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住建幕墙评审中心办公走廊人流往来,各项目评审、设计院对接人员穿梭往返,墙面挂着规范公示展板,长条等候座椅沿落地窗摆放,天光透过玻璃铺在米白色地砖上。谢应淮提前四十分钟抵达,手里拎着装订整齐的云塔补充验算报告,是昨夜两人熬夜修正完整的有限元全套台账,打算当面和顾予安确认签字节点。
他提前打听好顾予安当日行程,九点整有跨部门评审会议,会前会在三号独立办公室整理卷宗,便安静坐在走廊等候座椅,指尖反复摩挲文件封皮,脑海里回放昨夜工作室独处的画面。那时两人呼吸相缠,顾予安攥紧图纸克制后退的模样清晰浮现在眼前,他心底存着一丝微弱期待,希望独处时流露的松动,能让对方今日不再刻意躲闪。
四十分钟等候,走廊人来人往,不少设计院同行路过认出谢应淮,停下脚步简单寒暄几句,谈及他与顾予安之间的传闻,无一例外都认定二人专业理念冲突、私下不和。谢应淮只淡淡敷衍几句,目光始终锁定三号办公室门口,不曾移开半分。
远处电梯叮咚一声轻响,顾予安迈步走出电梯,一身标准住建工装,手里抱着厚厚一叠跨项目评审卷宗,身旁跟着两名年轻评审专员,边走边交代会议材料整理事项,语调冷静条理,周身冷冽气场如常。
谢应淮当即起身,握着整套验算报告迎上前半步,做好开口对接的准备,目光直直落在顾予安身上,等待对方停下脚步核对文件。
可顾予安视线淡淡扫过他的身影,仅仅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没有半分停留,脚步没有丝毫放缓,径直带着两名专员从谢应淮身侧擦肩而过,仿佛等候在走廊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陌生对接人员,连一句关于云塔方案的问话都不曾留下。
擦肩而过的瞬间,两人距离不足半米,谢应淮清晰嗅到对方身上熟悉的淡墨气息,可那人自始至终没有侧头多看一眼,脊背挺得笔直,步履沉稳,刻意维持着全然疏离的姿态,将昨夜工作室独处的所有微妙拉扯尽数抹去。
谢应淮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怀里厚厚的验算报告微微下坠,指尖不自觉收紧,纸张边角硌着掌心,生出细微刺痛。整条走廊往来人员不少,几名设计院工作人员恰好目睹这一幕,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低声小声议论,更加坐实二人水火不容的圈内传闻。
他缓缓收回手,重新坐回等候座椅,怀里文件沉甸甸,心底却漫开一片空落。这是重逢以来,顾予安第一次这般直白刻意地躲避,连片刻短暂的工作对接都不愿停下,分明是昨夜独处之后,下定决心彻底拉开所有距离,加高心底的围墙,杜绝任何一丝私下靠近的可能。
脑海里不受控制浮现少年时的画面,那年盛夏他蹲在院墙根等候整日,隔壁房门紧闭,无论怎么轻声呼喊都无人应答,只能隔着砖墙感受一点微弱动静,和此刻走廊擦肩而过的冷遇重叠在一起。那时顾予安尚且会悄悄挪动书本留一点余地,如今成年之后,反倒刻意连半分停留都不肯给予。
顾予安带着专员走入三号办公室,厚重木门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所有视线。谢应淮独自坐在窗边座椅,望着紧闭的房门,指尖翻开验算报告第一页,昨夜两人一同修正的曲线清晰印在纸面,纸上还残留着两台主机冷光映照的温度,此刻却只剩一人等候的冷清。
助理林晓办完对接手续路过走廊,看见独自静坐的谢应淮,快步走上前,压低声音询问情况:“谢工,顾评审没跟您核对今早的补充报告吗?我刚才看他直接进办公室了,业内都说他对您格外严苛,如今连面都不愿多碰了。”
谢应淮合上文件,唇角扯出一抹极淡、藏着无奈的浅笑,语调平静无波澜,听不出失落:“会议材料紧急,他没时间停留,报告我线上发至评审工作群,等待书面批注即可。”
嘴上这般解释,心底却清楚真实缘由。昨夜密闭工作室的近距离相处,让顾予安彻底认清自己压制不住的心动,恐惧之下选择用极致疏离隔绝一切,公开场合刻意躲避碰面,杜绝任何可能滋生私下交集的机会,宁可连正常工作对接都线上完成,也不愿与他单独共处片刻。
林晓看不出两人之间暗藏的十二年牵绊,只当真的是专业矛盾,宽慰两句便拿着图纸去往其他科室。走廊人流来来往往,阳光缓缓偏移,落在地面的光影慢慢挪动,谢应淮在座椅上又坐了二十余分钟,直至九点会议铃声响起,三号办公室房门紧闭,始终没有任何人出来。
他最终抱着整套验算报告起身,走向走廊线上办公终端,将全部模型、纸质扫描件逐条上传工作群,附上规范对接文字,全程没有私下发一条消息给顾予安。指尖敲击键盘时,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擦肩而过的画面,那淡漠的点头、不曾放缓的脚步、刻意躲闪的视线,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刻在心底。
他从来没有想过放弃,十二年蹲守墙根的等候都熬过来,如今不过是又一次刻意躲避而已。只是心底难免泛起绵长酸涩,顾予安筑起的心墙一日比一日高耸,可那些无人独处时流露的温柔,早已证明高墙从来不是坚不可摧。
上传完全部文件,谢应淮转身离开评审中心走廊,走出大楼时,秋日冷风迎面吹来。他抬手抚过西装内侧口袋,里面静静躺着那本泛黄速写,末页“等我”二字被岁月磨淡,却依旧清晰。
当年那人仓促离开,留下一句漫长等候;如今重逢,他主动奔赴,就算一次次遭遇刻意躲避,也会耐心等候,一点点拆解层层壁垒,直到顾予安愿意放下所有恐惧,不再刻意擦肩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