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霁 第21章 曦辰

正往白雾深入的穆季青走着走着便发觉了异样，原本厚重的雾气正极快地褪去消散，不一会儿，暖阳就透过稀薄云雾照下，整个公园的景象慢慢显露在暧暧日光之下。

白雾退散，视线清晰起来，穆季青加快赶路的步伐。就在天空澄澈的刚刚，他的灵韵捕捉到了龙伊的灵力，只是异常微弱，奄奄一息地好像被什么压制一样。

一无所知之下穆季青心里愈发焦急。魇不知道跑到哪去了，也不知道龙伊是否遭遇了它又是不是平安？每一个都引起重重愁绪，大脑飞速思考的青年却步履坚定笔直前进，跟着灵韵一头扎进了公园深处。

越往里走，感应的灵力就越多，龙伊必定在前面！只是这灵力……随着距离的拉近，穆季青的感知也越发清晰，他熟悉的灵力，确实被另一股灵力压制，只是这另一股，似乎也是龙伊？

灵韵传回的情报让他混乱，必须亲眼见证才能确定，穆季青循着灵韵指引找到了那个灵气最重的小花园，还未踏进去，四周的白雾忽然烟消云散。

不是变薄，而是彻底消失，不剩一丝丝雾气。澄澈的蓝色天空下，发生的一切暴露无遗都在明亮日光下显露无遗。

龙伊闭着眼睛躺在地上似乎陷入了昏迷，衣服破破烂烂但没见明显伤口与血迹，胸膛起伏呼吸平稳，不像有生命危险的样子。悬着的心终于放下，穆季青松了一口气，视线自龙伊身上转移。

刚刚袭击他的魇——虽然变了个姿态但气息是一样的——穆季青一眼就认出了它。如今它正被封在？关在？一个盒子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眼前奇异的画面。没了大半身子的魇被定格在半空，白雾缭绕，半透明的玻璃屏障却将它与空气隔绝，既像被凝滞的树脂内容物，又像被钉在画框中的标本，保持着舒展的姿势悬停在空中，诡异又滑稽。而他却没心思笑，注意力全部被站在标本前、背对着他的背影吸引了。

似是感受到视线，背对着的人转头，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幽幽目光碰到他眼神的那一刻亮起，冲他粲然一笑。

过分美丽的年轻女性，难以预计的强大气息，对他没有恶意。

一个照面，灵韵仅仅反馈给穆季青三个有效信息。他的思维似乎卡壳了，从灵魂深处传来的情绪一刹那掌控了他。

厌恶，亲近，还有些微不可察的恐惧。

本是矛盾的思绪，穆季青却瞬间理解了它，就像来自于他的心一般，他对这股灵魂深处传来的悸动完全感同身受。不过也仅仅是一瞬，下一秒，灵韵带着悸动与理解一同消失，穆季青什么也没抓住，只有莫名的怅然若失与三秒的大脑空白。

在年轻女人看来，就是愣了一下。

这孩子有点傻，她忍不住微笑，眉眼弯弯，步步向他走来，伸出手：

“你好，我是曦辰，是龙伊的姐姐。”

——————

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呢？

穆季青坐在救护车里，望着旁边担架上躺着的不省人事的龙伊，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好像按下快进键一般，事情以八百倍的速度狂奔。自称龙伊姐姐的年轻女人向他伸出手，他还没反应过来回握，周围就唰唰唰冒出来一卡车黑衣人。

训练有素的黑衣人全副武装，包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速度极快地将整个公园围上保护起来，然后开始处理现场。魇的标本被带走，周围的战斗痕迹一一消除，龙伊脸朝下被盖上黑布抬上担架，准备一同端走。穆季青目瞪口呆，手掌却在回神的瞬间被捏了一下。

然后穆季青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跟着龙伊一起坐上了救护车。

实在想不明白，穆季青戳戳正“昏迷不醒”的少年的后脑勺，手腕就被暂时失去视力的人一把抓住，毛茸茸的黑色后脑勺轻轻摇了摇，示意自己没事、也让穆季青别再动他。

直到在熟悉的医院下车，黑衣人们将龙伊抬进手术室，穆季青也被安置到一个单人病房，刚坐下，房门就被敲响。推开门，就见气质凛然的女性立在门外，笑意吟吟：

“刚才太匆忙了，没来得及正式介绍，你好呀穆同学，我是曦辰，是龙伊的姐姐。”

“呃唔……姐姐好。”

仓促之下，穆季青有些不知所措，顺着曦辰的话乖巧叫了声姐姐，同时让开道路请她进来。但这句姐姐似乎起了什么反作用，被称呼的人眉毛夸张上挑，忍俊不禁又努力克制，最后露出个相当古怪的笑容。

“哈哈，你也可以叫我姐姐。”

不知为何，曦辰嘴角上扬、眉眼发梢都透露着得意。她一进屋就握住穆季青的手，力气不大却不容抗拒，目光灼灼语气诚恳。

“这段时间龙伊受你照顾了，我作为姐姐替他谢谢你！”

“不不不，是他帮了我很多……”

穆季青连忙推辞，想抽回手腕却没挣脱对方的钳制，惊讶怔愣之际，曦辰顺势松开，好像刚才发生的都是穆季青的错觉一样。

“不要谦虚了。龙伊就是个傻子！没有你照顾他指不定住在哪个垃圾桶里呢！”

曦辰望着穆季青，唇边勾起笑意，毫不客气地数落一通龙伊。随后右手抓起他的左腕，左手迅速扣上，一点坚硬的东西被按进皮肉消失不见，整个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

“所以，我做主，这个就送给你啦！”

过于迅猛的动作让穆季青反应不及，直到曦辰松手才木木动作，看着自己手腕上多出的一条黑色纹路，瞪大眼睛惊讶出声：

“……十铮？”

“对哦！比起龙伊，它更适合你。”曦辰微笑，拍拍手不以为意，仿佛三两句话送出去的是一个苹果鸭梨而不是强大的武器，“安心收着吧！龙伊不会介意的。”

穆季青却没听进去，呆呆望着左右手腕上对称相同的纹路，突然福至心灵：“这是……「灵光试炼」的那把……当时电话里的是您！”

“是个聪明孩子呢！真希望龙伊能跟你学学！”曦辰夸张叹口气，无奈摊开手，肯定了穆季青的想法：“发现你昏过去的时候它就掉在你身边，捡起来以后就忘了还你，抱歉啊。”

穆季青摇摇头，反过来向曦辰道歉：“这本就是您的东西，只是龙伊暂借给我，是我保管不力才弄丢了它。”

曦辰却怔住，眨眨眼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他连这个都和你说了？”

“……什么？……呃、是、他是说过……”

穆季青心思微顿随后秒懂，略带尴尬地摸了摸脑袋。龙伊与他闲聊时提起过「十铮」，这套最初是他姐姐的武器，后来不用了转送给他，只是他能力有限只能当菜刀使，完全是暴殄天物，所以穆季青能用上对他来说反倒是种安慰，毕竟他姐姐已经……

龙伊说这话时表情暗淡眼神低落，让穆季青一下子想歪，以为他姐姐已经出了什么意外，所以龙伊才如此失落，自己也不敢再提……可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能碰到正主。

“他是不是到处跟人说我死了？”

“没有，您多虑了。”

下意识为龙伊找补，穆季青垂头，第一次发现自己的鞋尖形状如此优美，感觉可以研究几个小时……他在心里默默给龙伊点了根蜡。

“哈哈，真是小白眼狼～”

曦辰哼笑一声将这事过去，拍拍穆季青的肩膀安慰他：“不必担心，龙伊既然回来了就不会有危险。你呢就在这里安心休养，过几天做些必要的检查，如果没有被污染就可以走了，为了你的身体着想，这几天都不要动用灵力。至于任务，我会向你们老师说明情况，能在这次意外中活下来，你们做的很好，就当是多放了几天假……”

刚说两句，曦辰口袋里的手机便嗡嗡震动。看清屏幕上姓名，曦辰眼神微眯、拧眉随又舒展，有些歉意地笑笑向穆季青告别：“不好意思啊，我还有些工作需要处理，今天就失陪了，下次请你吃饭！”

“啊、那谢谢姐姐！姐姐再见。”

穆季青木讷点点头，就见曦辰的身体如泡沫破碎般融化在空气中，刹那的瞬间，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自己所见，更无法忽略心头升起的诡异熟悉感。

好像见过、不、好像长久注视过这张脸，一颦一笑、一喜一怒，将每一点变化都铭记在心，然后……

眼前的世界突然模糊起来，无法辨别的噪音在耳边鸣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精神中搅动，难以言喻的恶心感占据大脑，干呕，却吐不出任何东西。恶心过后便是眩晕，破碎的景象浮光掠影般划过，眼球被陌生而熟悉的画面刺痛，穆季青扶着桌子勉力支撑，好像有什么在心底呼之欲出。

千钧一发之际，梆梆的敲门声自门外传来，异常的状态被骤然打断，穆季青神志回笼，倚靠着墙壁大口喘息，盯着门口的眼神有点涣散。许是很久得不到回应，门外安静一瞬，紧接着房门被推开，面无表情的陌生青年静静伫立。

倒也不算完全陌生，穆季青见过他，寡言的青年在曦辰出现后领着她召来的黑衣人完成公园内残留的所有工作，甚至连龙伊上担架都是他一手指挥，名字好像是……乌熙？

“很抱歉打扰您的休息，穆先生。”

乌熙微微垂眼，解释方才的举动，他并没有进来，只立在门口平静传达，隔着视线和距离，穆季青觉得他身上似乎有种违和感。

“龙伊已经苏醒，只是暂时无法行动，他希望见您一面。”

“龙伊……？好，我这就过去。”

听到龙伊的消息，穆季青很快忘记乌熙的异样，表情一瞬惊讶又迅速若无其事佯装淡定回答。他知道龙伊是装的，根本就没晕又何来苏醒一说，想必只是想叫自己过去，掩人耳目而已。

“他的病房在6041。”

“谢谢你……欸？”

恢复了体能的穆季青急匆匆出了病房，刚想道谢才发现原本在门口的青年不知何时离他很远，似乎保持距离般恪守着间距，只有一双漆黑如墨的瞳仍远远望着他。

好奇怪，穆季青心想，不过现在不是在意这点小事的时候，龙伊还等着他，就点了点头径直向前离开。接收到前者信号的青年神情微愣，接着眸色加深，望着那道背影消失才转身离开。

看上去似乎平平常常，但事关乎「祂」……谁又说的准呢？

——————

循着指引，穆季青推开房门，见到了正蹲在地上百无聊赖数格子的人。龙伊见他进来，眼神一亮，作势就要拥抱上来：“青青我想死你了～”

“我们刚才才分开。”

穆季青眼疾手快没让龙伊沾边，但架不住少年执着，病房又不算太大，一追一逃很快便落了下风。龙伊一把抱住穆季青的手臂不让他乱动，空着的手迅捷撸起袖子，手腕上的黑色印痕暴露在外。

“哇哦，你这，你见过她了？”

目的得手龙伊迅速后退，以防穆季青的本能反击给自己送回病床，抱着胳膊看着青年两只手腕上对称的纹路，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她？你说你姐姐？”

被龙伊的眼神看得发毛，穆季青快速褪下袖子遮住十铮的痕迹，“她给完我十铮就被电话叫走了，好像有什么事情需要处理。”

“唔嗯。”龙伊点头，毫不意外，“她一直都这么忙，不过没关系，她在这儿就不会有问题。”

“那就好。”穆季青也跟着点点头放下心来，忽地想起刚才提到的人，多插了一嘴。

“话说你姐姐，长得很年轻啊。”

“欸？好像是哎。”龙伊一愣，被穆季青提醒反应过来，“我好几年没见过她了，她好像没怎么变？一点没老欸！我记得她四舍五入都快三十了！”

“……这话可别出去说。”

“……”

龙伊当即闭嘴，做了个嘴上拉拉链的动作，眼神惊恐不敢再提。

两人沉默一会儿，龙伊想起穆季青在白雾中近乎毫发无损地走出，堪称开挂般的运气，肯定什么都不知道，吐槽的心蠢蠢欲动，终于憋不住摇晃穆季青的手臂。

“欸，就是那个，你知不知道，又出意外了。”

“又？”能称得上“又”的没几个，穆季青思维转得极快，“那只魇出了问题？”

“嗯，是这个。”龙伊点点头，又很快摇头，“不过不止这个。”

“？”

穆季青不明所以，认真请龙伊赐教，后者接收到他的眼神立刻精神起来。说实话他这一趟确实没什么收获，遭遇的魇刚打起来就落荒而逃，以至于压力都给到了龙伊。

“发生了什么？你又怎么……变成这样？”

穆季青眼神扫过，一眼便确定了龙伊的状态。活蹦乱跳是不假，但其余的就没了，空空荡荡毫无灵裔的存在感，气息寡淡如同普通人。

“啊你说这个啊，说来话长。”被穆季青看穿，龙伊尴尬挠头，不好意思笑笑：“简单来说，就是我灵力透支了，一段时间内都是废人了。”

“灵力透支……？”穆季青想起自己上回的诊断，眉头微皱，这确实是个不小的麻烦，刚想仔细询问就被龙伊打断。

“我这没事！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等等！你先说说我姐！我姐见你去了？她说什么没有？讲讲讲讲！”

被穆季青带跑偏的龙伊把思路强行扭回正轨，晶晶亮的眼神满脸期待地望着穆季青。后者俯视着少年陷入思索，不经意间发现那双精致眉眼中透着的隐隐郁气。

微不可察地顿了顿，穆季青一五一十地将在发生的一切一一告诉龙伊，后者认真而严肃，甚至时不时点点头，将这三言两语当做阅读理解般细细分析。

“「污染」吗？怪不得……”龙伊咬着唇小声喃喃，豁然抬头直视穆季青，表情凝重声音压低，“咱俩有麻烦了。”

“嗯？什么麻烦？”

穆季青没听清龙伊的嘀咕，但从后者骤变的脸色看，似乎不是什么好事。

“那个委托，有问题。”

反正曦辰已经见过穆季青，龙伊也就不再顾及，凑到穆季青耳边，用极细极轻的声音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你知道「异灵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