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庄 第4章 周庄??狸奴懒宝??正月二十

“我记着两年前藩王叛乱，曾一路北上，连拿三城。却在京城前被将军陆通打的溃不成军。”贺婉娘出声奇怪道：“可此事已经过去一年有余了，听你讲，好似还在那段时期的事情。”

女子的神情一滞，她听不懂贺婉娘的话，只说：“我不记得了。”

我不记得了。

秋风萧瑟，枯叶在枝头摇摇欲坠。狸奴呲牙，对着面前陌生人哈气。

“懒宝…”主人的声音不远不近，她坐在轿车里，看着那只被自己养的膘肥体壮的橘白猫，似是不忍，她说：“你若不走，便走不了了。”

狸奴听不懂，它很不喜欢面前这个男人。

它在躲藏，不想让男人带走自己。

主人哭了，她低下头，肩膀都在颤动。

“走吧。”主人说。

车帘被放下了，尘土滚过，余留下它一只猫在那儿。

人，你去哪儿！？

它想追，可看着陌生的路又退缩了。

此地不算大，可就在这瞬间，狸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

它不明白那是什么，只是缩着身子，看向主人离开的方向。

主人，我会等你回来接我的。

它舔了舔爪子，很在意形象的给自己洗了脸。

“懒宝。”

有很轻的女声在呼唤它。

“懒宝来这儿。”

狸奴扭过头，看见不远处的的大石头后面躲着春杏和秋叶，正冲它招手。

狸奴翘起尾巴，很快跑到两人跟前。

春杏抱起它，也哭了。

“我的小姐……”

两人一猫躲在石头后面，抱在一起，不一会儿就发出悲声。

狸奴自此后开始跟着春杏秋叶生活。秋叶姐姐安静，身上总有淡淡的皂角香气。狸奴很喜欢窝在不远处，看着她们两个。

这日子说是寻常，却也很不寻常。院子里总有生人进来，围着春杏姐姐说个不停。

有一日，不知那群人说了什么，秋叶姐姐抄起扫把就打了过去。

狸奴看着人类，觉得不解。

秋末，天更冷了。主人还没有回来。

最近几天，院子里来往的人少了，可是外头的人也少了。

狸奴穿过搬空了的隔壁院落，跳到墙沿。它看着院子里还如往常的两位姐姐，又看了看外头。

“吃饭啦懒宝。”春杏姐姐在喊它。

狸奴从墙沿上跳下去，埋头在饭碗里。

“还是没有小姐的消息。”秋叶说。

春杏脸上的笑一顿：“我不走，我要在这儿等小姐回来。”

秋叶看向春杏：“楚王拥兵自重，既能夺了小姐去，又怎么会放她回来。我们…走吧。”

“要走你走。”春杏还是不肯，“小姐肯定会回来的。”

两人话语渐重，隐约有吵起来的趋势。

“喵？”狸奴抬起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它看着两位姐姐，嘴都停了。

秋末的冷风瑟瑟，吹得两人都衣摆飘动不止。

秋叶没走，春杏走了。

她说，她要去找小姐。

狸奴坐在院里，看着春杏背着背包和秋叶拜别。

树上枯叶掉落，卷走了最后一日秋。

冬。

天愈发冷了。

秋叶囤了柴火，整日劈柴。

她的手和以前不一样了，摸在狸奴身上，狸奴觉得隔着层涩。

秋叶常坐在院里望着院门，就那样静静地看。

狸奴缩在火炉旁，也一样安静。

直到有人推开院门，秋叶站起身带着期盼奔去。

刀刃无情，秋叶甚至没来得及看到那人的面孔。

血流了满地，秋叶的眼睛还大睁着。

小姐...春杏...

狸奴想躲，可杀秋叶姐姐的男人脚踹了过来，它倒在温热的血里，那把刀同样刺进了它的身体。

为什么？

狸奴不明白，它不懂人类，只在血泊里，看见了秋叶姐姐那双大张的眼。

不甘、悲伤甚至是愤怒。

热血浸湿狸奴的毛发，它突然理解了人类的情感。那情感是如此的复杂，喜、怒、哀、怨、憎、恨。

狸奴也流出了眼泪。

热血很快冷了，冰冷粘腻的血液凝固在它的皮毛上。

它听到那群贼人在谈论要捡它来剥皮吃肉。

狸奴闭上眼，刀子刺来的地方是致命伤，可它却没有死。

为什么呢？

这是狸奴猫生的第一句疑问。

为什么？

那些人没吃它，因为他们发现了秋叶姐姐喂养的鸡。

夜来了，血更冷了。

秋叶的尸首就在院门，甚至没人帮她合眼。

狸奴从地上爬了起来，它帮秋叶姐姐舔了脸，轻轻的用爪子上肉垫合上了秋叶的眼睛。

我会找到我们的主人的。

狸奴对着秋叶无声说。

夜色也是冷的，血黏在毛上让它不再轻巧。

可也不知为何，狸奴发现自己的嗅觉与味觉都异常发达。它的鼻尖不断出现一股断断续续的气味，是春杏姐姐的气味。

那气味耕埋于心底，不断刺激着狸奴的脚步。

是秋叶姐姐的执念。

它背着执念，磨破了爪。

终于，它找到了春杏姐姐。

春杏姐姐和一群难民混在一起，蹲坐在墙角。

它满身鲜血的出现在春杏面前，春杏甚至不敢认。直到狸奴蹭了蹭她的裤脚，春杏才直直跪下，对着狸奴掩面痛哭。

春杏说着：“秋叶，我对不起你。”

狸奴也哭，它的泪落进嘴里，咸的发苦。

人类的情绪好痛，比刀伤还要痛。

哭罢，春杏环抱起狸奴，对着它轻声说：“楚王要败了，小姐一定会出城寻我们的，只要...只要我们喊住小姐，就能重新一起生活了。”

狸奴信了，它点头，拿脑袋蹭了蹭春杏的脑袋。

一人一猫依偎在一起，寒冬中，只有温热。

狸奴看着城墙，看到了春杏姐姐。她的那双眼睛不再灵动，疲惫盖住了她，可疲惫之下的决绝还是透了出来。

春杏守在城外，一步不肯走，即便他们已经没有食物了。

在第二日破晓，城门真的开了。

出来的不是小姐，是拿着长矛与弓箭的士兵。

那些箭整齐划一的射出来，在空中的弧度是那样完美。难民在哀嚎，城墙上的楚王却在笑。

他身侧拥着美人，那美人眉目清俊，病如弱柳。

美人垂目，泪麻木的流了下来：“你会遭报应的。”

楚王浑不在意：“你们该怨命。”

春杏没看见小姐，箭来的太快，快到她没办法抵抗。

城墙下哀鸿遍野，春杏的哀怨藏在难民中，就连死前最后一声都没传到小姐耳边。

春杏也死了。

她死前还用仅存的力气遮盖住狸奴，而后与众人一起，没了生息。

又是新鲜的血流到了狸奴身上，这次是额头。

鲜血顺着毛发一路淹没到嘴角。

狸奴舔了舔，满嘴苦涩。

它突然又懂一些。

人类是这样的吗？愚蠢、执拗。

狸奴发出了痛苦的嚎叫。

这声嚎叫穿过城墙，传到了主人耳边。

“懒宝...”

楚王愉悦极了，他看向美人：“你说什么？”

美人又闭上了嘴。

天边被血染出了绯红，没人处理这些尸体，只任他们被蝼蚁啃噬。

狸奴爬出了尸堆，这一次它的身体灵巧许多，很轻松就绕开守卫进了城里。

城中载歌载舞，一派祥和。

狸奴循着主人的气味，穿过无数墙壁，来到了主人身边。

主人正坐在廊檐，出神的看着天。

“喵。”

猫叫唤醒了她。

此时的狸奴已经面目全非，浑身没一处是干净的。可主人只是低头一看，便哽咽了。

主人怎么会认不出她的懒宝。

她深吸口气，颤抖着手，甚至不敢去抱它。

眼泪成串地掉。

狸奴蹭了蹭主人的裙角，终于合眼松口气。

我终于找到你了。

主人更忍不住，她俯身抱起狸奴，也摸到了它的伤。

很快，伤被医生包扎好了。狸奴蹭了蹭主人的手，想告诉她自己没事。

主人看着它，想笑却不敢。

她的脸上都是愁容，再没了往日的从容。

楚王暴戾，她护不住懒宝。于是主人对着狸奴轻声道：“跑吧，离人远些。”

狸奴好不容易才寻见主人，它蹭着主人的手掌，不愿离开。

主人的神情变得好难过。

狸奴舔了舔她脸颊。

人，你为什么哭？

主人身边全是楚王的人，楚王得了消息，很快来见了已经收拾干净的猫。他对着猫嗤笑：“一只狸奴，你就这么感兴趣。”

“大王想干什么？”

楚王看着美人，恶劣道：“你说，要是这只猫死了该怎么办？今晚煮猫肉吃，如何？”

主人的神情几度变幻：“你不怕我恨你？”

“你不一直都恨我吗？”

“...”主人护着狸奴，一步不肯退。

楚王看着美人，像是大发慈悲，转身走了。

主人抱着狸奴，死死盯着那个背影。她的手在颤抖，连泪水滑落出来都没察觉。

懒宝不愿意离开，主人便每日都守着它。

她抱着猫，抚摸过它不再柔顺的毛发，轻轻得哼唱出歌谣：“女子呀，轻轻挽起你的发??。女子呀，轻轻扫过你的眼??……”

主人在歌唱，只是那歌声在颤抖。

狸奴觉得肚子好痛，可它睁开眼，看到神情悲切的主人。

我是不是做错了？

狸奴看着主人，很缓慢地眨眼。它的嘴角溢出出了血，就连视线也开始模糊。

有人在它的饭食里下了毒。

主人低下头。

狸奴已经没有力气回应了。

主人发出一声惊叫，随后是痛呼。那声呼叫是那样痛苦，那样悲凄。泪水糊了主人满脸，她从没这样狼狈过。

狸奴被她抱在怀里，想安慰她没事儿。只是这一次，它好像真的动不了了。

泪水也是热的，落在毛发里好烫。

它听到主人说：“你们等着我。”

主人恨道：“我一定要他给你们陪葬。”

狸奴看着主人，想扯出笑，想像她们一样长出长四肢来给主人擦泪。

可是...可是。

它陷在黑暗里，只有主人那句“等我”。

在黑暗里，它长出了人手，长出了人脚，长出了人身。

它等待着，等了不知多久。

风沙逐渐进来了，黑暗逐渐被这些黄沙侵占。狸奴看着这片沙，提脚又不知走了多少日月。

它脑子里是与主人、春杏姐姐、秋叶姐姐的相处。

日复一日，它终于看到了一间亮灯的客栈。

贺婉娘听罢，像是终于明白什么一样：“当年藩王动乱，一路势不可挡，唯在攻入京城前被人里应外合打了个对穿。如今看来，当是你主人做的。”

“人间事，我不评。”江蝶说，“你这妖倒是有意思，你沾了人血修了灵智又有了修为。难得的三条命，又都被你因同一件事情丢了。你不悔吗？”

女子却问：“你们有见过秋叶姐姐和春杏姐姐吗？”

吴玉的声音凉凉传来：“你吸收了她两人的执念，想来她们早到地府报到了。”

女子低下头，居然有庆幸：“没了执念也好，至少不会像我一样。还有我等着主人呢，主人下来也不会孤单。”

“别等了。”江蝶手中变出藉册，与方才不同的是，这藉册通身白玉铸就，隐隐散着金光，“此为人间悲离事，你已经见到了她，又为何执迷。”

“主人叫我等她。”女子说。

江蝶却问：“你觉得你主人与你一样有执念吗？”

女子愣住了。她回答不出，只说：“我答应了她要等。”

“上一世既开灵智，下辈子你也能投个人胎。”江蝶收了那些册子，对着狸奴道：“去投胎吧。”

女子站起来：“就算我如今模样是人，我也该等她。万一她下来了，发现我们都走了该怎么办。”

劝阻无果，江蝶摆手：“罢了，你觉着怎么样便怎么样吧。”

“明日，阴法司会来人接你。”吴玉说，“你若想见你主人，便跟着他们走。”

江蝶的视线扫过吴玉，扬起笑：“右手第二房，给你备的房间。”

多年等待一朝幻灭，猫妖点点头，再没说什么。

楼梯处黑暗一片，江蝶看着她的背影，手上捏着令牌。

——周庄??狸奴懒宝??正月二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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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周庄??狸奴懒宝??正月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