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停在了游乐场门口。
我先下来,看着他把车靠在路边那棵槐树底下。
我站在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
他弯腰锁车的时候,我的脚不自觉的往后退,一边退一边紧紧的盯着他的背影。
他白衬衫被风吹起来一点,左边手腕上那根黑绳非常明显。
他直起身,回头看我。
我又往后退了半步。
他没说什么,只是往游乐场门口走去。
我跟在后面,始终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他慢下来,我也慢下来,中间那几米的空气,像被我当成了一堵墙。
他买了两张门票。
我飞快的从他手里接过票,手指一点也没碰到他的。
游乐场里面人挺多的,有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手牵着手的情侣,追跑打闹的小孩子们。
音乐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彩灯在头顶一闪一闪,红的、蓝的、黄的映在地上,好像一颗颗七色的糖果。
但我没心思看这些。
秦渡走在我前面,他的背影在人群里很扎眼,白衬衫,高个子,周围的人从我旁边经过,他们的脸我看不真切,我的注意力一点也没放在他们身上。
有几个孩子笑着跑过去,我只看到一团晃动的颜色。
我太紧张了,紧张得连看人都看不清了。
只有秦渡在我眼里是清晰明亮的。
他的后脑勺,他走路时微微摇摆的手臂,他手腕上那条黑绳……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像刻在我眼睛里一样。
他回过头:“小颜,想玩什么?”
我整个人僵了一下,往后退了两步。
他疑惑的朝我走了一步,我转身就飞快的走起来。
走了十几步,我随便指着最近的一个东西:“这、这个,玩这个吧。”
是旋转木马。
秦渡看了一眼,笑着点头:“好。”
他去买付钱了。
我站在人群里,手死死的攥着衣角。
等他拿着票走回来的时候,还没等他走近,我就快步走到旋转木马的入口,挑了离他的位置最远的那一匹。
他跨上一匹白色的木马。
他很高大,把那个木马都衬托得很迷你。
音乐响了,木马开始转啊转。
彩灯从头顶扫过,时不时的亮一下,暗一下。
我抓着那根冰凉的金属杆,手指关节发白。
木马一上一下地起伏,我的心也跟着一上一下,眼睛盯着前面那匹木马的尾巴,不敢回头。
木马一圈一圈地转,音乐是很老的那首《致爱丽丝》。
有一个瞬间,他的木马转到了我旁边,隔着一道护栏,我吓得赶紧把头扭向另一边。
他什么话也没说。
音乐停了,木马慢慢停下来,我还死死的抓着金属杆。
“时间到了。”秦渡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我猛地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下去,脚踩了个空,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
“小心!”一只手抱住了我。
好冰,好冷啊!
我却像被烫到了一下,猛地甩开他的手。
“我,我没事。”
我声音太大了。
旁边一个小孩看了我一眼。
“谢,谢谢。”我声音小了很多。“那个,我,我们去玩别的吧。”
没等他回答,我就立马走了。
他跟在后面,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不远不近。
我像个没头苍蝇一样,走到了碰碰车这里。
我趁他去买付钱的时候,走到场地最角落的那辆车旁边,坐进去。
“小颜?”他买完票回来,四处看了看,找到我,朝这边走过来。
我立刻从车里出来,又走到另一边。
“我开这辆,你开那辆。”我指了一下远处那辆蓝色的,声音又快又急。
他看了我一眼,默默接受了这个安排,走到那辆蓝色碰碰车旁边,然后坐进去,那双大长腿感觉无处安放。
他现在这个样子看起来有点滑稽,但我一想到他已经……就笑不出来。
我松了一口气。
游戏开始了,场子里大概有十几辆车,碰碰撞撞的,笑声和尖叫声混在一起。
秦渡的车朝我这边转过来,我立刻踩油门,把方向盘打到底,车头猛地一拐,从他旁边溜走了。
他又想靠过来。
我又躲开。
他往左,我往右,他加速,我也加速。
碰碰车的游戏规则是互相撞,可我把它变成了你追我赶。
场子里别的人撞在一起,笑成一团。
只有我们两个,像两条平行的线,始终碰不到一起。
有一两次,他的车已经离我很近了,以他的技术,再踩一脚油门就能撞上来。
但他看到我眼里的惊恐后,车头偏了偏,从我旁边滑过去了。
后来他停下来了。
他的车停在场地中央,不动了,周围的车撞过来撞过去,他就在那里,没再朝我这边开。
我握着方向盘,也慢慢停了下来,手指都有点麻木了。
从碰碰车出来之后,我又没等他,一个人快速的往前走去。
不是想去哪里,就是想走,走得快一点,离他远一点。
他在后面问:“要不要坐过山车?”
“都行。”我胡乱点头,脚步没停。
“在那边。”
我朝他指着的方向走去。
过山车的队伍排了一会儿,我站在他后面,中间隔了四个陌生人。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立刻低下头,假装没看到。
上了过山车,我等他先坐好,然后走到前面几排,找一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来,安全杠压下来扣在肩膀上,感觉凉飕飕的。
过山车开始爬坡了,咔嗒、咔嗒、咔嗒……
我抓紧安全杠。
然后俯冲。
风灌进耳朵里,旁边的人都在大声的尖叫。
我张了张嘴,没叫出来。
失重的感觉往上翻,心脏像是被提到了嗓子眼,但我脑子里想的不是这个。
是他。
他坐在我后面几排,我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的后脑勺上。
阴嗖嗖的,从后颈一路到后背,我的汗毛全竖起来了,鸡皮疙瘩都起了一手臂。
我死死盯着前面的轨道,不敢回头看。
过山车终于停了。
我解开安全杠,手脚发软地爬出来,腿还在抖。
不知道是吓的,还是吓的。
他想过来扶我,我吓得手忙脚乱的跑了。
最后我们来到了一面斜坡,顶部垂下来几根粗绳,还挺高的。
秦渡去买票了,他刚一转身,我就已经开始往上爬。
我不擅长运动,平时体育课跑个八百米都喘得要命。
但今天我的手和脚像有自己的意志,非常给力。
他买完票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爬到一半了。
我没往下看,继续爬。
秦渡这才刚开始爬,他的动作比我稳,但比我慢。
我爬到顶部之后就坐在上面看着他,在他快爬上来的时候,我又坐着旁边的滑梯,顺着往下滑,一直滑到底。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等他下来,就转身往游乐场门口走去。
我走得很快。
周围的人还是模模糊糊的,游乐场里的音乐声越来越小。
“不玩了吗?”
秦渡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不玩了。”我心一紧,没回头:“天不早了,我想回去了。”
“好。”
他没有再说什么。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跟在我后面,和来的时候一样,始终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出了游乐场大门,两旁的路灯隔昏黄昏黄的。
槐树那里,自行车就靠在树边。
我站在车旁边,没有动。
秦渡走过来,弯腰开锁,然后,他跨上车,侧过头看着我:“小颜,上来。”
我犹豫片刻,还是坐上去,和来的时候一样,手就只抓着他的衬衣下摆。
秦渡,我陪你玩也玩了,你快点走吧。
我在心里默默的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