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两条满是狼藉的街道,殷尚领着观岁一行人来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集市空地。这里的损毁程度较轻,一些胆大且勤快的商贩,竟然已经在满地碎瓦中重新支起了摊位。虽然少了几分往日的繁华喧闹,但那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却像是给这死气沉沉的小镇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先生,前面就是老孙头的面摊了。”殷尚吞了一口口水,肚子里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抗议。从昨夜逃难到现在,他滴水未进,此刻闻到空气中飘散的面香,连脚步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是一个极其简陋的摊位。四根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断木撑起了一块满是破洞的油布,勉强挡住了头顶的冷风。油布下摆着三四张缺角少腿的方桌,长条木凳上还沾着未干的泥点子。最显眼的是那口大铁锅,锅里的水正剧烈地沸腾着,白色的水蒸气如同云雾般升腾而起,模糊了摊主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翁,腰背有些佝偻,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短打。他的双手因为常年揉面,骨节粗大,手背上满是深深浅浅的烫伤疤痕。
“孙大爷!还活着呐!给我来三碗……不,来四碗三鲜面!要大碗的!”殷尚像回到自己家一样,扯着嗓子喊了一声,随后殷勤地用袖子将一张稍微干净些的方桌擦了又擦,这才请观岁落座。
老孙头从蒸腾的雾气中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喜的亮光:“哎哟,是殷家二郎啊!好小子,昨晚那么大的阵仗你都没事,真是老天爷保佑!快坐快坐,大爷这就给你下糊锅面去!这三位是……”
老孙头的目光落在观岁身上时,明显愣住了。他这辈子都在这崇山镇煮面,见过达官贵人,也见过江湖莽汉,却从未见过气质如此超凡脱俗的人物。那人明明坐在缺了腿的破木凳上,却仿佛坐在云端的白玉座上;那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在这满是泥泞和烟火气的草棚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有一种诡异的和谐感。
“这位是我的恩公,若不是先生,我昨晚就给山里的老树精当花肥了!”殷尚大声介绍着,随后压低声音对观岁说,“先生,您别看这摊子破,孙大爷的这手抻面绝活,在这崇山镇可是独一份。”
观岁微微颔首,目光落在正在案板上揉面的老孙头身上。 “砰!砰!”老孙头将一块灰黄色的面团重重地摔打在案板上,干瘪的肌肉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随着面团的拉扯、折叠,面筋被完全激发出来。而在观岁的眼中,这不仅仅是在做食物。他看到了那面团中蕴含的小麦在阳光下生长的轨迹,看到了井水在地底千万年的流淌,更看到了老孙头将自己几十年的岁月和气力,一点一滴地揉进了这团死物之中。
不一会儿,四碗热气腾腾的面条被端上了桌。碗是粗瓷海碗,边缘还有几个磕破的豁口。面条呈现出一种粗糙的麦黄色,汤底是用猪大骨熬制的,虽然并不清亮,甚至漂浮着几点油星和柴火灰,但在切碎的青葱点缀下,散发着一股极其霸道、直击灵魂的香气。
“吸溜——”殷尚哪里顾得上烫,端起碗就大口往嘴里扒拉。面条筋道,汤汁浓郁,他吃得满头大汗,眼角甚至因为极致的满足而泛起了泪花。李大郎也端着碗,虽然动作不如殷尚粗鲁,但同样吃得极快,仿佛要把这五年的饥饿都填满。
阿赤早就不客气了。她化作一只普通小狐狸的大小,趴在长凳上,将整个脑袋都埋进了海碗里。 “烫烫烫!好吃!这猪骨头熬的汤,比大荒山里生嚼那些异兽的肉香多了!”阿赤一边吐着舌头散热,一边含糊不清地评价着。对于妖族来说,熟食和调料是极其奢侈的体验。
唯独观岁没有动。他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碗升腾着热气的粗面。他是一个失去了记忆的万灵化身,他的躯壳是由最纯净的天地清气凝聚而成,他不需要进食,也不懂得饥饿。食物对他而言,不过是些随时可以分解为基本气机的浊物。
可此时此刻,听着周围人“呼噜呼噜”的吃面声,看着他们脸上那种因为一碗食物而焕发出的、对于生存的强烈渴望,观岁突然生出了一丝好奇。
他动作优雅地拿起那双粗糙的竹筷,挑起一缕面条,轻轻吹散了热气,然后送入口中。
闭上眼。面条的口感有些粗糙,甚至能嚼出几分麦麸的颗粒感。猪骨汤的味道很重,带着明显的咸味和一丝劣质花椒的麻。但在这些表层的味道之下,观岁的神识却“品尝”到了一种极其厚重的东西。
那是春日里农夫将种子播撒进泥土的期盼;是夏日烈阳下,汗水滴落麦田的咸苦;是秋日丰收时,镰刀割破麦秆的清脆;更是眼前这个老翁,站在灶台前被炭火烘烤了几十年的辛劳。
“原来如此……”观岁缓缓睁开眼,那双如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泛起了一层柔和的涟漪。他咽下那口面,仿佛同时咽下了一段沉甸甸的人间岁月。
“味道,并不在食物本身,而在凡人为之付出的代价与光阴里。”观岁放下筷子,这是他漫长旅途中的第一口凡间食物。他不觉得美味,却觉得无比“踏实”。这碗面,就像是一个沉重的铁锚,将他那原本漂浮在九天之上的神性,狠狠地拽入了这个真实而粗糙的世界。
“老孙头,结账!”殷尚吃干抹净,豪气干云地一拍大腿,却突然愣住了。他摸了摸空瘪的口袋,这才想起来自己逃难时身无分文,而恩公更是个“不带钱”的谪仙。
气氛瞬间尴尬起来。殷尚的脸涨得通红,嗫嚅着说不出话。
老孙头擦了擦手,看出了殷尚的窘迫,爽朗地大笑起来:“行啦,二郎!这镇子都毁成这样了,咱们能活着坐在一起吃碗面就是造化。这顿算大爷请的!等哪天你发了财,再回来还我双倍的钱!”
观岁站起身,看着老孙头那因常年劳作而严重变形、微微颤抖的腰椎。他走上前,没有施展任何夺目的法术,只是像一个普通的后生晚辈一样,伸出手,轻轻在老孙头的后背上拍了拍。
“大爷的宽厚,观岁记下了。”观岁的声音如春风拂柳。
在观岁的手掌触碰到老孙头后背的瞬间,一丝极其精纯、蕴含着万木逢春之意的生命本源,悄无声息地渗入了他的体内。老孙头只觉得后背涌起一股暖流,那折磨了他二十多年的腰疾酸痛,竟然在这一刻神奇地消失了。他挺直了腰板,整个人仿佛年轻了十岁,错愕地站在原地,看着自己变得有力气的双手。
当他再抬起头时,那个撑着素色纸伞的白衣公子,已经带着少年和狐狸,缓缓走入了街市的深处。只留下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香,在那口大铁锅的蒸汽中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