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临溪是在一片安静中醒来的。
地下避难所的病房用的是冷白色的荧光灯,光线均匀,和实验室的灯光有种微妙的相似。他躺在病床上,睁开眼睛的第一个动作,是感知自己的体内。
虚空污染度是零。
不仅如此,他能清晰地感知到空气中游离的微弱虚空能量,只要心念一动,那些能量就会被吸入体内,顺着经脉流转一圈,再出来时,已经变成了温和的金红色灵气。
他的意识里也一片安静。
燕渊的蛊惑声消失了,严厉的斥责声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前所未有的空旷和安静。
可是他没有觉得轻松。
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像被掏空了一块,有风呼呼地灌进去。
失去母亲后,他又失去了父亲吗?
他躺在床上,看着白色的天花板,看了很久。久到护士进来换药,他都没有动一下。
护士以为他还在昏迷,动作放得很轻。换药的动作碰到了他手臂上的伤口,他也没有反应。
就像那些声音消失了一样,疼痛也变得很淡很淡。
接下来的几天,地下避难所恢复了常规的作息轮换。
伊介每天都会抽时间去段城复的病房。
段城复在第三天醒了过来,半边身体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也有小面积的烧伤,却依旧不改贫嘴的性子。
伊介通常会搬把椅子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似在看,实则每隔几分钟就会抬眼扫一下监护仪的数据。
“感觉怎么样。” 伊介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关心。
“死不了。” 段城复靠在枕头上,扯着嘴角笑,“怎么,城主大人日理万机,还天天来看我?是不是担心我死了,没人给你当先锋了?”
“我是来看看,有人半边身子烧成焦炭,会不会安分一点。” 伊介合上面前的文件,“遇到大范围杀伤性攻击,不知道往地下躲,只会硬扛。战斗意识差得吓人。”
“我可不像某些人,天生属老鼠,就会打洞。” 段城复反唇相讥,“当时火浪过来得那么快,我急着看那个小家伙怎么样了。”
“所以你就站在原地硬接?” 伊介看着他,“要不是火浪偏了半米,你现在已经成灰了。”
“偏了半米也是我命大。” 段城复笑得吊儿郎当,“再说了,我这不是没事吗。就是可惜了我这张脸,以后可怎么找对象。”
他说着,故意对着伊介抬了抬下巴,“要不城主大人负责?毕竟我是为了守你的城才变成这样的。”
伊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抬手用文件敲了敲他的病床栏杆。“安分养伤。再胡说八道,就把你转到厕所去。”
“别啊。” 段城复立刻服软,随即又笑,“你看你,一说这个就急。是不是喜欢我?”
伊介没接他的话,转而说起别的:“燕临溪醒了。”
段城复的笑容顿了一下,“他没事吧?”
“没什么大碍,就是能量消耗过度。” 伊介说,“就是被火海吓到了,以为我们都死了,醒了之后话更少了。”
“合着你天天来我这儿,是怕小朋友留下心理阴影啊?” 段城复笑,“没想到伊城主还有这么体贴的时候,又让我爱上加爱了。”
“他才十四岁。” 伊介说,“吓到小朋友,你很光荣?”
“那哪能啊。” 段城复摆了摆手,牵动了伤口,嘶地抽了一口冷气。他缓了缓,又说,“等我好点了,我去看看他。”
“不用你去。” 伊介站起身,“他现在不想见人。你好好养你的伤。”
说完,他拿起文件,转身往外走:“医疗组说你明天可以拆一半纱布。别乱动,不然伤口又崩开了。”
“知道了知道了。” 段城复冲着他的背影喊,“啰啰嗦嗦的,城主大人是准备当我妈吗?”
伊介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径直走出了病房。
门关上的瞬间,段城复看着紧闭的房门,低低地笑了一声。笑意扯动脸上的伤口,有点疼,他却笑得更厉害了。
燕临溪确实不想见人。
尤其是段城复。
他总觉得,段城复身上的伤,是他造成的。是他失控的火海,烧伤了段城复半边身体。如果他当时能控制住灵气,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他不敢去病房看段城复。
但是每天,等段城复睡着的时候,他都会悄悄走到病房外面,站在窗户旁边,隔着玻璃往里看。
段城复睡着的时候很安静,没有醒着时的吊儿郎当。呼吸平稳,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他后背的柳叶状灵域会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变亮又变暗,光隔着纱布透出来,像水面上晃动的光影。
燕临溪就站在窗外,盯着那点忽明忽暗的光,看得出神。
隔壁的军备间传来两道压低的说话声,隔着薄薄的墙板传过来,辨识度很高,是伊介和江照野。
“段栖的支援部队,三天前就已经联系上了。” 江照野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你当初说得对,段栖不可能真的放弃段城复。”
“支援部队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就已经抵达外围了。” 伊介的声音依旧平稳,“只是一直按兵不动,想等我们消耗得差不多了再出手。”
“那通天的金红色火焰把他们吓住了。” 江照野低笑了一声,“他们以为是进阶的高阶海祟首领觉醒了能力,觉得新幽州肯定守不住了,怕引火烧身,才连夜撤了回去。”
“我已经重新联系上了主城的指挥部。” 江照野补充道,“跟他们说明了战场情况,他们暂时不会再派作战部队过来,甚至在搜索那个高阶海祟。段栖说后续会补给一批物资和药品。”
对话到这里停了下来,紧接着是枪械零件碰撞的轻响,应该是江照野在整理清点军备。
燕临溪每次都会站很久。久到腿麻了,才会悄悄离开。他从来没有走进过病房,也从来没有让段城复发现过。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三个字,太轻了。他又不知道自己能给什么。
于是只能这样,每天偷偷站一会儿,看着那点灵域的光,确认对方还活着,确认对方呼吸平稳,然后再悄悄离开。
段城复趴着睡在病床上,后背的纱布掀了小半角,露出柳叶状灵域的边缘。
燕临溪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指尖凝着一缕极淡的金红色灵气,缓慢地往段城复的伤口里送。他每天都会趁段城复睡熟的时候来,用灵气温和地修复烧伤的组织,缓解毒液残留的侵蚀。
愧疚是很私人的事,不该被人知道。
段城复无意识地翻了下身,后背往外侧挪了寸许。燕临溪下意识抬手调整位置,指尖不小心擦过了纱布边缘的灵域皮肤。
接触的瞬间,一股陌生的、温热的记忆碎片顺着灵域的连接涌入他的脑海。
是段城复的童年。
第一个画面是老院中的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孩子合抱。七八岁的段城复穿着短衫,拿着竹竿子打树上的两姐弟。打完后,还嚣张地要头上破皮的姐弟去找段栖涂药。
第二个画面是书房。十岁的段城复偷偷踮脚,从博古架上拿下一把装饰用的青铜古剑。他抱着剑跑到后院,对着院中的石头乱砍,把剑刃砍出了好几个缺口,剑身也歪了。他知道这是父亲珍藏的东西,站在院子里等着挨罚。
段栖回来看到断剑,只是拿起来看了两眼,随手放在了一边。他没骂,也没动手,只是转身拿了一把木剑扔给段城复,说 “以后用这个练,砍坏了再做”。
第三个画面是土坡。十二岁的段城复和邻村的孩子打架,脸上挨了一拳,嘴角破了,衣服也扯烂了。他把对方打哭了,人家的家长找上门来告状。
段栖陪着笑脸给人道歉,送走了对方,回头看向站在墙角的段城复说道:“下次别往脸上打,显得欺负人”。
这些碎片很短,没有连贯的剧情,却裹着一股很浓的、燕临溪从未接触过的温度。
是肆无忌惮的幸福。
燕临溪猛地收回手,指尖的灵气瞬间散去。他不敢再看下去了,原来 “家” 是这个样子的。
他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出病房。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段城复那些无法无天的童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自己所有的贫瘠。他没有羡慕,只是觉得,有点陌生。
陌生到,他甚至无法想象到那种情绪。
那天夜里,燕临溪做梦了。
梦里是熟悉的房间,父亲站在他的门口,脸上是他熟悉的、严厉的神情。
“这点伤就需要上药?你就是太娇气。”
“弄坏了我的东西,还有脸找借口?”
“整天想着投机取巧,只会抱怨环境,废物。”
燕临溪站在原地,没有低头。段城复教过他,别人没有权利评价他,不要畏缩起来。不然别人会以为可以随意对待他。
醒来的时候,房间里一片安静。
第二天,基因武器的事情,最终还是败露了。不是被人揭发,是江照野自己主动找的伊介。
燕临溪不知道为什么段城复的病房会在议事间跟军备所的附近,导致他老是一不小心就感知到两个房间的动静。
议事间中间摆着一张合金长桌,墙上挂着新的聚居地规划图。江照野推门进去的时候,伊介正站在规划图前,用马克笔标注防御工事的位置。
“城主。” 江照野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放在了长桌上,“有件事,我要跟你坦白。”
伊介转过身,看向他,没有说话。
“围城战的时候,我私自制造了基因武器。” 江照野拉开文件袋,把一叠图纸和实验记录推到伊介面前,“图纸是从蜕生环域那边买来的。原本计划在海祟突破第二道防线的时候启动,消灭所有敌军,代价是城内旧人类死亡。”
他顿了顿,继续说:“后来燕临溪失控的火海解决了敌军,武器没来得及启动。所有的研究资料和成品都在这里,我全部上交。”
说完,他站在原地,等着伊介的发落。
伊介走到长桌旁,拿起最上面的图纸,翻了两页。
“围城战是绝境。” 伊介放下图纸,语气平静,“换做是我,也会考虑备用选项。你做的这件事,违反了新幽州的禁令。”
他抬起眼,看向江照野。
“处罚是免不了的。” 伊介说,“新聚居地的全部防御工事建设,由你全权负责。工期三个月,标准按照最高防御等级来。城墙、哨塔、能量屏障基座,所有工程出了问题,唯你是问。”
江照野愣了一下。他预想过撤职、禁闭,甚至更重的处罚,唯独没想过是这样的结果。
“伊介……”
“还有。” 伊介打断他,“所有基因武器的资料全部封存,不要替我做出任何选择。”
“是。” 江照野立刻应声,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地。他拿起桌上的文件,“我现在就去处理武器。”
走廊里,江照野快步走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袋,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该逼迫伊介走向他设定的路,有些事做错了一次,就不能再错第二次了。
燕临溪刚好从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和江照野擦肩而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他不认为江照野错了。
第七天的时候,地下避难所的主闸门,正式开启。
沉重的合金闸门缓缓升起,天光顺着闸门的缝隙涌进来,照亮了地下长长的通道。
幸存者们排着队,沉默地沿着通道往上走。每个人都知道地面上是什么样子,每个人都做好了心理准备。
当他们走出通道,站在那片平整的深灰色岩面上时,人群还是安静了一瞬。
没有战争的痕迹。
只有一片平坦的大地,地面坚实地吓人,一直延伸到天际线。
江照野站在人群的最前方。他穿着干净的黑色制服,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幸存者们,声音平稳,透过扩音器传遍整个广场。
“旧的新幽州,已经不存在了。”
“从今天起,我们在这里,重建新的聚居地。”
人群里依旧没有欢呼。
有人默默地握紧了手里的工具,有人抬头望了望远方的天际线,有人蹲下身,摸了摸脚下坚硬的岩面。
生活还要继续。
燕临溪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一边偷闲的伊介身上,又落在不远处、被人推着轮椅出来的段城复身上。
段城复半边身子还缠着纱布,露出来的那只眼睛带着笑,正和身边的士兵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