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君 第2章 颜面扫地连夜逃离

朱君和的步伐极快，路上他打定主意，回去收拾好包袱尽快离开京城，南下找个山清水秀的小镇先住着，谋个给人抄书写信或者教书育人的差事，先养活自己，不待衣锦绝不还乡。

然而只是回去简单收拾包裹，老天也不在今天令朱君和遂意，刚到客舍门口，朱君和就遇到了自己的老对头李时韬。

“我当是谁，原来是状元之才君和兄，怎么样，这次考第几名啊，不知你我二人有没有机会同在今科入朝为官？”

“呵呵。恭喜时韬兄喜提三甲一百八十六名，我家中有事，就不留下来喝时韬兄的喜酒了。借过。”当初一口大话，现在还不是考个倒数，有什么可得意的？

朱君和皮笑肉不笑地对站在客舍大堂的书生抖了抖唇，面部表情极其扭曲。

“哈哈哈哈哈，李时韬不才，未圆当日宏愿，但也是榜上有名的正儿八经的同进士。不像某些人——”

李时韬眼神意有所指，榜上有名几个字咬得极重，重到一拳将朱君和的傲气和自尊打得稀巴烂。

其实落榜并不是最痛苦的，最诛心的事莫过于，自己落榜而势均力敌的死对头却考上了。

大堂有一群人围观，住这家客舍的外地考生，上榜不上榜的几乎都在这儿了，更有来报信讨赏的几名官差。

饶是朱君和不与旁人对视，一心只想上楼，众人或同情或鄙夷或异样的目光依旧灼得他面红耳赤，几乎要背过气去，但李时韬今日科举高中风光无限，显然不打算放过他，故在朱君和路过时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我早说过，以君和兄的才学姿容，考科举有什么意思，只消去金玉楼吟几首诗，花魁头牌都要被你比下去，要是被哪位达官贵人看中了，岂不是一辈子吃喝不愁。”

“你再说一遍！”朱君和紧握双拳，恨不能杀了李时韬。

“哎呀，玩笑而已，君和兄别往心里去，再说，住在京中资费颇高，我也是为君和兄着想。”

“李时韬，做人留一线，以后是什么光景谁说得准。”朱君和咬牙切齿。

“我若不呢，早看你这个空有一副皮囊的蠢货不顺眼了，大喜的日子你来触什么霉头。”

“你！”

这回朱君和不顾体型差异和读书人的颜面，是真打算动手，可惜拳头还没出去，两人就被呼啦啦的一群人分开了。

“两位别动怒，消消气消消气。”

“是极，都是圣人门下，有什么解不开的结。”

“君和兄，你且冷静，如今时韬兄的官身是板上钉钉了，这一拳下去伤不伤人另说，是什么后果你可想好了？”

“……”

众人七嘴八舌给递台阶，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况且当时确实冲动，朱君和本也不想动手，他一穷二白没什么后台，任何结果都承担不起。

只是李时韬那厮扬眉吐气，却叫他生生憋出内伤，心里的酸楚愤懑不知说给谁听，真是一身荣辱不由人，成也科举，败也科举。

等朱君和与李时韬离开后，留在大堂的众人不约而同议论起来。

“老兄，你在这住了几个月，可知那二位什么仇什么怨，怎么都是穿儒衫的还闹得这么难看？”

“说来也是朱君和那小子的过错。”这人拿腔拿调地吃了一颗盐炒豆。

四面的好事者纷纷端着茶碗围坐过来。

“时韬兄家中是地方上当官的，小有资产，来京后住在西边隔几条街的小院，但喜欢来这家客舍约人喝茶论经，朱君和比他晚来三个月，就住在这家客舍，因时韬兄喜欢结交朋友，一来二去也就熟悉起来了。”

“好端端的怎么结下仇的？”又有人问。

“先听我讲完，起初二人还算投缘，时韬兄看朱君和年纪轻又贫苦，接济照拂也是常有的事，但凡有旁人请客吃饭的宴席都会叫上他，免得他日日青菜豆腐的吃坏了身体。

谁能想到朱君和这小子一身傲骨是歪着长的，吃人家的喝人家的，到头却不念一点好。”

“怎么说？”大家七嘴八舌问他，连送信的官差也佯装吃茶凑近了些。

“下元节那天，时韬兄在郊外竹园设宴，请的都是要好的平辈友人、亲戚兄弟和同窗学子，还叫了他在金玉楼的红颜知己陆恬姑娘。

本来是极长脸的大好事，却有不长眼的狂徒，拿朱君和与陆姑娘作比较，说他好颜色，比陆姑娘还艳三分，正经读书人哪受得了这个，朱君和二话不说，当着大家的面就掀了桌子。”

众人听到这还觉得朱君和挺占理，虽然他长得确实有些姿色，但正儿八经有功名在身的男人，谁受得了自己与青楼的官妓放在一处比较，这不纯纯侮辱人么？

且这小子看着年岁不大，中举已是难得，前途一片光明。后头怕是有什么缘由，再听听。

“时韬兄待朱君和不薄，当场就出来道歉，还让人把闹事的亲戚请出去了，可谓是给足了面子，结果这小子偏不领情。”说到这，这位当时在场的书生话中染上怒气。

“晓不得是不是喝多了酒，先当着几十号人的面痛骂时韬兄把他当叫花子施舍，为了不让他好好复习变着法地叫他在各个宴会做陪衬，把他当戏子之流的戏耍，耽误他状元之才。

又把我们这些常在一块吃饭的骂作贪图荣华富贵的拥趸，说我们被权势酒色折服，失了读书人的风骨，成天不务正业流连青楼楚馆，上对不起圣恩下对不起百姓……当时还有几个人为他仗义执言，平日里大伙也不少照拂他，饭他是一顿没少吃，究竟有什么脸说出这话……”

眼看书生越说越气，有人连忙开口劝他：“这些话确实气人，兄台先消消气，别往心里去。”

“就是，这小子看着好看，居然是个纯有病的，好处占尽却怪别人给的不合心意，活该他落榜，这种人要是做了父母官，不敢想象要有多少百姓遭殃。”

一群读书的休息了吃吃喝喝再点几个官妓作陪不是常有的吗？这轻狂小儿当众撕大家的遮羞布作甚？简直不知轻重，要是传到达官显贵耳中，他们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在座的都是明事理的，可想见当时时韬兄进退两难是何等处境！”

讲话的书生当时在场，帮朱君和打圆场却反被下面子，心里一直气不过，对此他只字不提，只说李时韬与朱君和间的恩怨，他继续道：

“事已至此，宴席自然开不下去，时韬兄遣人先送朱君和回去，退一步准备将事情揭过，大不了以后互不往来就是，谁想第二天就有风言风语传出，说时韬兄专爱以酒色收买有才之士，广结朋党扰乱科举。

朱君和酒醒以后也不晓得出来为时韬兄辩白一句，两人因此结仇，再不能共处一室……现在可好了，榜文一出，究竟孰高孰低立见分晓，有些人话里话外傲骨铮铮，肚子里只有几两墨水却敢不知天高地厚，出来坏人声名丢人现眼！”

“吁——”被情绪感染的众人齐齐唏嘘。

“说得好！居然是个徒有其表的草包！可见不能以貌取人。”

“是极是极，防人之心不可无，李老爷是倒大霉了！”

客舍大堂众人议论不休，更有当日参加竹园小聚的人绘声绘色地讲述宴会上的所见所闻，吃食用度以及陆恬姑娘的天人之姿，客舍里大把没见过世面，只舍得喝一文钱一碗粗茶的俗人，当然听话本似的听得如痴如醉。

话说回来，这家客舍除了大堂宽大容得下许多人，物价实惠以外，总体来说并没有什么优点，用的不是什么名贵的砖料物料，隔音当然不会太好。

所以楼下的嘈杂的声音大差不差地钻进了朱君和的耳朵，他羞愤欲死，但也知人性慕强，大家自然要偏向有钱又成为同进士的李时韬，此时的朱君和提不起勇气下楼争辩。

朱君和自小是乡野有名的神童，受众人追捧夸赞长大，哪受过这种委屈，他坐在床头双唇紧抿，不多会眼角就不受控制地沁出两滴泪，要落不落地挂在睫毛上。

没办法，他每每控制不住自己的思绪就会流泪，不然也不会让巷子里打水的大爷当笑话看了去，可这不怪朱君和，他真的控制不住往下滴滴流淌的泪珠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必须马上离开，为了躲避巽黄的围猎也好，为了破碎的尊严暂避风头也罢，更为了自己藏在鞋里的所剩无几的碎银子。

“呜——”泪水已经汇聚到下巴，往下滴晕湿了整片领口，朱君和不敢发出声响，只好在外头锣鼓喧天的热闹里把头埋进被窝，此时此刻逃避是很有用。

等外面恢复安静，已是月上中天，全因三年一度的会试瞩目全国，圣上恩准京城取消宵禁三日，叫万民同乐，读书人脸上有光，不管考上考不上，都穿着儒衫在外面成群游逛到很晚才回去。

别人是显摆够了，苦了面皮薄的朱君和整日几乎水米未进，睡醒一觉就急忙撑着疲累的身体收拾细软，他决心次日一早就走，绝不在众人面前出现。

也却如朱君和所愿，多数狂生彻夜放纵，天蒙蒙亮时才睡下，除了他并没有别的书生一开城门就闷头往外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章 颜面扫地连夜逃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