇护着阿娘,所以啊,快些出来吧。”
临产日将近,她总是想:她与曲平安长得差不多,既然她做得,那自己也可以。
只是后来,她生的是小公主。
那时,婉言总逗弄小公主,凌悦在旁看着,心想:算了,平淡的日子也好,她争什么争。
她本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小公主两岁时,她无意中听到帝后争吵。
她亲耳听到陛下说:“怎么以前没发现你是这样子?若是你有阿悦一半温柔,我们之间也不会有其他人!”
皇后:“陛下真是好威风,你不过是见色起意,无非是见我老了,容颜不似从前,才找了一个同我相似的人来慰藉!我的好陛下,当初求取的时候怎的不见你这样说,你是第一天认识我的?你别忘了,这天下也有我曲家的势!你想卸磨杀驴不成?!”
“你!”李顺气急,他扬起手掌。
皇后故意将脸凑近。
最终,那巴掌变成拳头砸在墙上。
凌悦躲到门后偷听,她还未消化完,门便被推开,皇后走出,她一脸鄙夷,只留下一句“粗俗”便拂袖而去。
凌悦与殿内李顺对视,她走了进去。
她将粥羹递给李顺,举案齐眉,同先前每一次一样。
李顺沉默以待,他只是一勺一勺喂进嘴里。
还是凌悦没忍住先开口的,地砖很凉,连带着她那满腔热血的心也一并凉透。
他说:“对不起。”
李顺爱的一直是曲平安,只是曲平安达不到他的预期,这才轮到了她。
真是好不公平,她竟因此抛弃了最爱她的爹,真是好不公平,他们二人争执不休,难道就要拉她下水吗?
凌悦叩首,她不愿再出世,自请禁足于宫。
再后来,皇后被禁足,她毕竟顶撞了皇帝。凌悦没怎么再关注她,她只听说皇后生下了一个女儿,帝后关系逐渐缓和。
这一局里,被排挤、被失去的只有她凌悦。
“他有发妻……他一直都骗我。”凌悦早已泣不成声。
凌霄蹙眉更甚,她强忍着不让泪掉下,明明师父临终前一直还念着她,她竟只因为一个男人崩溃。
“父亲呢?”
“嗯?”
凌霄抹了一把泪,“你爹。你为什么不找他?万一……万一他还等你呢?”
这句话似乎再次击中了凌悦心中的脆弱,她再次哽咽道:“我找了。我想要他认可我,我本想着生下孩子后……待孩子满月后,我派人去寻他,可却被告知,他早就不在了。”
凌霄想起师父那本手记上,师父说:我等了阿悦许久,久到快要记不清了,我已失去了妻子,现在又找不到女儿……我打算去下一个地方,希望我的女儿还活着。
若是凌悦当时快点找父亲,师父那时也不会带着遗憾离世。
凌霄讨厌凌悦。
“阿悦姐。你是师父的孩子,怎会不知师父师娘的旧乡是清河,若是不知具体,这么些年也总该寻到,你是未曾找到,还是不敢?你还……放弃了医。”
玥妃抬起头,眼神迷茫。
凌霄继续道:“青梅渍,是师父因你小时候不爱吃苦药学的,还有这些菜肴,一个人又怎会完美复刻另一人的拿手菜呢?无非是亲力亲为教养的。”
见她还是如此,凌霄嗤笑一声,“你还不明白吗?我也姓凌,我的师父叫凌钰。”
话似烟花般炸开,玥妃瞪大眼睛,她手下用力,抓得凌霄直皱眉。
“他在哪儿?”
“天上。”
凌霄面无神色,她见玥妃捂脸痛哭,心中满是不解。
她想说,你装什么装,师父如今不在了,你才想起来痛哭流涕。
“你们住在清河哪儿?爹爹葬在哪儿?我想见见他,生前未尽孝,死后总归是要祭拜的。爹娘年纪大了才要的我,我竟……竟是这般不懂事……”
凌霄分不清玥妃是装的还是真心,她的泪在眼眶中打转,死死咬着嘴唇,不肯说一句。
她将玥妃的手掰下。
玥妃求她不要走,她大喊着不要再抛下我。
凌霄袖中还揣着师父的手记,但玥妃的回话,不值得她交给她。
玥妃欲拽住凌霄衣裙,奈何却扑了个空,直直朝地下栽去。
裙摆还是被抓住了,凌霄气急,转过身去,她刚要诉说便被一人推倒。
李婉言指着她的鼻子骂:“你算什么东西,敢欺负我娘,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玥妃率先一步打了李婉言。
“我自认为我教养你挺好的,可为何你会是这种性子,嚣张跋扈,动不动就打打杀杀的,你就不能收敛点吗?!”
李婉言不可置信捂着脸,“您为她打我?”
玥妃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
李婉言反驳:“您最不该的就是怪我跋扈……”
凌霄无意听二人争执,她揣紧手记,快步离去。
今夜也注定是个不眠夜。
反正今夜她值夜,不眠也是应该的。
只是,凌霄心中还是很酸。
凌霄抱着腿,在花园中的大石头后嚎啕大哭起来。
“喵~”
一只猫闻声而来,她先是嗅了嗅凌霄,随后又蹭了蹭她。
听着猫叫声,凌霄哭得更甚,她对着猫口出恶语:“你走开,你长得好丑,你是哪家的,你走开……”
阿福听不懂,它只觉这个人闻起来苦苦的,还有很熟悉的味道。
小猫依旧蹭着凌霄,它跳上凌霄双膝,喵喵叫着。
凌霄停止哭泣,自言自语道:“你是梨花派来的吗,怎么跟它一个样子。是许久没去看梨花了,可恶的张云泽,非要把梨花抢走,明日我定要抢回来,哼!”
“喵喵~”
又一声猫叫声传来,不同的是,它是人叫的。
花丛悉悉索索,从那边探出头来的是李时晚。
李时晚的猫。
凌霄第一个想法便是这。她有些尴尬地推开猫咪,对李时晚讪讪地笑,“是你家的猫?”
她怕李时晚诬陷她偷她的猫。
李时晚脸色不好,她走过去抱起阿福,教训道:“你怎么谁也亲近?真讨厌,不许再偷跑出来了。”
突然她转向凌霄,上挑眉毛,问道:“你在摸鱼?”
凌霄尴尬点头应和。
“放心吧,我不会告状的。”李时晚坐下,她靠着凌霄,“我家阿福没什么亲近的人,陪它玩玩吧,也陪我聊聊吧,不讨厌的人。”
不知为何,李时晚没那么讨厌凌霄,明明是该讨厌的呀。
“她叫阿福?我家也有猫,叫梨花,它是只狸花猫,可瘦了。”
“反正再怎么胖也没阿福胖。”
二人卸下防备,第一次这样畅所欲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