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窗外街道上的行人也渐渐稀薄,除了时常有几声醉汉的叫骂传进屋里,褚夷已经想好了明日回府该怎么向褚之筠解释了,左右都是自家人,总好过现在出去的好
私营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只在如何看待罢了。晏京城里,有名号的酒肆乐馆不计其数,谁又说得清楚它们姓了谁。但倘若这事落在姬越头上,姬晋又会如何处置?自己又该不该告诉姬晋呢?所以,与其陷自己于不义,倒不如替他瞒下的好
“小姐,今日时辰不早了,若是练琴便明日再来吧。”
小厮叩门,姬越这才发现二楼竟有一间房内还燃着烛
不等他发话,侍候在旁的女掌柜便解释道:“是熟客,日日来咱们这找人请教琵琶的,不知今日殿下莅临,总不好赶人不是····”
“行了。”几杯浊酒下肚,姬越的本性才渐渐浮现出来,几分醉意放在他的脸上更显邪性,他不屑道:“一早知道我要来的不是你们吗?我一来便关门闭店停止揽客,多给我面子啊。我看今后还是少来为好,免得你这做不长久。”
女掌柜:“妾身拿身家性命发誓!绝无此事!”
“表哥这嘴,未免也太不讨喜了,在我看来,掌柜分明是一番好意。”褚夷忍不住为那女掌柜说道。
话音刚落,房门被推开
刚刚还在被讨论的姬越迈腿便进来,褚夷心一惊,颇有一种说坏话被抓的窘迫,下意识唤了他
“表哥?”
女掌柜一味地赔不是道:“这位小姐,实在是对不住!这位是····”
“表哥难道没有叩门的习惯。”褚夷反应过来后,语气不善
姬越才把揣在怀里的手拿了出来,扶褚夷下了美人榻,“这就要问问表妹了,怎的看到我也不出来见个礼?”
他说这话时太理所当然了,褚夷几乎也要忘了他是不请自来,鬼使神差地将手递给他之后,只听得他附耳过来说道:“一会出去把脸捂上,我送你回府。”
褚夷还在等姬越解释,但姬越显然没有那个意思,两人就被他轰了出门去。
“之后这里表妹还是少来为好。”甩下一句话,姬越欲转身回去
褚夷终于忍不住了,愤愤道:“表哥真的厌弃我到如此地步?只是在你家乐馆歇上一晚也不行吗?”
姬越也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似的,颇为意外地反问起褚夷来:“表妹这话我就不明白了,你自己不是听闻我来此后便躲在房里不出来,现下怎么反倒说我厌你?”
“我······!”褚夷一时竟不知该怎么说
本来顾着姬越的颜面才不愿出来撞破,但现下一说出来倒像邀功似的,却是怎么也开不了口了。要不是碍着身份也插不着话,折桂都想为褚夷分辩两句
这时,一个满身酒气的街头醉汉循声而来,仔细看,他的身上还带着些呕吐秽物,褚夷虽掩面,但留得一双明眸在外,还是吸引来了他
“小娘子··嗝···不是说今日谪仙馆歇业一日吗?嗝··怎么还留男人······额啊!!!!”
男人举止轻浮,上来就要摸褚夷的脸蛋,只是还没能靠近就被踹飞了几丈远
“不恭敬的东西。”
姬越照着他的肚子就是一脚,肚里酒被踹出来吐了一身,霎时间酒便醒了大半,定睛一瞧,眼前人身着蟒纹玄袍又这般跋扈行事,这就便认出了他的身份来
他指着姬越的鼻子恶狠狠道:“越殿下身为皇子却夜半狎妓,怎还敢如此嚣张?当真不怕在下明早去陛下面前参你一本吗?!”
褚夷心一紧,想是身后的折桂抱着琵琶,这人是把自己当成了谪仙馆的歌姬了?可隶属谪仙馆的歌姬都是有头有脸的师傅,何来狎妓一说?再观姬越方才种种,她心里已经明了
听话头,这人应是朝上要员,可他认出姬越,第一时间想的竟是要去姬晋面前状告
姬越手一摊,非但不急,还挑衅道:“参呗,多你一个又不多,记得回家后也跟家里的老娘说说,就说我欺负了你去。”
“无耻!”他甩下这么一句话后便狼狈的拂袖而去
褚夷:“谪仙馆在做暗娼生意。”
她没有问,而是已经断定
暗娼不似乐姬歌姬,需要花费大量的钱财和时间去培养,因为是从人手里直接收来的,入的就是奴籍,只要给一口饭吃便能源源不断地生财,这样一本万利的买卖当然有人愿意铤而走险
白日里的一楼是乐馆,入了夜,二楼便成了暗娼嫖客的地界,这种风气在暴君在时盛极一时,直到姬晋上位后才勒令废除。正因为如今是下大狱的营生,所以不得不避着人。姬越作为“靠山”当然不可能全然不知谪仙馆这些小偷小摸的动作。可掌柜的在他面前答应得点头如捣蒜又怎么样?假如某天东窗事发,又有几个人会觉得他姬越手上是干净的
褚夷的眼神快把姬越身上燎出一个洞来,被她看得不自在,姬越交代道:“我知表妹想说什么。”
连告诫都算不上,褚夷只是轻轻提醒他:“与虎谋皮,必遭反噬,表哥心里明白就好。”
姬越:“还得多亏表妹,要换作旁人,我便也不敢推门直入了。”
褚夷总觉得他说这话还带着些阴阳怪气,但再观他的表情又那样诚恳,叫人实在没有办法对他说重话
褚夷温言问道:“表哥怎么就断定,屋内就是我?”
其实就算知道是她,他们二人的关系也没到可以不敲门就进吧?褚夷心里暗自想着
姬越不以为意道:“每日往各路乐馆跑,就为了复原姑母留下来的一纸乐谱,这种事除了表妹你,放眼全晏京,还有谁做得出来?”
褚夷本想问他是如何得知的,可下一刻便觉得这念头蠢了
就算姬越再讨厌自己,毕竟也和她的的母亲共用一个姓氏,就算为了这个,姬越也得帮她
“好吧,今晚多谢表哥了,改日必定登门拜谢。”说完,褚夷拉着折桂转身就走,可下一刻,换姬越错愕地拽住她
姬越:“明明在楼上听了那么多怎么也不问问我怎么回事?比如我为什么要私营这谪仙馆?”
褚夷不解,她不问难道还不好吗?
“表哥做事自有表哥的道理,我既知道表哥有心改正这里的不正之风便好,其余的,陛下不会从我这里得知任何事,我也不会过问,毕竟是表哥的私事,怕惹表哥厌烦。”
她说话慢慢的,却不温吞,像哄稚童入睡的俗讲,但如果一个不注意昏睡过去,她便也会抽身而去了
“在这等着,我去牵马。”
褚夷下意识拒绝:“不麻烦表哥,我们走两步也就回府了。”
就算再迟钝也该看出来了,褚夷压根就不想和他扯上任何关系,换作旁人,或许就顺着台阶下了,但姬越却不然
姬越委屈道:“也不是我非要多管闲事,这段路是不长,但倘若表妹真出了什么事,要是查我的老底,那也是从我的地界出来的,父皇和姑父绝对会杀了我的。”
姬越说得虽然夸张了些,但确实不假,今日已经给他添了不少麻烦,要是姬晋和她父亲再去为难他,褚夷自己心里也不好过
褚夷没法了,只好无奈道:“怎敢麻烦表哥为我牵马,今夜月华正盛,不如我们三人走回去便罢了,表哥也不用担心回去晚了,来府上吃两盏茶再走,陛下那边也就没什么话说了。”
姬越:“那感情好啊,正好,我也许久不见姑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