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 段城复走过去,拉了拉燕临溪的胳膊,“找个地方歇会儿,捡了这么多东西,够我们吃好几天了。”
燕临溪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拉着,他脚步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落叶上,却觉不出半分缓冲。
心底的抑郁像漫上来的潮水,把所有感知都泡得发沉。
他觉得自己像块被雨水泡透的木头,空泛地立着,内里早已腐朽,连风一吹都能散架。
那些自我否定的念头在脑海里反复打转,缠得他喘不过气:是他把所有人都拖进了险境,他从头到尾都在逃,逃避虚空的侵蚀,逃避同伴的目光,逃避自己本就不该存在的事实。
走到一棵歪脖子树下,他突然停下,声音沙哑没有起伏,只有麻木的自问:“我是不是一直在逃避?”
段城复正低头踢着路上的小石子玩,闻言猛地抬头,语气里的火气直往外冒:“逃避?”
他上前两步,伸手戳了戳燕临溪的胳膊,力道不算轻,“你本就不应该承受那些痛苦。”
燕临溪垂着眼,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涩意,却依旧绷着没显半分失态,只是声音更低了些,像在问段城复,又像在问自己:“那我该怎么办?抹掉所有情绪,是不是就不会出错了?或者…… 我本来就不该活着。”
段城复当即回了一句:“丰富多样的情绪和深刻的情感,从来都不是累赘。”
“痛苦也好,快乐也好,**也好,只要有情绪,力量就会源源不断。是愤怒也好,是后悔也好,他们总归是让你活下来的原因。”
很快他们又安静了下来,段城复在靠溪边的位置,挖了个三通的坑,又去找了点柴火。
篝火噼啪作响,燕临溪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段城复的后背上。
三天来,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打量别人的灵域。
段城复的灵域是一片舒展的柳叶状,薄薄的半透明膜层覆在后背,本该泛着柔和的光芒,此刻却沾满了草屑、泥土和干涸的血渍,边缘还挂着几片干枯的树叶,灰蒙蒙的,连内里流转的灵气光芒都被遮得模糊不清。
他看了很久,久到段城复啃完手里的烤肉,转过头疑惑地看他:“你老盯着我后背干嘛?我背上长花了?”
燕临溪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你的灵域…… 为什么不打理?”
“打理?” 段城复愣了一下,随即满不在乎地拍了拍后背,灵域膜层晃了晃,掉下来几片碎叶子,“这玩意儿长在背后,我自己又摸不到,总不能天天追着别人让人家帮我擦吧?脏就脏点呗,又不影响打架。”
他说着,突然眼睛一亮,凑到燕临溪面前,“哎,要不你帮我擦擦?反正你现在也没事干。”
燕临溪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段城复立刻转过身,背对着他坐好,还特意把后背挺得笔直。
燕临溪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碰到灵域膜层。触感比想象中柔软,像温热的丝绸。他动作很轻,一点点拂去上面的草屑和泥土。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燕临溪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混在篝火的噼啪声里,几乎听不见。
“我?” 段城复想了想,语气轻松,“大熔合前啊,我在名牌大学读历史系,天天跟一堆破石头烂本子打交道。我爸是搞考古的,我从小就跟着他在各个遗址里晃悠。”
他说起父母的时候,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原本随意的坐姿都端正了些。
他伸手扯下脖子上挂着的狼牙,递到燕临溪面前。狼牙被磨得光滑温润,上面刻着细小的纹路。
“你看,这是我爸在昆仑山打的狼牙,我八岁生日那天他送我的。他说狼牙能辟邪,让我戴着,走到哪都不怕。”
燕临溪停下手里的动作,接过狼牙,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
“我爸是那种特别洒脱的人,考古界的异类。不混圈子,不评职称,也不抢项目,一辈子就带着几个学生,扎在没人去的无人区里。
为了一块残碑,他能在戈壁滩上蹲半年,啃干馍喝雪水,也不觉得苦。”
段城复的声音带着笑意,“他总跟我说,历史是无数人的路过,我们也是,不必为任何事、任何人捆住脚步,尽兴就好。”
“我妈更厉害,她是旧时代的作家,写纪实文学的。别人都写大人物、大事件,她偏不,她就写普通人。写巷子里卖早餐的阿姨,写硝矿里的矿工,写少管所的少年犯。
她走遍了全世界的角落,写尽了人间的烟火气。她一辈子都在追求不被定义的自由。”
燕临溪静静地听着,手里的狼牙被他攥得温热。
他也有母亲。
他的母亲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聪明、强大、无所不能,是他从小到大的英雄。
他很崇拜母亲。
可他的母亲从来不会跟他说这些话。
原来,有人可以活成这样,无拘无束,肆意洒脱。
他把狼牙还给段城复,继续低头打理灵域。柳叶状的膜层已经被擦得干干净净,淡金色的荧光顺着段城复的呼吸轻轻起伏,像一片落在后背的阳光。
燕临溪的指尖微微一顿,擦灵域的动作慢了半拍。良久,他才低低说了句:“这样挺好。”
段城复的身体微微一顿。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燕临溪也没有再说话。
这一刻,所有的痛苦、绝望,都暂时被篝火的温度驱散了。
清晨的露水打湿了裤脚,篝火早已燃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灰烬。
段城复转头看向抱着膝盖坐在石头上的燕临溪:“接下来干嘛?你有什么想法?”
燕临溪摇了摇头。
“行,那听我的。” 段城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先找个锚点占了,留条后路,免得哪天被人堵死在里面。占完锚点,咱们就近抢几支落单的小队,反正不抢白不抢。”
燕临溪点了点头。
两人顺着石板路往遗址深处走,走了约莫两个时辰,终于在一片密林的尽头看到了锚点城堡。那是一座用石头砌成的古老城堡,墙壁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藤蔓,城门紧闭,上方刻着复杂的铭文,淡蓝色的光芒在铭文上缓缓流转。
段城复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城门上的铭文,眉头皱了起来:“麻烦了,二阶段的锚点果然不是随便就能进的。这是连环嵌套谜题,城门只是第一关,里面还有好几重考验,全解完才能激活顶层的锚点核心。”
他说着,指尖在铭文上轻轻一点。铭文瞬间亮起,投射出半透明的光幕,上面显示着第一重谜题:【以史为鉴,辨明真伪】
“原来是历史判断题。” 段城复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腕,“重回初中了。”
城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分布着八个一模一样的房间,每个房间的门上都刻着一个数字。
段城复推开第一个房间的门,房间中央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第一题:【埃尔德林第二纪元,建立了横跨整个星球的星咏帝国,文明进入黄金时代。】
“对的。” 段城复伸手在石碑上点了一下 “正确”。石碑亮起淡绿色的光芒,房间深处的石壁缓缓打开,露出一个小小的石台,上面放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星轨传送石。
第二个房间:【星咏帝国以星核魔法构建了覆盖全大陆的星轨传送网络,实现了跨地域的瞬间移动。】
“没错。” 段城复再次答对,又拿到一块传送石。
第三个房间:【他们用星辰能量改造全球气候,让大陆全域进入永恒春境,万物生长不受天灾侵扰。】
“错的。” 段城复摇了摇头,“什么玩意可以覆盖整个帝国,估摸着只有星咏帝国的核心区域是永恒春境,边缘地带还是有四季的。”
石碑亮起红色的光芒,石壁没有打开。
“何意味啊!他们整个帝国到底有多小,可以全域覆盖?”
段城复有些不满!
第四个房间:【全民普及基础星咏魔法,哪怕是最普通的精灵,也能用魔法治愈伤痛、滋养大地、沟通自然。】
“对的。” 段城复答对,拿到第三块传送石。
第五个房间:【他们创造了星轨铭文体系,将魔法与知识刻录在永恒的星银石上,实现了文明传承的不朽。】
“错的。” 段城复啧了一声,“星银石也会被虚空能量腐蚀,没有什么是不朽的。”
石碑再次亮起红光。
“不可能有文明可以永恒不朽吧?这题是精灵自己出的吧。”
段城复很不满!
第六个房间:【这一纪元的埃尔德林,是整个星球公认的守护者。】
“对的。” 段城复答对,拿到第四块传送石。
第七个房间:【他们用魔法封印了所有的虚空裂隙,驱散了因虚空污染而生的畸变怪物。】
“错的。” 段城复撇了撇嘴,“都驱散了,哪儿来的海祟。”
石碑再次亮起红光。
“well,这题目绝对是他们自己出的!”
段城复相当不满!
第八个房间:【周边的弱小文明皆奉星咏帝国为信仰,自愿成为其附属国。】
“错的。” 段城复叹了口气,“有几个文明是被打服的,不是自愿的。”
石碑再次亮起红光。
段城复正对着第八个房间的红光翻白眼,身后突然传来燕临溪的声音:“既然知道是精灵自己出的题,为什么还要这么答。”
段城复转过头,一脸理所当然:“那也不能瞎编啊。错的就是错的,总不能因为他们死了几百年,就把黑的说成白的。历史又不是他们家写的,想怎么改就怎么改。”
他踢了踢门框,语气带着点不爽:“再说了,要是全按他们吹的答,我丢不起那人。”
八个房间走完,段城复只答对了四个,拿到了四块星轨传送石。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第二扇门缓缓打开,里面又是一条走廊,两侧同样分布着八个房间。
“古代机关术!” 段城复眼睛一亮,“这个我熟。”
他推开第一个房间的门,房间里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齿轮,墙上刻着提示:【齿轮归位,星门自开。】
段城复走上前,蹲下来盯着满地咬合的齿轮看了半分钟。
这些齿**小不一,最大的有磨盘那么大,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齿牙上还留着淡淡的光泽,几百年过去依旧如新。
他伸手敲了敲最中间的主齿轮,听了听中空的回响,又顺着传动链数了数每个齿轮的齿数,很快找到了三个卡死整个系统的关键齿轮。
他先将最左边的三号齿轮转动三圈,再将最上面的七号齿轮转动两圈,最后用掌心轻轻推了一下主齿轮。随着一阵清脆的咔嚓声,所有齿轮都缓缓转动起来,光泽顺着齿牙流淌,接连在一起成了一条发光的河。
转了三圈后,齿轮稳稳停住,房间深处的石壁无声地向两侧滑开,石台上躺着一捧泛着淡蓝色微光的星芽碎屑。
第二个房间里立着十二面一人高的镜子,边缘刻着细小的星纹,每面镜子都可以360度转动。房间中央立着一根半人高的石柱,顶端是一块凹陷的透明水晶。
段城复走到窗边,抬头看了看太阳的角度,又走到第一面镜子前,轻轻转动镜面。
一道金色的阳光被折射到第二面镜子上,再依次传到第三面、第四面…… 传到第七面的时候,光线偏了一点,落在了墙上。
他退回去调整了两次角度,最后一道阳光精准地落在石柱顶端的水晶上。水晶瞬间爆发出耀眼的蓝光,整个房间的星纹都亮了起来,石壁缓缓打开,又是一捧星芽碎屑。
第三个房间的地上铺着三十六块正方形石板,每块上面都刻着一段断断续续的星轨,原本完整的星图被打乱成了碎片,散落在地上。
段城复蹲在地上,扫了一眼所有石板,很快认出这是埃尔德林第二纪元的主星轨图。他先把代表主星的那块石板放在最中间,再顺着星轨的走向,一块一块地拼接起来。
他几乎没有停顿,偶尔拿起一块石板比对一下,就立刻放到正确的位置。
不到五分钟,一幅完整的星轨图就出现在地上。星轨亮起淡蓝色的光芒,地面微微震动,石壁无声打开,露出了里面的星芽碎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