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缔莲穿了一袭浅桃色的裙子,外套一件绒衣,脚下是麂皮的平靴,完全不是她平日里淡雅的衣着,为的是即使有仆从遥远看到,也辨认不出是她。她趁着夜色走到竹林后方,沈臻已经等在假山一角。寒雪之下他却一身薄衣,浅浅的青色亦不是他一贯的风格。他放下抱着的双臂,朝她露出狡黠的一笑:
“阿哈。姐姐,你可是为我特意打扮的?”
缔莲道:“别叫我姐姐。”
“为什么?难道你不是我的表姐?”
“谁会想要与自己表姐共度良宵?”
沈臻的唇勾起,宛若深深一记镰刀月。“也对,你我间本就无血缘关系。既然你不愿我叫姐姐,那我该如何是好?”
“叫名字便是。”她板着脸说。
沈臻踏步走近,轻轻握住她绒衣下的手腕,笑道:“缔莲。”
感到自己脸颊微微升温,她心中暗骂自己没事找事。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握得紧紧的。“缔莲,”他声音低柔带笑,“你这是找什么急?都城的隆冬夜集这才刚刚开始。”
“我自然着急……”她厉声说,但反应过来他的后半句,顿时有些呆愣,“你要带我去——隆冬夜集?”
自小到大,她一直盼望能到集市去看看,尤其在严寒的夜晚,她想去看看人间烟火,想手里捧一碗小圆子汤,走在繁忙人流之间,被暖意和确幸所包围。但父亲从不允许她和弟弟去这种地方;她成婚后却也失去了那种心境,即使是在都城过冬的那几年,也一次都没和李壑去过隆冬夜集。
“正是。马车已经等在宫外了,我们还需稍微再走两步。”说着,沈臻便牵起缔莲的手,带她踩着脚下咯吱咯吱的厚厚积雪,轻快地迈步走起来。果然有一辆马车停驻在皇宫外,一匹漆黑的马儿站在在一片漆黑的夜中,毫不起眼。沈臻扶她上车,一路上只嘴上噙着笑容,看她好奇看向窗外的样子,似乎觉得好笑。
隆冬夜集比她想象里的更热闹,几乎把个冬天庆典成了夏天的模样,人们在集市的各种小铺之间穿梭,手里都是热腾腾的汤食,眼里都是亮晶晶的喜悦。她下了车,等着沈臻去买集市的票,难以置信世上的百姓生活竟然如此自在——相比之下反倒是她这皇族成员过得煎熬。
缔莲只觉眼花缭乱,突然找不到了沈臻的踪影。她正慌乱,就见青色衣衫的身形闪过来,动作麻利地往她手里塞了一个圆圆的热碗。她手心发烫,盯着那东西,蹙眉:“圆子汤?”
“难道缔莲不喜欢小圆子?”沈臻一副讥笑的模样,“我以为这天下的女子都是喜欢豆沙、莲子和芋圆的。”
他把勺子放进碗中,舀起一点,往她嘴边送去:
“来?”
缔莲把嘴闭得紧紧,不愿被人这样喂——尤其不愿被他。“我自己可以吃。”
短叹一声,他把那东西送到自己嘴里,红润舌尖舔过勺面,再把粥汤卷进口中。那动作看起来妖异十分,怎么也不像是个正常人。
“给你。”他说,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把勺子放进碗里。“你不是打算自己吃吗?”
“我……”她一时失语,盯着汤勺,“你这样我还怎么吃。”
挑起眉来,他挑战似的说:“卖圆子的那姑娘只给了这一个勺子嘛。”
她清清嗓子,“我是有夫之妇。”
“可你当初答应我一夜的时候,倒没怎么犹豫呢。”他说。
想也没想,缔莲把那一碗圆子汤掀到他脸上。
他躲得极快,汤汁只沾上了他的前襟。缔莲目瞪口呆,心道纵使是阿壑也没这般快速的动作。
沈臻的脸色微微染上阴霾,但转瞬间便咬了咬嘴唇,恢复了平静,“这碗是费了,我再去买一碗罢了。”
他果真又拿了一碗回来,这次只把勺子递给她;她便跟在他身后,默默地走,默默地小口吃着她年少时心心念念的圆子,默默地四处打量集市里的商贩和游客。似乎之前那一碗圆子毁了沈臻今夜大好的心情,他罕见地也不言不语,只走在前面。
走到集市尽头,两人站下,望着结冰的河,半响,沈臻问:
“我给你买条小鱼可好?”
他指向集市角落里一处清冷小铺,那里坐着个老奶奶,面前摆着些小小的鱼缸,里面是最普通的那种小红鱼苗,连金鱼都不算。缔莲脱口就说:“不要。”她已有了岚殷那小累赘,岂能再多一条鱼?
“没人买鱼,它们可怜的很。”虽是这么说,但沈臻的语气很冷硬。
缔莲不理解他的心理,“你宁愿可怜鱼也不怜悯人?”
朝廷上多得是他草菅人命,手段凶狠的传言,谁会晓得他对几条小鱼有了同情心?
沈臻清清淡淡地说,“鱼比人好。”
缔莲只有叹息。她倒可怜那卖鱼的老妇人,于是便点头道:“那你给我买一条便是。”
沈臻的笑脸立即灿然,果真走去买鱼,她皱眉看着他与老妇攀谈,选了一条脊上带些白斑的纤细小鱼,放在小罐子里递给她。那小小生灵在单薄的容器内打转,缔莲心里一动,低声道:“这样也好。”
“嗯?”
她盯着鱼,说:“我失去的那个孩子,就用鱼来弥补吧。”
良久无声,沈臻乌黑的眼眸只定在她眉心,看得她发慌。
“怎么?”
他爆发出一串长笑,疯了一样大幅摇头,然后便从她身边踱步走开,去寻他们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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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皇宫的路上,那鱼一直躁动不安,用小小的额头断断续续撞击着罐子内面。缔莲寻思着她究竟能怎么养活这鱼,忽然车前那匹黑马发出长嘶,驻足不前。沈臻脸色微变,对她说:“在这等我。”便跳下车去。
缔莲伸手微微掀开车帘,看到皇宫门前不只他们一辆马车。
另一辆马车造型怪异,车身雕着繁复诡异的水纹,木料泛着冷冽的暗光,一匹青靛色细瘦的马垂头立在车前,嘴上只有极细的缰,察觉到她的目光似的,它侧转眼珠,看过来。那眼睛是纯白的乳清色,深处无数细碎星光闪烁。缔莲身上立时掠过冰冷寒意。这东西绝非是马。
修长的车身里,探出女子修长窈窕的身形,手臂上挂着串串珠宝,声尾古怪地上扬,一听便不是都城口音。她尖利地对皇宫守卫说了几句,那守卫脸色如灰,连连后退,赶忙放女子和其马车进宫。
那似马非马的生灵扬起前蹄,呼啸冲过城门;但最后一刻,从飘起的窗帘处,缔莲看到另一女子的脸——纯白的发,妖媚的脸,双眼中央一颗星状的痣,柔柔黑瞳笔直勾人。缔莲浑身瞬间掠过一阵冰冷的寒意,心底警钟大作,指尖死死攥紧衣摆:这女子,绝非人类,究竟是何方妖孽?
她喘息着,手在鱼缸上重重按着,那小鱼欢腾跳跃不绝。
不多时,沈臻重新坐回马车,神色莫测,周身气压低沉,眉眼间带着几分从未有过的凝重。缔莲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沉声问道:“那是哪里来的车?”
他们的马车在沈臻手势之下重新启动,他看着窗外掠过的宫墙,轻啧一声,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说道:
“那是从北境之湖的晓国君主,晓星主,以及她的弟弟弟妹……他们是前来隆冬庆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