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令 第5章 化春寒【二】

天刚破晓，梵音寺大禅台的钟声敲响，京城楼府的黑漆大门伴随着一阵阵钟声大开。

守更人手中祭祀铃与他忽远忽近声音叫喊着：

“开——祭——祀！”

满城青铜明火点亮，烟火瞬间点亮整个雾蒙长空。

荒宅枯树上，秃鹰尖锐刺耳的鸣叫声擦过城墙，飞向重宁宫。

未等栖落在宫殿上方，一道疾影迅速陷入雾中精准无误的射中秃鹰翅膀。只听见远方传来形似悲鸣地声音，和重物坠落的声响，射箭之人才缓缓地走下阁楼。

阁楼纱帘完完全全遮住了射箭之人的面容。唯有身上竹青色戎服，腰配朱殷红宝相花纹交叉腰带，辨别出身形是一位少年郎。

走向最后一节楼梯，才看见少年漫不经心的取下遮住眼睛的红绫，腰上所系的螭龙衔珠玉佩随着他下楼的幅度在腰间浅荡。

其后，鸠尾走入闻如誉身后低头：

“郎君，京兆府递来消息，说有一人曾在内阁见过朱雀符，正在当时东阁学士前楼家家主楼公锡手中，之后就从未见到过。”

闻如誉脚步一顿：“那人叫什么名字？”

鸠尾将画像递向闻如誉：“查过了，此人名叫蔡逢彦，家住溪相柳巷，曾替好友柳山怀当过楼先生一日书童，也是那一日看到楼先生手中的朱雀符。”

闻如誉盯着画像打量了一番，又递回鸠尾手中:“柳山怀在哪儿？”

鸠尾收好画像，又从手中取出披风：“自楼先生薨逝后，柳怀山退隐还乡。在柳巷开了一间学堂，我们的人已经在暗中派去。”

闻如誉拿过披风：“眼下城中人多，你派几个暗卫暗中守着蔡逢彦，找个身形与我相似的坐侯府马车入宫。”

鸠尾握拳微躬。

......

楼鹤莹一夜未眠，只见托盘上一堆颜色亮丽的襦裙，万料不到她穿上是何种模样，她向来不介意这些，只道是不必过于扎眼，最后还是选了那件藕荷色桃纹柳绿襦裙。

五更天，大雨昼息。

楼鹤莹出房时，楚茗羡、楚念娇已在外等候。外头焰火刚过，微雨初霁，湿风裹杂着火药香夹着忙碌，百姓揭锅升灶折柳祓禊。

算着时间，楼鹤莹已有三年之久未见过楚念娇。

少女已出落的亭亭玉立，柳叶形眉似墨，眼转横波性如静逸，脸若容华如桃李，年岁也堪堪至婚嫁佳期。

皇家园林，红墙琼楼环抱远山，宫苑连绵百里，坐落梵音寺山下。

鎏金琉璃瓦被晴日坠上琉辉，邻水飞雁亭外落白玉石栏环雀湖曲折，石阶画舫泊于汀岸，檐角雕镂龙凤祥瑞，悬挂祭祀铃揽尽满园春光。

曲水之畔，冠盖如云，满朝文武王公勋贵尽数赴宴。三公九卿各着绯、紫官袍身系蹀躞带落座两侧，宗室亲王、世家公卿携诰命夫人依品级入座。旁侧雅座连片，世家贵女子弟马车接踵而至。

论品级，闻楼两家皆为前朝世家，玉座与相筵同等临近御座，楼阅同闻系山落座互行一礼。

楼鹤莹坐于屏风后雅座，身旁二房窦殊桥错愕片刻。视线盯向楼鹤莹的锦衫，妃色广袖，布料是前几日新贡的云罗锦，下着凝脂色衣裙，外罩瓒白陌腹又绣天缥色桃花纹，一身行头都不是出自楼府。

若不是小娘未覆帷帽，全貌坦然露于她前，只怕连她也要错认。

众客谈笑间，苑外内侍传唤:皇上到

裴砚峥走在内侍引路的前面，身后还跟着一位官员。

那官员与太子的年岁相仿，气质清冷，长眉压眼，轮廓格外柔和。他肤色偏白，身形挺拔修长，低身间尽显奴态，却疏离优雅。

在坐百官贵妇闻声，尽数起身整冠行礼，景绥帝款步行至御座，嘉宛皇后太子皆陆续入座。

众人噤声，不敢看向此人

佞臣明让非之子，明兰玉。

裴梁洵的身形刚落，贵女们指尖无意识捻着罗裙，倒是主母们神色各异，或心有不忍，又或神色藏喜。

四品之下官携长女祭祀，各方打着的心思了然于心，无非年纪已到各着夫婿，也好在朝中稳住脚跟。

这等架势，众臣心知帝王多疑，官至三品归属内阁掌管，皆带家中未及弱冠及笄之年的娘子郎君。

若有机会攀上太子的高枝，倒是再好不过。

只可惜太子早已过弱冠之年，却始终未有婚约，皇帝的考量，自是能与太子相配。

细数京中与太子门当户对，只余中书省牧松山之女牧舒染，与尚书省楚章也之女楚念娇。

但二人常年积怨，尚在学宫便是如此，若真选了其中一个，只怕一方心有怨怼。

楼鹤莹借着屏风，视线转向斜座的楚念娇。似有所感只见她摇头示意，楼鹤莹才收回视线。

御座的景绥帝，头戴衮冕眉宇清隽，玄衣大袖，衣襟绣十二章纹饰。

中单以素纱交领，领袖缘边配织黻（fú）纹十三个，下身纁（xūn）裳。蔽膝纁色，上宽一尺，下宽二尺，长三尺。

其中饰五彩绦，另缀白玉钩外挂玎挡，下有小绶一对，大绶以绿六彩织成，赤舄(xì)形似靴，玉圭一尺二寸，刻山纹四个，缀黑色缨结饰以黄绦。

众臣下拜，景绥帝撩衣入座。

视线落于定渊王府旁空着的雅座，又瞥向河岸飞雁庭内倚靠的闻如誉示意喊道：

“众卿平身，赐坐。”

闻如誉袖影一掠，转身没入廊影。

明兰玉站在帝王身侧，淡淡地扫了闻如誉一眼。

景绥帝眉心一跳迅速正身：“今日上巳，劳诸位连日操劳同朕临水祈福，敬天法祖，护国之大运，朕自当与诸卿共勉。”

中书省牧松山拱手行礼：“臣等得以伴陛下临水修禊，共沐兰汤祈福，实为臣等平生幸事。”

附和声接连，牧松山又言:“上巳节乃是我邑州国朝第一大典，一应章程定例皆由礼部筹备，臣乃一介俗士实在逊于礼部殷大人。”

礼部尚书殷执霖回手一礼：“回陛下，大典并非臣一人操劳，礼部上下皆有功劳，此前人数不济，皇城司云提举特派人前来相助，臣不敢一人居功。”

楼鹤莹虽不常出府，但也并非蠢笨之人，她看向坐于她斜上的楼阅与身前二房伯父楼浣，脸上并无过多神色。

楼浣，楼家三家主楼覆崇之子。

在朝中任宰辅门下侍郎，其妻窦氏疏桥现今楼家二房主母。

牧松山与殷执霖这话上虽是谦虚客套，实则都在为必然之事各自摘清。这本就是官家设局以此剿除逆贼，再借机试探中书省与礼部的态度。

礼部作为此次上巳节主筹，分外忙碌，祭祀一事至关重大，若出了什么差错，整个礼部都不够掉。皇城司由明兰玉代为监管。谁人不知这明兰玉是官家亲信。

他一介礼部尚书官至三品，门徒众多。皇上又时刻盯着礼部，哪敢生出有违官威之举？

景绥帝眉梢微挑，从容浅笑:“哦？竟有此事，也罢，爱卿们此番操劳，自当有赏！兰玉，觉得如何？”

这声“兰玉”唤的亲切，连几位内臣神色都有些挂不住。

当朝官家重用佞臣之子，常年共事的几位，哪个不知道是为了制衡楼家……本以为这明兰玉样貌清逸绝尘，会是一个清正廉洁之士，却和他那口腹蜜剑的爹一样巧言令色。

明兰玉神色难辨，牵起一抹淡笑:“息游为能为陛下分忧，实属荣幸。陛下体恤臣下，嘉奖得当，以此砥砺群臣，足以见的圣眷深厚。”

云息游，邑州皇城司提举。

裴砚峥目视着座上臣子神色各异，眼底笑意漫开:“既如此，那便开宴罢。”

官家放话，众臣行礼散去，女眷随嘉安皇后到小亭就宴。

楼鹤莹趁人多杂乱，起身倒退一步朝窦疏桥道谢：“多谢二伯母。”

她走向楚茗羡，接过递来的帷帽带上逆于人前朝梵音寺走去。

凝重的视线落在楼鹤莹的背影时，明兰玉眼底闪过一抹探究。

他看向身旁的裴梁洵，观察间谈笑自若:

“殿下知道此事？”

裴梁洵转过身，一双瑞凤眼毫无情绪，嘴角却还是笑着:

“孤，应该知道何事？明太傅如此机智过人，不是早就猜到了。太傅深得父皇厚爱，与孤还是莫要接触的好。”

明兰玉垂眸，慢条斯理低头行了一礼。

裴梁洵不予纠缠，留下明兰玉一人在身后。

……

梵音寺位于皇家园林，亦是通往邑州城唯一道路，今日叶老夫人带其他楼氏在寺中祈福，山下必然都是楼家暗卫，至于暗处，那便不是楼家需要过问的事情了。

楼鹤莹如是想着，走至梵音寺山下，人声渐渐淡去，只余各世家府中骏马打着响鼻。

寺中朱门伴掩，雨后苔痕漫上青阶，飞檐垂着祭祀铜铃，能瞧见院中菩提树虬曲，拂过寺庙香火。

高山云际之巅，一老僧缓步拾级而上，手中牵着身着鹅黄色小裙稚女。错落之间，燕雀好似擦过二人身后，飞入楼鹤莹眉间。

木槌撞向铜钟的一刻，浑厚的钟声瞬时荡开，漫过山林传入她耳际。

“这位娘子，可是要下山？”

恰如此刻，雨歇菱光透冉冉吹入怀。

楼鹤莹扶起快要垂落的帷帽，长风吹起细纱。

这是她第一次正脸看到闻如誉，玉面清隽眉目鲜活，笑意总含在眼底。

闻如誉身量清瘦利落，头发半绾成高马尾。眉目间金镶南红玛瑙抹额，头戴莲形束冠。

内衬大繎色领口，粉霁色圆领袍侧绣莲叶粉荷，腰系雀梅绿淡纹腰带，近时便可嗅到他身上雪中春信。

楼鹤莹看向闻如誉时，忽见得少年含在眼底的笑意僵滞一刻，眼处变为怔然的失神，又转瞬恢复到平日的笑意：

“今日园林危机四伏，楼娘子下山若是没个暗卫随行，遇到了绑匪……只怕难以见到楼太尉。”

楼鹤莹略一迟疑垂首行礼：

“郎君见谅，鹤莹体弱并非有意下山，劳驾世子行个方便，若世子放心不下，不若世子派闻家暗卫跟着我如何?”

闻如誉眉头微挑，全然没料到楼鹤莹会这般行事。

他叫来鸠尾:“安排几个身手好的，护送楼娘子。”

楼鹤莹有些意外，好在结果是好的，她若离开邑州城，身边便不能跟着楼家的暗卫，手中握有楼家令实在令她无法相信所有楼家人。

送上门的东风，岂有不接的道理?

至于为何一定要她带走楼家令……

一刻钟前，窦疏桥端正的坐于楼鹤莹身旁。眼帘轻轻垂下唇角微动:“带着楼家令，出邑州城距城南郊一百八十里，南玉琼局。”

如若一直向南，那天黑便能到达……

楼鹤莹略无犹疑，径自上了定渊王府的马车。

见着楼鹤莹毫不犹豫上了定渊王府的马车，闻如誉的眼睫急促地颤动了两下。连着一直依例行事的鸠尾也愣在原地，迅速正色上马。

车驾还未行驶，马车内传出楼鹤莹的一句稍待，闻如誉好整以暇地悠然抱臂，唇角戏谑。

口中“楼娘子可是要改口”的话还未到嘴边，楼鹤莹抬手掀开车帘，倾身取下了车檐旁挂着定渊王府的牌额。

凉风卷着淡淡的东阁藏春香，擦过闻如誉鼻尖。

少女食指钩住定渊王府的牌额，日影融光碎在她唇角的笑意上，再次扶住松落的帷帽道了一声谢：“多谢世子，还请世子只当今日你我并未见过。”

闻如誉起身，语调浅笑，转身欲走。

抬手随意一摆，背影散漫动作鲜活：

“自然，这谢就不必，楼娘子权当承我一份人情，日后本世子待讨回来即可。”

……

回到马车内，闻如誉的声音淡去，楼鹤莹的周遭又转为清寂。

【东阁藏春香】:出自于明代《晦斋香谱》五方真气香之首。

功效:消除疲劳、调节情绪、净化空气。

主春季，宜华筵焚之，有百花气味；东方青气属木，可让人感受到春天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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