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风比往日更甚,江蝶都围上纱巾,她坐在客栈前,看着屋头前被她挂上的红绸在风里摇曳。
节日里系红绸是她的习惯,只是这个习惯是为什么她已经忘了。她总期望着红绸能多停留几日,好叫那人发现。
她等的人在哪里呢……
“饭好了。”吴玉突然出现在她身后。
江蝶被吓一跳,扭身看她:“你以后走路有点声音行不?”
吴玉没理她,自顾自的回去了。
客栈里点了不少灯,屋里亮堂堂一片。
正中央桌上放着热气腾腾的菜,是多少年都不见的光景。
江蝶不吃饭很多年了,她看着满桌美食,拉开凳子坐了下来:“辛苦婉娘啦。”
说着,她拿起筷子尝了几口。
没什么味道。
这也是她不吃饭的原因,毕竟已经死了,口舌不会像活着般有滋味。她嚼着嘴里的菜,笑道:“不错。”
吴玉冷冷飘来一句:“得了吧,你吃的出味儿吗?”
江蝶瞪她:“口感不错,你懂什么。”
“啊……”贺婉娘没考虑到鬼魂没有味觉,记忆还是活人的时候。她坐了下来,也尝了一筷子。
果然没有任何味道。
可她前几日喝那碗白粥时候分明喝的出味道啊。
吴玉看贺婉娘满脸疑惑,她给大家分好碗筷,也坐了下来。
江蝶本在等吴玉说,没想到这人八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又闭着嘴装哑巴。
“人在刚死后七天里味觉不会消失。七天后,身体与魂魄间联系斩断,便会彻底丧失味触两觉,普通鬼魂就连五感都会不同程度上的衰退。”江蝶支着下巴,对着贺婉娘耐心解释:“不过若有人祭拜,倒是可以靠着香火吃到点味道。总比不过活着的时候了。”
贺婉娘愣愣的听着,她看着满桌的菜,好久才问:“那方才做的时候你们怎么不阻止。”
“想着让你习惯习惯呗。”江蝶又拿起筷子来,“你刚死,总归要自己感受一下。”
吴玉沉默的拿着筷子夹菜吃。
贺婉娘手里筷子都僵着了,她看着面前这两人吃菜吃的毫无异常,心里暗自佩服起来。
毕竟这味道如同嚼蜡,口感呢也感受不到什么,五感退化,吃起来可不就跟蜡烛一样吗。
几人正坐在桌前对着满桌美食干巴巴嚼着,身后的客栈被从外推开,然后一个黑影闪了进来。
“真是奇了,这地界竟然还有客栈。”
进来的是个俏丽女子,她一身俏装,头发在两侧包得鼓鼓囊囊像是两只角。那女子视线扫过正中几人,往旁边坐下了。
“这家主人是谁?”她问。
江蝶放下筷子,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掌柜是我,姑娘住店吗?”
那女子的眼神停在江蝶身上:“你是何人?”
“……”江蝶好脾气的没跟傻孩子计较,又说:“我是这家客栈掌柜。”
女子却说:“你身上的味道很奇怪,你不是人。”
“……”江蝶笑了,被气的,“你才不是人。”
“对啊,我确实不是。”女子坦然道。
贺婉娘在一边一下子笑了,她看了眼吴玉那边,那面具遮着实在看不出什么。只是贺婉娘真被这两人逗得受不了,感受到江蝶投来的阴恻恻目光,贺婉娘站起来,忍着笑将桌上剩下这些菜收拾了。
吴玉还是沉默着,她看着新进来的女子,指尖不自觉摩擦起来。
“那这位不是人的客官,你住不住店?”江蝶又问。
客人认真思索一二:“住吧,我还得等人呢。”
“好,既然住店便该守我的规矩。”江蝶一如既往说:“我们店不收钱财,只收故事。”
那女子挠了挠脸:“什么故事?”
“你自己的故事。”
女子白长一副灵巧长相,实在是个傻的。她低头思索了半天,抬头问:“什么叫自己的故事。”
“……”江蝶皱起眉,上下打量这女子。
她问:“你要等谁?”
“我的主人。”
吴玉走了过来,她挥手,一个名册浮现到她手边。江蝶凑了过去,两人在名册上寻了半晌,实在找不到这人是谁。
那女子坐在椅子上十分乖巧,她对着凑在一起的两人,一双眼睛眨了又眨:“我主人说了要我等她。”
江蝶眼睛从名册上移开,她对着这女子道:“你走错了,狸奴不该来我这儿。”
女子却炸毛:“我要在这儿等我主人!”
春二月,寒风犹在。
“小姐这病拖不起了。”侍女低声的交谈声在它耳边说着。
它翻身伸了个懒腰,背着她们继续在阳光下睡。
听不懂,好吵啊。
“春杏……”屋里传来低声的呼唤,那侍女住了嘴,往屋子里去了。
狸奴在阳光下滚了又滚,然后优雅起身,那爪子梳理自己的毛发。
它的皮毛在阳光下反着光,它看向那间屋子抬脚走了进去。
主人在床上躺着,一直咳嗽。
狸奴有些担心,跳到床上滴溜圆的眼睛眼巴巴的瞧着主人。
“懒宝,快下来别打扰小姐休息。”春杏在一旁急道。
狸奴扫了眼春杏,又拿肉垫拍了拍主人。
人,你怎么了。
主人看着它,伸手在它毛绒绒的脑袋上揉搓:“我们懒宝关心我是不是呀,我没事的,你不用担心。”
狸奴看着她,勾爪卧在她枕边。
“诶呀小懒宝,我怎么会丢下你离开呢。”主人的声音带着溺爱,她把头抵在猫头上,轻声细语,“我不会丢下懒宝一只猫的。”
狸奴发出呼噜噜的低声,眯着眼享受着主人的抚摸和亲密。
哼,我才不在意你会丢下我呢。
枝头漫上春色,绿芽新发,隔着窗口进来。主人抬着头,往那处新芽上看。
她不死……
马车摇摇晃晃驶过。
春四月,花骨朵已经在枝丫冒头。
主人坐在车上,身上多披了层外衣。她抱着狸奴,一下一下摸着猫身上溜滑的皮毛。
懒宝……我的懒宝。
狸奴趴在她的臂弯,舒服极了。
车还在向前,侍女惊叫:“小姐,寒城也乱了。”
主人挑开车帘,往外头看起。
不远处有流民聚集,城门紧紧关着,可城墙上头已经架好了弓箭。
“……”主人沉默了,放在狸奴身上的手紧了又紧。
狸奴甩了甩脑袋,“嗯?”一声看向主人。
人,你咋了。
主人的神色算不得好,她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对上狸奴视线时只牵出个难看的笑:“没事,我带懒宝去别的地方好不好呀。”
春杏在外头已经拽着马车掉头走了。
车轮又开始转动,这一走便是一个夏季。
“女子呀,轻轻挽起你的发??。女子呀,轻轻描摹你的眉??。女子呀,轻轻扫过你的眼??。女子呀,妆点齐全美??。”
村妇唱着歌,喝水潺潺在流。
木棒击打,衣服在她手下翻来覆去打得干净。
狸奴躺在石头上,太阳把那石头晒的暖暖的。它看着村妇,又看见了坐在不远处的主人。
主人听着歌,愣愣地坐。
溪水声清凉,村妇哼着歌,此地倒像是世外桃源。
主人的脸色比起以前更加苍白了,她涂着厚厚的胭脂,可疲惫怎么也盖不住。
“懒宝……”主人喊它。
狸奴爬起来,抖了抖身子,步伐优雅的迈向主人。
主人的掌心一如既往,温柔的抚摸着它的额顶。
江蝶突然出声打断,她问:“你是怎么生出灵智的?”
女子一顿,又眨了眨眼:“人的血。”
“呵。”吴玉冷不丁笑了。
她看着那猫妖,没多言语,却也没继续听下去。吴玉扭头,走到一旁给自己倒了碗酒。
“你主人还没死,哪里来的血?”江蝶又问。
女子沉默下来:“是春杏和秋叶姐姐的血。”
“春杏,你不必为我奔波了。”主人脸上没了装扮,就连眼睛都带着死气。
她深吸口气,从腰间去出两枚金戒指:“世道乱了,家已经回不去了。这两枚戒指你与秋叶收好,寻个好日子往京城跑吧。”
“小姐,秋叶已经去找医师了,您的病可能能好起来的。”春杏不接戒指,一双眼睛里满是倔强。
主人无奈笑了,她拉过春杏的手,将一枚戒指放在她手心:“贴身收好,未来要照顾好自己。”
“小姐!医师来了——”
秋叶带着一个跛脚大夫进来,主人很快收了还剩的那枚金戒指,咳嗽几声:“有劳了。”
一路上她其实看过不少医师,都是江湖郎中,对她的病症束手无策。
主人对自己的身体状况了然,便也不再强求别的。
只是……
她看向自己的猫。
“姑娘这身子久病不愈,若在九月前不能好转,怕是……”郎中话没说完,可屋里的人都听得出什么意思。
秋叶付了诊费,送郎中出去了。
春杏控制不住,泪疯了一样的往下流。
“早就料到了不是吗?别哭啦。”主人拿着绣帕把春杏脸上的泪擦干净,她说:“我也算因祸得福,要不是这病让我去外庄修养,我怕是早跟着父兄一起死在扬州城了。本想能带你们投奔外祖,现在看来世道乱了,就是没有病也未必能活多久。”
主人说了一半又笑了:“别哭啦,鼻子都红了。”
春杏抽抽噎噎半天,最终还是停止了哭泣。
狸奴蹭在她脚边:春杏姐姐不要难过。
秋叶回来时,也得了那枚金戒指。
狸奴跳到桌上,看着戒指想玩。但是大家面色都很凝重,它伸了伸爪子,很快又跳下桌子。
秋日,主人的咳嗽声又大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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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周庄??狸奴懒宝??正月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