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君 第3章 乡野偶遇狭路相逢

为方便赶路，朱君和特意换了身短衣，离京的一路出奇顺利，天晴朗风和缓，连半路搭到的牛车车主都格外好说话。

这样的好运一直维持到距离京城四百里左右的郝家镇，来到此地，朱君和林林总总花了个把月的时间，傍晚，他循着炊烟寻到一家挂着‘郝福家’字样及客店图标幌子的客舍。

‘郝福家’客舍方方面面的规格都比不上京城，前后加起来总共就六间平房，但已经是附近最好的落脚点了。

“店家，有什么吃食？快上些来。”

朱君和口粮见底，从早上步行到现在，中间只歇了几刻钟，为的就是在天黑前找到歇处，一路紧赶慢赶，早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拨着算盘珠子的老板娘抬头见是个好看面嫩的年轻人，并不停下手里的活，而是带着笑意随口答：“吃的好说，银子给够鸡鸭鱼肉都有，天要黑了，小郎君只打尖不住店吗？”

“住的。”朱君和取下背上的箱笼，褪下胸前挂着的灰扑扑的包袱。

老板娘等客人坐下，才从柜子后头拎着茶壶出来，棕黄色的土碗‘咚’地一下落在朱君和面前，接着就有淡得看不出颜色的茶水从壶嘴淌出。

“有炖菜和酱菜，都是两文一份，现做的五文，鸡子两文一个，现杀的鸡鸭按斤算，糙米饭高粱饭一文，小郎君吃什么？”

“呃……”朱君和早被空气里的肉香味勾起了馋虫，但是盘缠已经所剩无几了，思量半天，咽了口口水小声道：“糙米加炖菜，可以的话麻烦多加些，先住一晚。”

老板娘上下打量朱君和一番。

“我先看看路引。”

朱君和为了不被撵出去，老老实实从怀里拿出路引。

“了不得，年纪轻轻就是举人老爷了，怎么做这副行脚商打扮，你们读书人不都爱穿长衣吗？”

“路上奔波穿短衣方便些，倒是姊姊你能算账又识字，是读过书的？”

“好说，我爹是本地的教书先生，过去跟在他身边，勉强识几个字。店里还剩两间上房并通铺房的几个床位，给小郎君收拾间上房出来？”

“通、通铺就好。”

实在囊中羞涩，朱君和满脸窘迫。

“当家的，炖菜糙米饭。”老板娘应了声好，朝后厨方向喊了一声，很快回到了自己原本的位置，并没有关注朱君和异样的小情绪。

“姊姊，镇上有没有什么抄书写信的差事，我来时见这里景色优美，想客居一久。”

“不说缺不缺的，我是不建议小郎君在此久留的。”

“这是为什么？”人口多还不好？这下换朱君和不明所以。

“听他们说，这一带有妖怪。”老板娘漫不经心，有一搭没一搭地：“也就这十几年的事，反正我是没见过。”

“神神鬼鬼的，姊姊听谁说的？”朱君和来了兴趣。

“都是些去山上打柴打猎的猎户农夫，好几个迷路了险些回不来，讲得有鼻子有眼的……”

“子不语怪力乱神，姊姊莫怕。”

两人好好说着话，不想被大厅后头传来的一道粗犷男声打断：“不守妇道的死婆娘，你和谁说话呢？”

“浑人，胡说什么，我正劝这小兄弟快些离开呢，论年岁我只怕和他娘一般大。”老板娘白了自家男人一眼。

盛着菜饭的海碗几乎是摔在朱君和面前，男人恶狠狠看他一眼，转身回去。

朱君和耳聪目明，听到走远的男人路过老板娘时说：“小白脸长得一副婆娘样，小胳膊小腿的，能过日子能好使？”

未开化的野人，说谁小白脸！

不好辩驳，朱君和只能暗自翻个白眼，拿起筷子低头吃饭。

唔——荒山野岭的，虽说人不怎么样，饭还是香的。

折腾一番，天色彻底变暗，但客舍还没锁门，老板娘有事去了后边院子，前面只剩朱君和一人在吃饭。

海碗清空，门外无数小飞虫被屋中的油灯吸引，乌泱泱朝里头飞来，朱君和起身关门，他听见远处草丛窸窸窣窣一阵响动，远远看见只比通常所见更大的黄鼠狼直立着身子往客舍方向看过来。

双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先动，朱君和眼睁睁瞧着黄鼠狼像人一样用爪子挠了挠后脑勺，对他歉意一笑，眨眼便无影无踪。

大片鸡皮疙瘩涌上后背，老板娘说‘这一带有妖怪’的声音不断在朱君和耳边回响。

圣人也！怎么玩真的！

“哐——”

朱君和惊魂未定，一把将门关上。他又不是没看过黄皮子讨封的故事！找到他头上耗了他气运，害他考不中状元做不成官怎么办！可不敢赌。

“你小子，干什么鬼鬼祟祟的！”天色已晚，老板娘顾忌男女大防先一步洗漱歇下，换满脸络腮胡的魁梧男人出来招呼。

朱君和初时被吓得失了分寸，转头看见整张脸写着不耐烦的粗犷男人，心即刻踏踏实实落进肚子，换作平时，他定会嫌弃来人不知礼数，今日亲眼看见黄鼠狼给他拜年，才知道身边有个人的好。

“我想这时候不会有什么人来，怕蛇虫鼠蚁之类的跑进店里，就先给店家关门……”

“那俺还得谢谢你？”络腮胡老板举着烛台阴阳怪气。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朱君和干笑着插上木插销。

“哼，穷酸小白脸，油嘴滑舌，跟俺来，领你去客房。”老板今早与老板娘吵过嘴，看朱君和哪哪不顺眼。

“店家，哎……哥哥，其实我对嫂夫人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看她像家里的亲姊一般亲厚，你别误会。”

朱君和两手分别拎着包袱与箱笼，跟随老板往里走，他实在疲乏，不知下一处歇脚处还有多远，想在这多住几天，怕这魁梧店家看他不过眼赶他走。

老板哼了一声，勉强认同这个说法。

“你小子，最好是……”

“店家——别下锁！”

门外隐隐有男声飘来，模模糊糊听不真切，老板步伐一顿，拿不准是不是山贼盗匪，并没有立刻有所动作，他抬手示意朱君和先不要出声，直到马蹄声由远及近，外头有人拍门他才问：

“什么人，从哪里来？”

“我们五人俱是同窗，科考完自京城来。”

来人气喘吁吁，呼吸不稳，不似练武的。

“路引凭证带着吗？门缝塞来。”

“这……似乎不妥。”

“镇上只一家店，住是不住？”

“住住住，店家通融通融，我等赶了五天路，舟车劳顿，若在野外遇到豺狼虎豹可如何是好……”

外头的人妥协了，果然有片薄薄的路引从门缝塞进来，老板单手拿起，就这手中的灯烛仔细看了几遍。

一旁的朱君和越听来人的声音越觉得耳熟，五指下意识攥紧包袱，他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但左右不过是京城那群长舌酸儒。

真想现在就走……

“哐吱——”

核对过路引凭证，老板终于大发慈悲将门打开，门外五人就着老板手中闪烁的烛火，与站在他后方的朱君和打了照面。

“好巧啊……君和兄，听闻你离京月余，算算时间应当快到家了才是，怎么你还在这里？”为首的锦衣书生皮笑肉不笑。

“……”朱君和不想搭腔。

锦衣书生话音未落，几人后头的马就不耐烦地发出一声鸣叫，老板一眼看见一辆两匹红马并拉的华贵的马车，车上配有正御马的车夫一名，车后另有辆破旧的板车将将停稳，两名仆从小厮抬着箱子从上面下来。

是难得一见的大户。

老板接过话头，笑说：“原来你们认识，俺就说，你们读书人办事就是比一般人周到，马车从右边赶到屋后去，几位快进来，吃饭了没有？”

他脸上全然不复前面凶狠，络腮胡子下的一张笑脸，现在看来格外爽朗大方，叫人心生好感。

“是饿了，不拘什么，店家只管上来，再准备几间上房，弄些热汤热水。”

“好叫几位知道，店内只剩两间上房，几位怕是要委屈挤挤，不嫌弃的话通铺倒是尽够。”

“这……”锦衣公子看向朱君和，心生一计：“想必君和兄一人也占了间上房，大家都是同窗，不知君和兄是否愿与我将就一晚？如此余下四人两人一间便是。”

朱君和上下嘴皮抖动，店老板先他一步说：“嗐，他呀，宿得是通铺，碍不着几位。”

“哦？是吗？”来人意味不明地打量朱君和几眼，满脸真挚地问：“京中传闻君和兄科考前日日宿在金玉楼，可是为哪个美人豪掷千金了？以君和兄的姿容，该是金玉楼有眼不识金镶玉。”

“满博兄，我从前又没有得罪你，何至于说这种话？在此相遇也是缘，大家不妨互相行个方便。”对方人多势众，朱君和今日没有喝酒，还是分得清轻重缓急，他强压心头的怒火，垂着眉眼，一副不卑不亢极有风骨的模样。

边上几人暗自腹诽，得罪他堂兄可不就是得罪了他？

“都是熟人俺就不招待你们，先去烧火做饭了。”老板只是长得魁梧，人又不傻，脚底一滑就把大堂留给这些看着有旧怨的书生，不管朱君和，反而自己躲清净去。

人一走李满博也不对朱君和穷追不舍了，眼珠转动半圈，换了副嘴脸：“既然君和兄这么说，不妨留下一起喝几杯，咱们化干戈为玉帛，过去有什么冤结不如就在此解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