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郎将“恩公”一行人安置在了李府最偏静、也最奢华的“听竹轩”。
这院落不可谓不精美。庭院里铺着光洁如镜的汉白玉地砖,四周栽种着从外地花重金移植而来的紫竹。客房内,黄花梨木的拔步床上挂着千金一匹的鲛绡纱帐,甚至连照明的都不是普通的蜡烛,而是嵌在青铜鹤擎台里的夜明珠,散发着幽冷而昂贵的光泽。
与外面那些在泥泞中互相接济、连一口热粥都要推让的镇民相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然而,这间奢华的屋子刚关上门,阿赤就猛地从观岁肩头跳了下来。“呕——”她夸张地干呕了一声,原本顺滑如赤色锦缎的九条尾巴,此刻像刺猬一样根根炸立起来。
“怎么了,阿赤大人?”跟在后面打地铺的殷尚吓了一跳,连忙从包裹里翻找干粮,“是不是刚才的面没吃饱,饿吐了?”
“闭嘴,凡人懂什么!”阿赤烦躁地在汉白玉地砖上快速踱步,爪子在坚硬的地面上划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她那双琥珀色的狐狸眼在黑暗中亮得惊人,鼻尖疯狂地抽动着,仿佛周围的空气里充满了毒气。
“观岁,你快把这屋子里的熏香灭了!这味道太恶心了!”阿赤跳上那张黄花梨木的圆桌,一爪子将那个正在往外吐着袅袅青烟的宣德炉掀翻在地。名贵的沉水香灰洒了一地,却依旧掩盖不住那股隐秘的气味。
观岁并没有阻止阿赤的“放肆”。他静静地站在窗前,月白色的长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他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抹,指尖凝聚起一缕微弱的清风,将屋内的浑浊之气尽数驱散。
“你闻到了什么?”观岁温润的声音在幽闭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种引导般的平和。
阿赤跳到窗台上,趴在观岁的手臂上,狠狠吸了一口外面的冷空气,这才心有余悸地说道:“是‘死气’,而且是那种烂在泥里、捂了很久的死气。这屋子里点的沉水香,放了极重的麝香和冰片,根本不是为了安神,而是欲盖弥彰!这李二郎,想用这股香味掩盖这座宅子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腐臭味!”
她仰起头,看着观岁那张平静无波的脸,金色的眼眸里满是不解与愤怒:“观岁,我不明白。大荒山里的异兽虽然凶残,但它们杀戮是为了填饱肚子。可这宅子里的人,他们明明锦衣玉食,为什么他们身上的气味,比那些吃腐肉的鬣狗还要肮脏?”
观岁垂下眼眸,看着这只因为感知到恶意而浑身紧绷的小狐狸。他伸出手,轻轻顺着阿赤的脊背抚摸。那动作极轻,却带着一种能够平息万物躁动的奇异力量。随着他的抚慰,阿赤炸立的毛发终于一点点平顺下来,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阿赤,异兽吃的是□□,所以恶臭只在齿颊;而有些凡人,他们吞噬的是同类的‘命数’与‘因果’。这种贪婪一旦生根发芽,腐烂的便是他们的灵魂。”观岁抬头看向窗外那轮被乌云遮蔽了半边的冷月,“这李府的一砖一瓦,都不是阳间的活物。它们是靠吸食某种极其悲哀的执念,才维持着这虚假的繁华。”
夜越来越深。殷尚赶了一天的路,又受了惊吓,此刻已经倒在地铺上打起了沉重的呼噜。而隔壁厢房里,被洗刷干净、灌了安神汤的李大郎,也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子夜时分,阿赤那两只毛茸茸的尖耳朵突然向后一撇,猛地站直了身子。
“嘤……” 一声极其微弱、细若游丝的哭泣声,顺着地底的缝隙,如同一条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屋子。这声音凡人根本听不见,哪怕是殷尚也毫无察觉,但在九尾灵狐和万灵化身的耳中,却清晰得犹如耳边泣血。
“救救我……好冷……阿瑶好冷……”
那是一道女子的执念之音。虽然阿瑶的魂魄昨夜已被观岁渡化,但这股深埋在地底、纠缠了五年的怨气回音,依旧在特定的时辰里痛苦地回荡。
“是那个红衣姐姐的声音!”阿赤浑身的毛再次炸开,她猛地窜上观岁的肩头,小爪子死死抓住观岁的衣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可遏制的急切,“观岁!在地下!在这座宅子的后面!那里藏着她被困了五年的真相!”
“走吧。”观岁没有一丝犹豫。他单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轻轻扣住窗棂。只见他身形微微一晃,整个人连同肩头的阿赤,便如同融入了夜色中的一抹流云,无声无息地穿过了紧闭的窗户,飘向了李府那幽深如墨的后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