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船靠岸的时候,汽笛拉了三声长响。
叶颂雪站在二等舱的甲板上,两只手攥着栏杆,指节被海风吹得发僵。
她在这条船上待了十一天,从横滨转香江,再从香江北上燕海,船舱里的霉味和机油味已经渗进了她那件浅灰色的呢子大衣里。
她低头闻了闻袖口,皱了皱鼻子。
码头上人声嘈杂,搬运工光着膀子扛麻袋,号子喊得整齐,一声高一声低地压过海浪。几辆黄包车停在岸边等客,车夫蹲在地上抽旱烟,烟头明灭。
远处的仓库顶上落着一排灰扑扑的鸽子,间或扑棱着翅膀换个位置。
燕海。
叶颂雪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含,舌尖抵住上颚,没出声。
她离开这座城的时候十七岁,码头上父亲的背影被雨模糊了,叶宇谦追着船跑了半条栈桥,最后被护卫拉住。
那天也是三月,风也这么咸。
跳板放下来,旅客鱼贯而出。叶颂雪拎着一只棕色皮箱,箱角磨出了白茬,是在伦敦旧货铺子里淘的。她另一只手挎着帆布包,包里装着三本书、一台折叠相机和半包没吃完的英式饼干。
她踩着跳板往下走,皮鞋底在木板上打了个滑,身子一歪,旁边一个穿灰布褂的脚夫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一把。
"姑娘当心脚底下。"
"多谢。"叶颂雪稳住身形,冲那人笑了一下,把皮箱换到另一只手上,踩上了燕海的地面。
码头的石板路被潮气浸得发黑,鞋底踩上去有细微的粘滞感。空气里搅着煤烟、鱼腥和桐油的气味,浓重地堵在鼻腔里。
她吸了一口气,那股混杂的味道呛得她眼眶发热,但她没擦,就那么站在人流里,仰头看了一眼码头上方的天。
薄雾还没散尽,太阳闷在云层后面,只漏下一道白惨惨的光。
"颂雪!"
声音从左前方传来,带着压不住的急切。
叶颂雪循声看去,人群里挤出一个穿深绿军装的高大身影,肩章在雾气里泛着暗光。
那人步子极大,军靴踩在石板上咚咚作响,三两步便到了她面前。
叶宇谦。
他比六年前高了半个头,肩膀宽了一圈,下颌线硬朗得像刀削出来的,皮肤晒成了小麦色。
但他看人的眼神没变,还是那样直愣愣的,亮得像码头上的航标灯。
"哥。"叶颂雪喊了一声,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
叶宇谦站定,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瘦下去的下巴和磨旧的皮箱上停了两秒,伸手就要接过她的行李。
叶颂雪往后退了半步,把皮箱藏到身后:"我自己的东西,自己拿得动。"
叶宇谦的手僵在半空,随即收回来,搓了搓掌心的茧。
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成,你说了算。那包总能让我拎吧?沉不沉?"
"里头是书和相机,不重。"叶颂雪还是把帆布包递给了他,看他小心翼翼地挂在肩上,带子在他宽厚的肩膀上显得细窄。
她忽然想笑,六年前这个人还是个半大少年,肩膀窄得挂不住书包带子,如今扛一门炮大概也不成问题。
叶宇谦身后跟着四个便装护卫,腰间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别了□□。
叶颂雪扫了一眼,没多问。
叶宇谦带她往码头外走,一辆黑色的福特汽车停在路边,车身擦得锃亮,与周围的黄包车和骡车格格不入。
"父亲派车来的?"叶颂雪问。
"督军今天有公务走不开,让我务必把你安安全全接回去。"叶宇谦拉开后座车门,"他原本要亲自来,被参谋处的人拦下了,说是有急电要处理。"
叶颂雪弯腰钻进车里,皮座椅被太阳晒得微温。叶宇谦绕到另一侧坐下,顺手把她的帆布包放在二人中间。司机发动引擎,汽车缓缓驶离码头。
车窗外的燕海从码头区的灰扑扑一点一点亮起来。先是仓库区低矮的铁皮顶棚,然后是沿街的布庄和南货铺,门板上贴着褪色的春联。
再往前走,洋行和银行的西式立面冒出来,石灰墙面上嵌着铜字招牌,橱窗里摆着进口的座钟和香水瓶。
有轨电车的铃铛声从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混在自行车铃和小贩的叫卖声里。
叶颂雪把脸贴近车窗,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印出一小片白雾。
"变了不少。"她说。
"可不是。"叶宇谦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这两年燕海的洋行开了十几家,有轨电车线也多了两条,从城东直通码头。商会那边把不夜城一带重新整过了,晚上灯火通明的,比你走之前阔气了不知多少。"
"商会?"叶颂雪偏过头看他。
"燕海商会,管着全市的经济贸易。现在的会长姓兰,叫兰安民,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留洋回来的,手段了得。"
叶宇谦说到这里,语气平了几分,"一年前兰家还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回来以后硬是把家业撑起来了,还把商会拿到了手里。"
兰安民。
叶颂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兰家,旧朝皇族,她幼时的邻居。但她对那家的小少爷已经没什么具体的印象了,只记得一个沉默寡言的男孩子,总是一个人待在院子角落里看书,很少跟她说话。
"兰家那位,我小时候见过几回。"叶颂雪说,"不过早就不记得长什么样了。"
叶宇谦哼了一声,没接这个话茬。
汽车拐过一个街角,前方的路被一辆拉货的骡车堵住了半幅,司机按了两下喇叭,骡车夫吆喝着赶骡子让道。
叶颂雪趁这个间隙转过身,正对着叶宇谦:"哥,父亲身体怎么样?信里总说一切都好,我不大信。"
叶宇谦的目光闪了一下。他伸手扶了扶帆布包的带子,像是在想措辞。
"督军身体硬朗,你放心。就是公务忙,有时候饭都顾不上吃,我盯着呢。"
叶颂雪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叶宇谦说话时下颌绷得很紧,这是他在回避什么事情时的习惯。她认识他太久了,这些小动作瞒不过她。
"还有呢?"
叶宇谦沉了沉,扭头看向车窗外。街面上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举着草靶子从车旁走过,红艳艳的山楂串在雾气里格外扎眼。
"也没什么大事。"他的声音放低了,像是怕司机听见,"就是……督军最近在替你相看。"
叶颂雪的眉毛立刻拧了起来:"相看?相看什么?"
"就是……几家门当户对的,督军想给你挑个合适的。"叶宇谦说得飞快,像是把一块烫手的山芋赶紧丢出去,"他没定下来,就是有这个意思,你别急。"
"我急什么。"叶颂雪把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带着劲儿,"我在信里跟他说过多少回了,我不要什么门当户对,我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主。他怎么还是这样?"
叶宇谦转过头来,看着她攥紧了拳头的手,嘴角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安慰的话。他了解叶津门的脾性,也了解叶颂雪的脾性,这父女俩硬碰硬的时候,谁都劝不住。
"我回去跟他谈。"叶颂雪松开拳头,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留洋这些年我什么没见过,自由恋爱在欧洲早就不是新鲜事了。Z国要走新路,婚姻这一关迟早得过。"
叶宇谦没吭声,只是侧头看着她。她说话时眼睛亮得吓人,下巴微微扬起来,和六年前站在船头冲他挥手的那个小姑娘判若两人,又好像一点都没变过。
他把目光移开,看向前方的路面。
"你先回去歇着,长途坐船累不累?厨房备了你爱吃的桂花糕和莲子羹,督军特意吩咐的。"
叶颂雪的表情松下来一些。她往椅背上靠了靠,偏头看向窗外。汽车驶入了一条梧桐树夹道的长街,树枝光秃秃的,还没抽出新芽,但枝丫间已经有鸟在叫了。
"燕海的梧桐还是老样子。"她轻声说。
"梧桐没变,就是底下的人换了几茬。"叶宇谦答。
叶颂雪没接话。
她把手伸进大衣口袋,摸到了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那是她在船上写好的入社申请,抬头印着"新星报社"四个字。纸张被她的体温捂得微热。
汽车在梧桐树影里继续向前,穿过两个路口,前方出现了督军府高大的灰砖围墙和铁艺大门。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卫兵,看到车牌号立刻敬礼放行。
叶宇谦先下了车,绕过来替她开门。叶颂雪提着皮箱迈出车厢,脚踩在督军府门前的青石台阶上,鞋跟磕出一声脆响。
院子里的老槐树还在,树干比她走时粗了一圈,树根处的青苔绿得发黑。正厅门口挂着新换的灯笼,大红色的绸面还没被风雨打旧。
一个穿灰布褂子的老妈子从侧门探出头来,看见叶颂雪愣了一瞬,随即扭头朝里面喊:"大小姐回来了!大小姐回来了!"
院子里顿时响起一阵忙乱的脚步声。
叶颂雪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老槐树的木头味儿,有厨房飘过来的桂花香,还有青石板缝里渗出来的泥土气。
她把这些味道一样一样分辨过去,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叶宇谦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替她拎着那只帆布包,包带子在他粗糙的手指间绕了一圈。他看着她的背影,看她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又放平,什么都没说。
叶颂雪回过头来,冲他笑了笑,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走吧,进去吧。"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清亮,"我可想那桂花糕了。"
她提着皮箱迈上台阶,大衣下摆扫过青石面,留下一道浅灰色的弧线。
叶宇谦跟在后面,军靴踩在石阶上,一步一步的,踏实而沉稳。
正厅的门敞着,里头的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