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李府那道沉重如墓穴般的朱红大门时,已是午后。
李二郎极力挽留,盛邀次日的宴席,但观岁只是温润一笑,撑起那把素色的油纸伞,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带着阿赤与殷尚,步履从容地走出了那座满是腐朽气息的豪宅。
他需要洗一洗。不是洗去身上的泥尘,而是要洗去那股从人心深处散发出来的、粘稠如泥淖的贪婪味。
崇山镇向北,穿过一片被洪水冲刷出的乱石滩,山势陡然拔高。这里是崇山的脊梁,亦是天灾之后恢复得最快的地方。随着地势的攀升,原本混浊的空气变得清冽起来,带着高山积雪消融后的冷香,以及草木在阳光下疯狂抽芽的清苦味。
“先生,再往前翻过那座断崖,有一处叫‘隐龙潭’的地方。”殷尚在前头带路,他依旧是一副手忙脚乱的模样,时而帮李大郎提一下松脱的草鞋,时而用柴刀劈开挡路的荆棘。他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却干劲十足,“那儿的水是从地底灵脉里渗出来的,连昨晚那么大的泥石流都没能把它弄混。那儿的风景,是这崇山里顶好的。”
观岁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他脚下的靴底依旧洁白如新,仿佛这崎岖的山路在他面前皆是平坦的白玉京。阿赤趴在他的肩头,九条尾巴悠然自得地垂下,尾尖偶尔扫过路边的野花,惊起几只受惊的彩蝶。
“观岁,你为什么一定要带着这个麻烦的小鬼?”阿赤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不解,“他既不懂咱们的礼度,也没有半点灵根,带路这种事,我飞上一圈就能看明白。带着他,咱们走得慢了不止一倍。”
观岁停下脚步,立于一株不知名、正迎风怒放的野山茶前。他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轻轻托起一朵洁白的花瓣,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一段易碎的时光。
“阿赤,你觉得‘重量’是什么?”观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
“重量?”阿赤眨了眨眼,“石头很重,羽毛很轻,这有什么好问的?”
“对我而言,这世间万物都是轻的。”观岁松开手,任由那朵山茶在微风中摇曳,“我是时光长河里的一个影子,没有过去,亦不知归处。若我孑然一身,这大地的重力便束缚不住我,我迟早会像云烟一样,消散在那些虚无的缝隙里。”
他转头看向前方正撅着屁股、努力往断崖上爬的殷尚。 “殷尚就是我目前的‘锚’。”观岁微笑道,眼神中透着一种跨越万载的智慧,“他贪财却不坏,狡黠却真诚,他会为了几个铜板计较,也会为了素不相识的人舍命。他身上带着凡间最厚重的烟火气。带着他,我才能感觉到脚下的泥土是实的,口中的呼吸是有温度的。他帮我拉住了这个世界,让我不至于再次迷失在那些冰冷的真相里。”
阿赤似懂非懂地甩了甩尾巴:“所以,你不仅是在救他,也是在让他‘救’你?”
“因果互结,谁救谁,又哪里说得清呢。”观岁轻声应道,重新撑起伞,向那片翠色深处走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眼前的视野霍然开朗。如殷尚所言,这是一片被世人遗忘的净土。一道细长如白练的瀑布从百丈绝壁上垂落,砸入下方深不见底的碧潭中,发出如碎玉击盘般的清越声响。潭水澄澈得近乎透明,能清晰地看到水底五彩斑斓的鹅卵石,以及几条如银梭般穿梭其间的细鳞鱼。
潭边是一片被冲刷得平整如镜的草地,几株合抱粗的老松斜斜地伸出枝干,遮住了略显刺眼的阳光,投下斑驳的光影。
“哎呀——累死我了!”殷尚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整个人呈大字型躺开,贪婪地呼吸着这里纯净的空气,“先生,您看这儿成吗?我这就去拾点干柴,给您抓几条鱼烤着吃!”
“不必忙碌。”观岁坐在一方平整的青石上,动作优雅地抚平了衣角的褶皱,“坐下来,看一看这山色。”
殷尚愣了愣,他这辈子都在为了生计奔波,哪里懂得什么“看山色”。但在观岁那种安静从容的气息感染下,他竟然真的安静了下来,坐在潭边,看着那一圈圈荡开的涟漪,心底那份因李家阴谋而生出的浮躁与愤怒,竟奇迹般地平息了下去。
清风徐来,水雾氤氲。观岁的眼神渐渐变得空灵,眼前的碧水青山似乎与记忆深处的某些画面重叠在了一起。
“阿赤,你还记得……在那场红雨落下之前的事吗?”观岁突然开口,声音轻得仿佛怕惊动了水里的游鱼。
阿赤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观岁腿上,眯着眼应道:“记得呀。那时候大荒山还不是现在的样子。天柱旁边的云是金色的,每天早上,我都喜欢跳到最高的那棵红枫树顶,去抢第一缕太阳的味道。”
观岁闭上眼,一段插叙般的记忆在他脑海中缓缓铺展。
那时,他刚刚从时光长河的某个断点中苏醒。他没有性别,没有姓名,甚至没有作为一个“生灵”该有的知觉。他站在大荒山那道深不见底的裂谷边缘,看着万物生长,却感觉不到任何喜悦。
那是一个极其和平的清晨。大荒山的灵气浓郁得几乎要凝结成露。观岁当时正坐在一块布满了青苔的古碑上,试图理清脑海中那些碎片化的法理。
就在那时,一只通体火红的小狐狸,衔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灵果,冒冒失失地撞到了他的脚踝。那是他与阿赤的第一次相遇。
那时的狐狸还只有三条尾巴,尚未化形,单纯得像一张白纸。她好奇地绕着观岁转了三圈,似乎不明白这个长得比仙人还好看、却一点生气都没有的家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喂,你是木头刻的吗?”小狐狸(阿赤)把灵果放下,奶声奶气地问。
观岁低头,看着这只充满生命力的小生命。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被注视”的感觉。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一丝微弱的电流,击穿了他那如同死灰般的意识。
“我……只是个路人。”观岁当时的声音还没有现在这般温润,带着一种久未开口的干涩。
“路人?路人也得吃果子呀!”小狐狸大方地把果子推到他面前,“这是我从那个臭猴子王那里抢来的,可甜了!你吃一口,吃了你就不是木头了。”
观岁当时真的尝试着吃了一口。那是一种极其原始的甜味,带着泥土的芬芳和雨水的清冽。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神识中,某种禁锢已久的界限裂开了一条缝。
在那之后的几天里,大荒山安静得诡异。观岁曾指着远方天际那一抹不寻常的红霞告诉阿赤:“这山的宁静要破了。两个原本不该相遇的力量,正在互相吸引。”
阿赤当时正忙着追逐一只色彩斑斓的灵蝶,全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那是“祸斗”与“夫诸”正式开战的前夕。在观岁的视角里,他看到了地脉中不安的火气在疯狂涌动,看到了云端中凝结的寒气正在积压。他本可以离开,或者以他万灵化身的身份,去强行抚平这股暴躁。
但他没有。他看着阿赤在草地上无忧无虑地打滚,看着那些对即将到来的毁灭一无所知的异兽们在溪边饮水。他突然生出了一种想看看“结局”的冲动。
“阿赤,如果有一天,这山没了,这云散了,你还想跟我一起走吗?”观岁曾在那天傍晚这样问。
“山怎么会没呢?云怎么会散呢?”小狐狸跳上他的肩膀,九条(当时还是三条)尾巴不安分地扫着他的脸,“不过,如果你一定要走,我就跟着你呗。反正我那些族兄族弟整天就知道闭关修炼,无趣得很。”
再然后,便是那一天的黄昏。当第一道赤红的闪电击碎了天柱的顶端,当第一滴混杂着古兽精血的红雨落在观岁的伞面上时,他原本空洞的眼神里,终于多了一抹被称为“因果”的色彩。
他带着阿赤,在万丈雷霆中从容走下大荒山,走进了这繁华而又脆弱的人间。
……
“先生……先生?” 殷尚怯生生的呼唤,将观岁从那段悠远的记忆中拉了回来。
观岁睁开眼,潭水依旧碧绿,瀑布依旧轰鸣。殷尚手里拎着两条处理得干干净净的细鳞鱼,有些局促地站在一边:“先生,您刚才……好像在笑。笑得特别好看,但我看着又觉得心里酸酸的。”
观岁微微一怔,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真的在笑吗?那个失去了记忆、失去了性别、失去了所有在乎之物的“过客”,竟然在回忆一段微不足道的相遇时,露出了笑容。
“殷尚,你觉得,如果一个人的记忆全丢了,他还是原来的那个人吗?”观岁接过少年递来的枯枝,随手一挥,指尖便带出一抹温和的灵火,点燃了地上的干柴。
殷尚抓着头,想了半天,才认真地说道:“先生,我觉得吧,记不记得以前的事儿不重要。就像我,我不记得我小时候尿过几次炕,但我记得我阿奶做面的味道。只要那个味道还在,只要我身边还有想护着的人,我就是殷尚。要是哪天我把阿奶也忘了,把这些想护着的东西都丢了,那我也就不是我了,也就是行尸走肉一个。”
“想护着的东西……”观岁看着跳跃的火苗,又看了看正眼馋地盯着烤鱼、口水都要流出来的阿赤。
他突然明白了。他之所以失忆,或许并非因为什么神灵的诅咒,而是因为在漫长的时光长河里,他活得太久,久到他看淡了所有的离别,丢掉了所有的“锚点”。当他不再有想护着的东西时,记忆自然也就失去了附着的重量,散成了虚无的烟尘。
而现在的他,有了阿赤,有了殷尚,甚至有了这段关于“红衣阴煞”的因果。这些微不足道的尘世牵绊,正在一点点填补他胸口处那团虚无的白光。
“先生,鱼好了!您尝尝,这可是‘隐龙潭’的特产,外面有钱都买不到!”殷尚献宝似的递过来一串烤得金黄焦脆的鱼。
观岁接过来,这一次,他没有像之前吃面那样细嚼慢咽去品味众生之苦。他只是随性地咬了一口,任由那股鲜嫩的鱼肉在舌尖炸开。
“确实不错。”观岁点了点头,对着满脸期待的少年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赞许。
阿赤在一旁吃得满脸胡须,还不忘含糊不清地附和:“就是就是!殷尚这小子,虽然贪财,但这弄吃的本事确实是一绝!”
在这深山密林、飞瀑碧潭之间,一灵、一狐、一凡人,竟然在浩劫之后的断壁残垣旁,营造出了一种近乎奢侈的闲适氛围。
远处的崇山镇依旧沉浸在灾后的苦难与重建中,李府的高墙内依旧酝酿着足以杀人的阴谋。但此时此刻,观岁只想在这如画的山色里多坐一会儿。
他需要这份闲适,来积攒面对即将到来的、关于人性最黑暗真相的力气。
“殷尚,休息够了,我们就下山。”观岁放下吃剩的鱼骨,重新撑开了纸伞。
“去哪儿?回李府吗?”殷尚抹了一把嘴。
“去把那口枯井底下的秘密,彻底翻到太阳底下来。”观岁的声音恢复了原本的平静,但其中却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阿瑶等了五年,我也看了五年。这段因果,该有个了断了。”
阿赤兴奋地跳上观岁的肩头,发出一声清脆的狐鸣。
观岁走在前面,素色的油纸伞在翠绿的林间显得格外醒目。他不再是那个冷眼旁观的过客。因为他发现,比起孤独地游荡在时光长河里,他更喜欢现在这身沾染了烟火气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