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碎的混凝土块散落在城墙脚下,黑色的海祟血液在地面汇成细小的溪流,顺着地势流向低洼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海水咸味和虚空能量的刺鼻气息。
第一波进攻已经被击退。
城墙上的士兵们正在快速清理伤口,修补被破坏的防御工事。受伤的士兵躺在担架上,被抬往后方的医疗点。没有人哭喊,也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生在末世要学会习惯死亡和伤痛。
伊介靠在垛口上,正在擦拭他的长剑。剑身上沾着黑色的血液,被他擦得锃亮。他的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边缘渗出淡红色的血迹。刚才在救援段城复的时候,他被一只海祟的利爪划伤了。
段城复还在调笑,说他们现在是同款情侣装了。他坐在伊介的身边,给唐刀磨刀。他的脸上也沾着血污,但是眼神依旧明亮。
燕临溪站在城墙的最前端,他的超感扩散到最大范围。海面上的海祟群正在重新集结,能量波动比之前更加强烈。
“它们要发动第二波进攻了。” 燕临溪说,“后方有一个强能量源在往前突进。”
那只海祟身高超过三米,身体覆盖着深黑色的鳞片,背部生长着一对巨大的骨翼。它的身上,散发着和人类极其相似的灵气波动。
伊介握紧了长剑,“它的能量波动很奇怪。”
海祟首领抬起右手,淡青色的灵气,从它的指尖涌出。灵气的颜色、强度、波动频率,和段城复的灵气分毫不差。
段城复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我勒个老东西哟,是偷子!”
还没等所有人反应过来,一道淡青色的剑气,从海祟首领的指尖射出,直直地朝着伊介飞来。
速度极快。
伊介下意识地举起长剑格挡,“铛” 的一声巨响。巨大的力量顺着长剑传来,伊介的身体向后退了三步。他的虎口被震裂,鲜血顺着剑柄流了下来。
江照野看着伊介说道:“它能模仿人类的灵气攻击。”
海祟首领再次抬起手,这一次,它复制了江照野的灵气。灰色的能量光束,朝着城墙射来。
“躲开!” 江照野大喊。
士兵们立刻向两边散开。
能量光束击中了城墙,发出一声巨响。坚硬的混凝土城墙,被炸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碎石飞溅,几个来不及躲开的士兵,被埋在了碎石下面。
“它能复制所有它见过的灵气攻击。” 燕临溪的超感清晰地感知到,海祟首领的体内,有一个特殊的器官,能够吸收并复制任何形式的能量。
“不能再让它继续复制了。” 伊介说,“我去杀了它。”
“我跟你一起去。” 段城复说。
“不。” 伊介摇了摇头,“我一个人去。”
说完,剑光一闪,他朝着海祟首领冲了过去。
燕临溪看向段城复,他眼神里有明显的疑惑:你为什么不跟着去?
段城复看明白了燕临溪的眼神,大声反驳,“那海祟是个大偷子,我下去干嘛,混合双打伊介吗?我看上去是个傻子?”
海祟首领看着冲过来的伊介,不断地复制着不同人类的灵气攻击,朝着伊介射去。伊介挥舞着长剑,将所有的攻击一一挡下。
他冲到了海祟首领的面前,举起长剑,朝着海祟首领的头部刺去。
海祟首领的身上,突然爆发出了和伊介一模一样的苍青色灵气。
它复制了伊介之前救援段城复的那一击。
两道剑光,在空中碰撞在一起。巨大的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周围的海祟纷纷被震飞。
伊介的身体向后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他的长剑脱手而出,插在不远处的地面上。他的胸口出现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黑色的血液从伤口里流了出来。
“伊介!”
段城复大喊一声,就要从城墙上跳下去,却被江照野扯了回来。
“别过来!” 伊介喊道,“开启防御阵。”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是却失败了。
海祟首领一步步朝着伊介走去,它的手里,凝聚着和伊介一样的灵气。
就在它准备发出最后一击的时候,一道金红色的灵气,从城墙上射来,击中了它的手臂。
海祟首领的动作顿了一下,它转过头,看向城墙。无法复制,这是与虚空相反的力量,他有些困惑。
燕临溪站在城墙的边缘,右手抬起,指尖还残留着金红色的光芒。他纵身从城墙上跳了下去,落在伊介和海祟首领之间。
显然段城复更加暴躁了,他甚至伸手疯狂敲打拉住自己的江照野的头。
燕临溪看着海祟首领,深入到这个生物的意识深处。
一股庞大的记忆洪流,瞬间涌入了他的脑海。不是混乱的碎片,是完整的、连续的、跨越了一千两百年的记忆。
他看到了一颗雪白色的星球。上面有冰原,清澈的河流,还有和它们一样的原生生物。它们在那颗星球上生活了数百万年,建立了自己的文明。
然后,那颗星球破碎了,整个星球变成了一片火海。只有少数幸存者,乘坐着宇宙飞船逃了出来。它们在宇宙中流浪了几百年。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家园。
最后,它们被虚空能量捕获。
长期的虚空侵蚀,改变了它们的身体。它们失去了原来的样子,变成了现在的海祟。它们在宇宙中继续流浪,寻找着可以生存的地方。
直到它们来到了归墟洲。这里有充足的能量,有适合生存的环境。它们想要一个家。
仅此而已。
燕临溪的身体开始颤抖。
一千两百年的记忆,一千两百年的痛苦、绝望、孤独和思念,像一座大山,压在他的意识上。他的大脑快要被这些记忆撑爆了。
燕渊的声音,在他的意识里响起,是一道命令,
“绝望吧。痛苦吧。只有在极致的绝望中,你才能打破演化的牢笼,完成最终进化。”
一股强大的力量,从他的意识深处涌出,瞬间占据了他的身体。
燕临溪的眼睛,变成了纯黑色。没有眼白,没有瞳孔。金红色的灵气,变成了黑紫色。他朝着新幽州的能量屏障核心,伸出了手。
“停!” 伊介大喊。
“我的天,我的人生一定要这么刺激吗!” 段城复也从城墙上跳了下来,他大声骂道,“你这个总是掉入陷阱里的蠢货!”
燕渊控制着燕临溪的身体,一步步朝着能量屏障的方向走去。
“你以为我是来毁灭人类的吗?” 燕渊的声音,从燕临溪的嘴里发出,“人类的文明已经走到了尽头。你们被困在自己的结构牢笼里,永远无法突破。
只有虚空,才能给你们真正的自由。
我的孩子将成为虚空的新王。带领所有的生命,进入新的纪元。”
他的手,已经触碰到了能量屏障。黑紫色的虚空能量,顺着他的手臂,涌入了能量屏障。屏障开始剧烈地闪烁,出现了一道道裂痕。只要再用力一点,屏障就会彻底破碎。
成千上万的海祟,就会涌入新幽州。
所有的人,都会变成海祟。
燕临溪的意识,被压在洪流的最底层。他能看到燕渊在做什么,能听到伊介和段城复的呼喊,但是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
一千两百年的痛苦记忆,还在不断地冲击着他的意识,他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
就在这时。
他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了母亲的声音,“演化的本质,是选择。它没有最优解。去选择留下什么,去选择抛弃什么。”
燕临溪的意识,猛地清醒了一下。
选择。
是的。
他可以选择。
他不需要接受所有的记忆。
他可以选择,抛弃那些痛苦的情绪。
金色的火焰从他的意识深处诞生。
所有的痛苦、绝望、孤独,都被他隔绝在了意识之外,只剩下客观的事实。一千两百年的记忆洪流,瞬间变得清晰而有序。
燕临溪的眼睛,恢复了原来的颜色,他猛地收回手。深黑色的虚空能量,从能量屏障中退了回来,重新变成了金红色。
他夺回了自己的身体。
他转过身,看着海祟首领。
段城复冲到他的身边,扶住他的胳膊。他的脸上写满了担忧。
“你没事吧?” 他问,“我觉得你现在有点神化了。”
燕临溪没有回答。
无光的黑夜里总会有人举灯,但不会是他这种懦弱的人。
他推开段城复的手,一步步朝着海祟首领走去。海祟首领看着他,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它能感觉到,眼前的这个人类,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
它再次复制了段城复的灵气攻击,朝着燕临溪射来。
燕临溪没有躲闪,他抬起手。金红色的灵气在他的指尖凝聚,一击就将它的攻击打散。
段城复在他身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完了完了完了……
燕临溪出现在海祟首领的面前,他的右手,按在了海祟首领的胸口。
海祟首领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它想要反抗,但是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无法动弹。虚空的能量在掠夺它,可是眼前的人明明只是人类。
燕临溪的超感,已经锁定了它的所有神经和能量流动。
“你想要一个家。” 燕临溪说,“但是这里,是人类的家。”
金红色的火焰,从他的掌心涌出,包裹住了海祟首领的能量核心。海祟首领的身体,开始剧烈地燃烧。
黑色的烟雾,从它的身上升起。
它安静地看着燕临溪。它的意识里,最后闪过的,是那颗雪白色的星球的样子。
然后,它的身体,彻底化为了灰烬。
风一吹,就散了。
海祟群失去了首领,陷入了混乱,它们纷纷逃走了。
就好像,战斗结束了。
破碎的城墙,燃烧的尸体,流淌的黑色血液。
一切都和之前一样。
没有胜利的欢呼,也没有悲伤的哭泣,只有寂静。
段城复走到燕临溪的身边。
燕临溪站在原地,看着海祟首领消失的地方。一动不动。他的身上,沾满了黑色的灰烬。
段城复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他感觉眼前的燕临溪,变得陌生了。比之前更加冷漠。更加疏离。
“你看到了什么?” 段城复忍不住问。
燕临溪缓缓地转过头,看着他。
“所有东西。” 他说。
段城复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无法想象,看到所有东西,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伊介被士兵们抬了过来。他的脸色苍白,但是意识还清醒。
燕临溪没有回应任何人的话,他现在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所有人都与他隔着厚厚的屏障,他听不见。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看着掌心。刚才烧毁海祟首领核心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有一股纯净的能量,从海祟首领的核心里涌出,进入了他的身体。
他体内的虚空污染度,下降了 1%。
从之前的 16%,变成了 15%。
第一波攻势彻底平息后,战场进入了短暂的休整期。灰白色的天光平铺在破损的合金城墙上,墙面上的裂纹还在往下掉细碎的混凝土渣。
医疗兵挎着医药箱穿梭在伤员之间,消毒水的气味盖过了大半海祟血液的腥气,整个区域没有多余的喧哗。
燕临溪只能听见绷带撕扯的脆响、器械碰撞的轻响,军官压低声音清点伤亡的话音。
没有人询问燕临溪的金红色灵气是什么。
士兵们扛着钢板加固被炸开的城墙缺口,后勤兵一趟趟运送弹药和物资,所有人都默认了那股不同寻常的力量的存在。
没有打探,没有审视,也没有盘问,这让燕临溪十分不适,他的生活不该是这样的。
临时医疗点的帆布帐篷里,伊介躺在最内侧的简易病床上,左臂的伤口已经缝合完毕。他视线平平地落在帐篷顶的支架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段城复坐在伊介病床旁边的木箱上,咬开碘伏瓶盖,用镊子夹着棉球按进左臂的深痕里,血很快浸透了棉团,变成深褐的颜色。
他手法熟练地剪开粘在皮肤上的旧绷带,把沾血的布料随手扔在脚边的铁盆里。
燕临溪就坐在段城复旁边的地面上,背靠着冰冷的帐篷支架,视线落在地面的一道裂缝上,不知道在思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