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章常一早就悄悄摸来了冷宫。
阿照睡眼惺忪之间瞧见他,恍惚之间还以为自己白日见鬼。她将人扯到角落去,问:“你来做什么?”
章常也学着她的样子,缩着脖子掩着嘴,另一只手指了指屋里,小声地答道:“陛下在这儿呢。”
阿照瞪大了眼,一声惊呼刚到嗓子眼,便被章常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巴。
“嘘。”章常道,“低声些,此事传出去可不好。”
阿照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将章常的手拿开,又小声问道:“你我谁进去瞧瞧?”
两人面面相觑。
“你去。”章常说,“你伺候娘娘惯了的。”
“你去吧。”阿照反驳,“你还跟着陛下这么久了呢。”
“咳咳。”章常有些不自在的清了清嗓子,“这个你便不懂了……”
“你进去瞧见什么不要紧,我若是瞧见了什么不该看的,那可是要惹出祸端的!”
就算他是个太监,那也不大妥当。
阿照被他说的脸一红,但是又觉得有道理,正准备答应之时,门“吱呀”一下,从里头开了。
二人不约而同地低头,故作忙乱地整理一番衣裳后,章常才闪到沈岁聿面前。
阿照跟在他的后头。
沈岁聿瞧见了阿照,遂朝她吩咐道:“莫惊扰她,让她再歇息会儿。”
转而又对章常道:“走吧。”
“哎。”
两个人悄无声息地走出了这座宫殿,就仿佛从未来过一般。
阿照蹑手蹑脚进去瞧了眼,屋里整整齐齐,并无什么多余的痕迹,自家娘娘也规规整整地躺在床上,睡得正沉,面有酣态。
她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随即又蹑手蹑脚地出去了。
*
越溪难得没有做梦。
日间愁思,夜间多梦,越溪有一段时日简直不堪其扰,太医署开了许多方子也不见效。后来日子久了,她便渐渐习惯与那梦魇相伴,也就说不上什么好与不好。
今晨苏醒,却是格外的神清气爽,久违之感连她自己亦觉得意外。
身旁的位置早已变得冰冷。
沈岁聿将此事瞒得严严实实,除了阿照自以为掩藏得很好的探究的目光,越溪不用应付任何盘问。
唯有一点,便是沈岁聿走时,将她那封费了不少心思写完的乞归表也带走了。
越溪叹口气,本想再写一封,可想到沈岁聿昨晚的态度,已经提起的笔又搁下了。
不写便不写罢。那她且就安心在这里住着,左右凭她如今的身份和境况,沈岁聿总不可能将她锁在此处一辈子。
午时过后不久,阿照便来向她禀报,说宫外来了人。紧接着章常就进来,带来不少东西,几床厚实的棉被、两件狐裘大氅,还有食盒里温着的热粥和几样滋补药膳。
章常朝她行礼,道:“陛下命奴才送来的,娘娘且安心收着吧。”
越溪却说:“劳驾公公回去时回禀陛下一声,此类物什,以后不必再往我这里送。”
眼下已经是剪不断、理还乱了,她自觉亏欠沈岁聿良多,遂决定从今日起还是离他远些,切不可放任自己再做出先前那样的举动。
章常颇为诧异。他以为昨夜过后,二位之间多少该有些进展——并非他多事,陛下心情舒畅,他这当奴才的方能日子好过些。
“奴才遵命。”章常嘴里应着,心里却想着该怎样把这话的意思委婉地传达出去。
或者干脆瞒报不说。
章常揣着满腹心事回了御书房。
沈岁聿这边的事尚未议完,他便在外头等着。
御书房里面,沈岁聿坐在上首处。陈经却、越为安、兵部尚书钱承志并其他几位大臣,正共同商议着李琮一事。
陈经却将所查得的线索又禀了一遍。李琮在西南的宅邸人去楼空,留在那里的不过几个毫不知情的仆从。陆别枝的人一路追踪,至江陵一带便断了线索。江陵四通八达,水路纵横,再往下追,无异于大海捞针。
“今早起,民间果然流言纷飞,此时流言四起,必是有人蓄意为之。”陈经却道,“幸好提前有所准备,否则当真要被打个措手不及。”
“流言都说些什么?”沈岁聿问道。
“大半是祭典上那番话,也有一部分涉及废后娘娘。”陈经却道。
殿中静了片刻。不少人不禁朝越为安投去一眼,又很快移走。
越为安在一旁,静静地听着他们议论,偶尔沈岁聿问到他时他才答上一两句。
他官复原职不久,身份尴尬,这等场面本不该多言。可此事牵涉到李琮,他又不得不焦心忧虑。李琮若真有动作,越家与越溪的处境怕是又要难了。
一位大臣捻着胡须,将话题岔开去:“李琮既敢在京中动手,想必人就在不远。祭典上的太祝是冒名顶替,能在太常寺里安插人手,也绝非一两日之功。”
“从今日起,陛下可得万分小心呐。”
沈岁聿听完,将视线转向钱承志。
“钱尚书。”他开口道,语气闲闲的,“金吾卫近来掌管京城宵禁,祭典前后,可有异常?”
钱承志上前一步:“回陛下,金吾卫每日呈报,并无异常。”
“如此。”沈岁聿点点头,“那钱尚书可知晓,那太祝是如何进的太常寺?”
“这……”钱承志略一迟疑,“太常寺不归兵部管辖,臣不敢妄言。”
他眼珠子轱辘一转,就明白了沈岁聿的言下之意。
“金吾卫负责城防,理应对京城之中任何一点风吹草动有所警觉。此次祭典出事,与金吾卫也脱不了干系,还望陛下责罚。”
“罢了罢了,朕并无此意,爱卿不必惊慌。”沈岁聿摆摆手,“往后多留些心便是。”
等到御书房中众人散尽,章常才拢了拢袖子,猫着腰走了进去。
沈岁聿正捏着眉心,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送去了?”
“送去了。”章常小心翼翼地回答,“您交代的都办妥了。”
“她说什么了没有?”
章常顿了一下。
这一停顿,沈岁聿便抬起了眼。
“你如实说。”沈岁聿道。
“娘娘说……”章常硬着头皮,“此类物什,以后不必再往她那里送。”
沈岁聿指尖轻轻地点着桌面,眼下一抹乌青,瞧得出当下心情不大好。
章常被这沉默压得愈发不安。
他刚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气氛,沈岁聿就突然开口了:“章常,你在宫里多少年了?”
“回禀陛下,奴才八岁净身入宫,至今年岁末便已在宫中待了十一个年头了。”
“十一年啊。”沈岁聿喃喃道,“不少年岁了。”
“那你早些年便应当见过她。”沈岁聿说。
章常一怔,他晓得这个“她”指得是谁,遂答道:“是,陛下。”
“只不过奴才原先在内府局做事,并未见过娘娘。”
“嗯。”沈岁聿说,“那你可知,这些年,她在宫中,过得如何?”
章常略感意外,未料到沈岁聿竟会问这个,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他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掂量了好几遍。在宫里时间久了,传言自是听过不少,有些似是而非的事,他也不知真假。
若是直接说好,那定是欺君;说不好,又怕惹得陛下不快。可转念一想,陛下既然这样问,便是想听实话的。
“娘娘她……”章常舔了舔嘴唇,“奴才斗胆,就如实说了。”
沈岁聿的心轻轻地提起来。
“娘娘刚入宫那阵子,先帝碍于越大人的颜面,亦或是对娘娘有情,待娘娘还是不错的。”
“可是后来……”章常斟酌着措辞,“不知是何原因,先帝就渐渐开始冷落娘娘。宫中又陆续进了新人,娘娘的日子便不好过了。”
“比如呢?”沈岁聿问。
章常没想到沈岁聿竟然追问至此,只好拣些轻的说:“有一回娘娘染了风寒,断断续续拖了一两个月才好。太医署的人碍着先帝的意思不肯去瞧,最后还是越大人出面,上表自劾教女无方,自请降职兼罚俸半年,先帝才肯松口。”
沈岁聿没有说话。
他又想起了昨夜里越溪的眼睛,想起一些从前被自己忽略的事情。
越溪从小身体康健,若是在宫中过得不错,何以如今孱弱至此,一副风一吹就要倒下的样子。
“你先下去吧,朕一个人静一静。”
章常奉命退下,于是御书房里只剩下沈岁聿一个人。
寂寂无声。
沈岁聿拿起被他压在桌角的那封表文,拆开来看了两眼。无心读完,便就着烛火焚了。
他自谓这些年受过的苦不算少,流放、屈辱、失去至亲。心中恨意亦不算少。可他的心仍旧为越溪所牵动——方才听罢章常所言,对她的心疼顷刻间涌了上来,余下那点理智,已是摇摇欲坠。
当初费尽心机夺了她去,又不肯好好待她,那他如今将人夺回来,实在理所应当。
他和李琮不一样,沈岁聿想。他们本就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若无意外本该是天造地设、天作之合。姻缘纵有波折,也终当归于正途。
所以越溪须是他的妻子、他的皇后。待时机成熟,他自会明媒正娶,风风光光地迎她入宫。
乞归表在炭盆里,早已燃为一堆黑灰。
他扫了一眼那堆灰烬。
绝不可能放她走。绝不。
有看文的宝宝能吱一声吗 为何大家这么安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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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