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够了。”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清泉瞬间洗净了破庙内污浊的腥气。在那山精的巨爪即将踏入庙门的刹那,观岁挡在了李公子和红衣阴煞的前面。他面对那顶巨大的枯木花轿,神色依旧平淡如水,右手缓缓从宽大的月白袖中伸出。
“你是哪里来的凡人?敢阻本山主的雅兴!”山精发出一声狂暴的咆哮,它察觉到观岁身上没有半点修行者的气息,心中稍定,狞笑道,“既然你自己找死,那本山主就先吸了你的精气!”
观岁微微一笑,他的眼神里透着一种俯瞰苍生、通晓万物运行规律的智慧,而非愤怒。 “我早说了,我只是个过客。”观岁轻声说着,他的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点,指尖竟荡漾开一圈金色的涟漪,“但我懂这崇山的脉动,也懂这草木的呼吸。你本是那山阴处的一株老槐,受日月精华感悟,这才修成灵体。可惜,你越过了凡与灵的界限,妄图以因果杀孽成道。你,坏了这世间的礼度。”
观岁轻轻拂袖。刹那间,整座崇山似乎都产生了一种令人心悸的颤栗。原本被山精控制的那些枯骨精怪,在这一瞬间竟然齐齐发出绝望的哀鸣,随后瞬间崩解,化作了一堆腐烂的泥土。
而那顶由万年枯木扎成的巨大花轿,竟然在观岁的注视下,迅速枯萎、发黄、腐烂,最终化为了漫天飘散的烟尘。
山精惊恐地摔落在泥泞中,它骇然发现,自己引以为傲、苦修五百年的山川之力,在此时此刻竟然完全不听使唤,反而像锁链一样死死压制住了它的本体。 “万灵本源,各守其界。”观岁轻声说道。他并没有像修仙者那样祭出法宝将其斩杀,他只是剥夺了这山精对这片山林的所有“借力”。山精在绝望的哀鸣声中迅速缩水,原本丈高的躯体迅速萎缩,最终竟变回了一只颤抖的、瞎了一只眼的苍老白猿,尖叫着钻进黑暗的深林,再不敢露头。
破庙重归寂静,唯有雨点敲击残瓦的滴答声。
观岁转过身,看向那已经接近崩溃、随时会化为厉鬼的红衣阴煞。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普通的枯黄桃木叶,指尖在叶脉上轻轻一抹。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原本枯萎的叶片竟然在瞬间变得翠绿欲滴,焕发出一种初春破土而出的勃勃生机。
“阿瑶,执念是锁,能困住你五年;但执念也是桥,能让你看他最后一眼。”观岁将那片绿叶缓缓递向阴煞。
当绿叶触碰到阴煞黑雾的瞬间,并没有想象中的剧烈爆炸。那些浓烈如墨的黑雾,如同残雪遇到了久违的骄阳,开始迅速、温柔地消解。
红衣阴煞的面容一点点变得清晰起来。她褪去了那层狰狞的死相,露出了一张温婉如水的脸。她不再是令人恐惧的阴煞,而是变回了五年前那个纯净的新嫁娘,甚至连眼角那抹凄婉的泪痕都清晰可见。
她走到李公子身边。这一次,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能实实在在地触碰到他了。她伸出近乎透明的手,轻轻拂过李公子那张满是污泥与皱纹的脸。李公子在那一瞬间仿佛得到了某种神启,他看着眼前的女子,眼神中的浑浊尽数散去,只剩下无尽的温柔。 “阿瑶……我想起来了,咱们该拜天地了。”他笑了,笑得像个不识愁味的孩子。
“公子,去过你的人生吧。我等了你五年,够了。”阿瑶轻声说道。她回过头,对着观岁深深一礼,“多谢先生赐阿瑶这一刻的清白。阿瑶……愿舍了这残破的魂,换他此生无忧,哪怕再不相见。”
观岁沉默片刻,眼神中滑过一抹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落寞。他轻声应道:“好。”
阿瑶的身形开始化作点点璀璨的萤火。李公子伸出手,疯狂地试图抓住那些飞舞的流光,却只抓到了一手清冷的月色。那些萤火顺着破庙的屋顶,成群结队地飘向了雨后初晴的夜空,化作了今夜最亮的星辰。
李公子闭上眼,身体缓缓软倒在草堆里,陷入了五年来第一个安稳、香甜的睡眠。
“结束了?”殷尚小声问,擦了擦眼角的泪。
“结束了。”观岁捡起那半块羊脂玉佩,小心翼翼地重新放回李公子的掌心。他重新撑开那把素色的油纸伞,走出了破庙。
阿赤趴在他肩头,看着远方渐渐露出的微弱晨光,突然闷闷地问了一句:“观岁,你说,他醒来后真的会忘了阿瑶吗?这对他来说……是不是太残忍了?”
“忘了,是天地的慈悲。”观岁看着远方的崇山镇,眼神里藏着一份寂寥,“但那块玉佩带给他的温暖,会留在他的骨髓里。这便是生灵在这世间走一遭的证据。”
观岁停下脚步,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依旧一片虚无,但刚才那一刻,当阿瑶消失时,他似乎捕捉到了一抹属于他记忆深处的、火红的裙摆。
那是谁?他依旧想不起来。他只是个过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