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霁 第73章 巧言令色

幽深黑暗的隧道中，龙伊一边前进一边思考幽荧的话。

“无尽的时间”——这话听上去让人不寒而栗，它到底指的是什么？为什么幽荧对曦辰这样说，对他也同样？

而且，他能看出来，即使拥有人类的记忆与外形，幽荧还是缺乏人类的思维，她并不懂话术，也并没有欺骗的能力。

回想起最后那双闪烁着信任的盈盈眼眸，龙伊不知道长在何处的良心痛了起来。一点小小的异样被忽略，他在脑子里不停默念她不是人不是人不是人，试图减轻一点骗小孩的罪恶感。

压下了那一丢丢的愧疚，龙伊继续自己的思考。“时间”暂时找不到答案，那就换个方向，幽荧为什么会在这里呢？她无法离开，是被什么限制了吗？可明明那些妖兽……

线索缺了一块，龙伊意识到自己一定忽略掉了什么细节。车站主体的建筑内部并没有任何幽荧的痕迹，而能震慑如此数量的妖兽，她却只能被圈禁在小小的隧道中，如此强大……强大！

龙伊忽地想起他的姐姐，就算是少女时期，被冠以天才之名的苏曦辰破坏力也不容小觑，再加上那种奇异强大的领域，拆个隧道轻轻松松，就算打不过也不可能被留下。

那按照他姐惯常的逻辑，就算要从幽荧身上得到什么，她也会选择严刑逼供而不是公平“交易”。苏曦辰不可能被幽荧困住，更不可能放过幽荧！那她不惜签订契约也要留下她，是为了……

即将踏入光明之前，少年住脚，迅速转身回头向后方狂奔，大声呼唤着盘踞在这里的主人。

“幽荧！幽——荧——！”

黑雾涌动，白色倩影显现，本留在原地默默目送的幽荧霎时间出现在龙伊眼前。

她用眼神询问龙伊，不明白他为何回头，又为何呼唤自己。只要再向前走一步，离开隧道，他们之间的契约就会正式成立，她离开此处的希望又会增加一分。

龙伊没管她，目光越过幽荧盯着她身后翻涌的黑雾，眼神执着，他觉得真相的最后一块碎片就在眼前。

“幽荧你——你为什么会留在这？”

表情更加疑惑，可幽荧还是诚实回答了龙伊的问题，只要不被契约强制，其他信息对她而言都无所谓。

“从我被创造开始，我就在这里。”

“创造。”

龙伊低声重复，心底猜测进一步被验证，眼里的光愈发明亮。

“那你知道，是谁创造了你吗？”

“不知道，我从未见过她，但是……”

“但是什么？”

面上似有纠结，幽荧踟蹰着，好像不确定接下来的话该不该说。但龙伊紧咬不放，她最后放弃了坚持，说出那个名字。

“在我还不是现在的模样之前，幽荧似乎听过一个名字……”

“那个人的名字是‘姜绛’。”

————

所有的线索都被这个名字串联起来，为什么幽荧会诞生，为什么苏曦辰故意放过她，为什么自己会来到这里……原来一切早已在暗中紧紧相连。

幽荧是姜绛为自己准备的——龙伊想起废弃办公室中那些资料里“人造魇”的字眼，心底震撼。

这么早吗？姜绛竟在活着时就已布好了局，而在死后的十多年，她留下的那些后手依旧深刻影响着现在。

作为亲历者和苏曦辰的弟弟，龙伊自然清楚前段时间将他们送进医院的异形魇都是姜绛留下的“垃圾”，被珑世清理后就彻底沉寂。

没想到，在妖域，在已经被废弃的旧驻地深处，竟然还藏着这样一个可怕的实验。而比起那些奇形怪状的小智障，幽荧的智慧明显更接近姜绛想要的答案，她在十多年前就快要接近成功。

恍惚间，龙伊惊出一身冷汗，若不是没有那场意外的灾变，想必现在霁城早已沦为人间地狱。智慧、力量、以及对灵性实体的掌控，假以时日，待到幽荧真正成熟，那会是一场新的灾难。

所以苏曦辰会束缚它，用契约用自己的形貌与记忆，以自己不再踏足妖域为代价，将她永远留在这个隧道深处。

而至于为什么放过她……一条惊人的猜想在脑海中浮出水面。

在禁闭室的相互“坦诚”中，苏曦辰曾与他提过自己的计划，其中最关键的一环就是「引路的信标」。而穆季青才刚刚来到霁城……她早已经准备好信标，只是更加适合的穆季青出现，才临时改换目标。

这个信标必须与「暝」相关，而姜绛已死，世上再难找到合适的魔种，那穆季青顶替的……是否就是被困在这里的幽荧？

如果真是这样……

线索、以及可能的捷径一起摆在眼前，龙伊陷入沉思。若真是如此，他想救穆季青，就可以通过释放幽荧，让她顶替穆季青的位置，也就是回到他姐的原计划……虽然有点对不起她的辛苦，但他不想眼看着阿青去死。

值得一试，但，那要怎么做呢……？

思索着，余光瞥到仍立在眼前的幽荧，龙伊忽然福至心灵。

“那个、咳，我回来是想问你。”清了清嗓子，龙伊试图解释刚才自己折返的行为：“你知道该怎么放、让你离开这里吗？”

“自由吗？我知道。”

出乎意料的，并未像刚才一般犹豫，端丽的少女给出肯定的答案。

“只要我成为「灵神」，我就能获得真正的永远的自由。”

下意识的，龙伊觉得这个“永远的自由”似乎有哪里不对，却又找不出具体破绽，心底生出的一点异样被更大的迷惑覆盖，他的注意力被另一个从未听过的词汇吸引。

“「灵神」？这是什么？”

咀嚼着这个陌生的概念，龙伊搜索着自己的记忆。他曾恶补过霁城的过去，也了解过灵裔的历史，可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词语——不存在信仰的灵裔，又怎会诞生神？

“「灵神」——”

幽荧恍惚一瞬，浑然不觉间有什么东西发生了改变。

“幽荧不知道，只是有人跟幽荧承诺，只要幽荧成为灵神，就能离开这里。”

“‘有人’吗？”

听着回答，龙伊本能认为幽荧话里的“某人”就是苏曦辰。毕竟幽荧——她不像接触过其他人类的样子，就连人类的举止都是在方才对话中新生的……她这么快，就诞生了自我主观认知？

本能地觉出不合理，但又找不到其他疑点，龙伊苦思冥想一阵后暂时放弃。大概率是苏曦辰告诉幽荧的，以他姐的渊博，了解这个陌生的「灵神」毫不稀奇。

“嗯，我知道了，等我回到现实，一定会找到带你离开的方法。”

重复自己的许诺，龙伊再次迈开脚步，但比起上一次的轻松，这次则心事重重。

推测出幽荧被留在这里的可能真相，他就没办法像苏曦辰一样选择无视那个契约。为了穆季青，他必须找到释放幽荧的办法，也必须回来——「灵神」，是他现在唯一的突破口。

回本家查一下资料吧，龙伊心中做出决断。

最有效率的办法当然是去直接问苏曦辰，可他不敢。方才做下的决定让他有几分心虚，毫无疑问他这回又会拖累苏曦辰的步伐，如果她不同意，那么一切都将前功尽弃。

若是只关涉自己，龙伊没什么好怕的，但还有阿青——必须万无一失。他不敢拿穆季青的未来冒这个险，宁愿选择慢一些的方法，即使，这会延长他的痛苦。

从隧道走出，橙黄色辉芒洒在脸上，覆盖万物的暖橙色模糊清晰的视野。日过黄昏，安全离开车站的龙伊回到他临时建立的庇护所。

尽管心里还有惦念，但现在天色已晚，灵力涌动、妖兽出行，显然不是回现世的时候。左右也睡不着，龙伊干脆坐在临时基地里，开始总结今天的收获。

最大的当然是幽荧，但她身上太多谜团，他现在还携带着与她的契约，在加上「灵神」这个未知数，她是需要最先解决的部分。

翻看着从车站中带回的纸质资料，龙伊开始将这些东西简单归类整理。

既然知道它们代表什么，那这些资料的意义已经削减了大半，但也不能随意抛掷，里面一手的研究信息依旧十分珍贵。一同带回来的电脑早已没电关机，幸好外在完好无损，拿回去彻底检查后应当可以开机。至于其他的纸页，他能带的都带回来了，带不了的也拍了照片，一项项核对记录，把龙伊有价值的东西挑出来。

一点点整理着，暮色黑沉，再点灯就会变成活靶子，龙伊这才熄了灯。只是躺在狭小的帐篷里，龙伊毫无困意，只能闭着眼睛规划明天，只等天亮回去，寻找解决幽荧问题的方法。

……

黑夜褪去，天光破晓，龙伊已收拾好全部家当，准备出发离开妖域。

他沿着来时的路谨慎前行，一路上没碰到什么意外，可当他到达目的地点后，意外降临了，本该闪烁的戒指此刻失去了动静，无声沉寂在他的手指上。

左转转右转转，龙伊像搜寻wifi信号一样在小山洞附近来回踱步，可惜戒指仍旧毫无反应。

事情大条了。

他走的不是正规渠道，是靠着以前苏曦辰私开的小洞偷渡过来的，要是走驻扎地的公用通道，等他一回去，遭受的就会是质疑和审判。

何况这里离驻扎地距离太远，他带的补给不够，根本无法支撑遥远的路途，且不说后果，这个方案一开始就行不通。

那在走不了正路的情况下，龙伊只剩下两个选择。第一个是等苏曦辰发现不对来接，不过这个要等的时间太长，而且在妖域多呆一天，穆季青的情况就会更严重一点，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坐以待毙。

另外一个，就是找到其他的空间薄弱点，重新构建一个法阵。想了想自己包里带的备用符石，龙伊心中多出几分底气，还好当时害怕失败，多准备了一套，现在到还算够用。

解决了最要紧的，剩下的就得看运气。苏曦辰当年顽劣调皮，跟苏梧的斗智斗勇四处游击中留下了不少“狗洞”，可十多年过去，这些狗洞还留下几个可不好说。

况且它们数量多得连挖洞人自己都记不住——龙伊手里攥着苏曦辰留下的标记图，沿着外围来来回回找了四五圈，终于才找到一个勉强能用的。

有风险，但他别无选择，这方法总比干等着苏曦辰来接快。做好一切准备，龙伊拿起符石，开始一个个碰运气。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他很快找到了合适的地点。

沉浸在仪式中的少年双手交叠，闭眼，新的视野被打开。而在道路彻底搭通之前，一点模糊的影子从少年脚下黑影钻出，谁也没看到的，钻入未成形的阵法中倏地消失。

只留下，一点转瞬即逝的，淡蓝色光点。

ps：注意自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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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巧言令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