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昼来 第7章 久别重逢

作者:小兔知己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1-28 10:41:51 来源:文学城

服务生上好茶后给两人各自沏了一杯就退出去,曲淮看都没看。将杯子挪到一旁,从包里拿出速写纸铺平,手握铅笔,单刀直入道:“岑先生,麻烦你把在电梯时看见的男人五官尽量准确地描述出来。”

岑川手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闻言挑下眉:“这么直接?我还以为曲警官你至少得先跟我聊会儿天放松放松我的心情,再让我去干脑力活回忆呢。”

曲淮转下笔,脸上挂了个敷衍的抱歉笑容:“恕我眼拙,就岑先生挥霍着那么多真心来说,我实在看不出来你的心情哪儿还有放松的余地。”

“......曲警官这话就有点伤我心了,”岑川笑笑,端起茶杯喝了口,“毕竟一想起曾经跟一个杀人犯同处一个电梯间,我心里就忍不住紧张与后怕呢。”

撒谎。

曲淮觉得他特假。

她掀起眼皮跟他对视。

岑川放在膝上骨节分明的手,倏忽收紧。

白炽灯下,窗帘随风轻轻摆动。

他的眼睛黑白分明,四目相对时往下低了点睫毛。

曲淮却在一瞬看清他眼底不容探究的尖锐,也不知道装出一副无害的模样,是想勾引谁上套。

她一想起他列表一溜烟的女生约会消息就厌恶,现在听他跟她虚与委蛇更是反感,反正就是哪哪儿合不了眼缘。

她收回视线,言简意赅道:“时间不等人。”

兴许是岑川哪儿根神经搭对了,没再扯别的,就顺着避开她的目光,悄无声息地盯了桌面几秒。

稍顷,手一松,他开口:“厚唇,嘴角下垂,干瘪,没有水分,褶皱很多......”

落笔声响起,曲淮画着,突然有种微妙的不对劲感,在她的心脏上突突地戳。蓦地,笔一停。

画人先画嘴是她的习惯,但正常为了比例可控或外人不懂也会先从脸型开始说。

他为什么——

“他的嘴很有特色,跟干燥处理后的菊花瓣似的,没少给我进行精神污染。”岑川一手支住侧脸,歪头扯下嘴角,散散慢慢。

“......”

曲淮抿抿唇。

是因为记忆点深刻吗?

她压下疑惑,笔尖与铅粉末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岑川掌心的汗沾在脸上,他边描述着,边若无其事抽出几张纸帕擦拭。中途插进几句夸张且外行的形容,微开的窗户带进雷声,一下一下有力地敲击在人的耳边。

曲淮停笔,边收拾东西,边问:“你对他除了有视觉上的记忆点以外,还有其他地方吗?”

她没抱多大希望,毕竟分局已经问过一次话了。

“有啊。”岑川两个字都能说得吊儿郎当。

曲淮撩眼看去。

她长得凶巴巴,再加上职业使然,没表情看人更是有种尖锐的刑讯意味。

“大概......”岑川视若无睹,“他左手无名指有戒痕,浑身有股很不好闻的生肉腥味,看到我进去第一反应不是挡脸,而是挡......下身?反正就那个地方左右吧。”

这几个点异常关键,曲淮定定看着他:“为什么案发当天不说?”

岑川与她四目相对:“不想。”

“......”曲淮被他的坦荡无语住,一时不知道先定罪还是先普法,先怼一句还是先叹口气。没想出个所以然,反而又开始琢磨他那两个字。

岑川的嗓子很含混,有种抽烟过度的喑哑,甚至沾一些声带受损。但他身上的气息很干净,曲淮还没见过他抽烟,而且比起她听过的老烟鬼嘲哳声音,他的哑可以说是恰到好处。没有重成公鸭的程度,反而是有些清淡的旧唱片般的存在感。

认认真真看着她,又认认真真给她答案。

给人种撒娇的错觉。

曲淮不懂,天下乌鸦莫非真的一般黑吗?迷惑人起来都是大差不差的。

好在她见过,也知道面前坐了个什么样的混蛋,对这种做法只有排斥。只觉得他的温和令人火大,她眯了下眼:“所以你故意隐瞒知情不报?岑先生,你不是很懂法吗?”

“我的前置词语带有不确定性。”岑川漫不经心地说,“刑事诉讼法里有说,证人应当如实作证,但如实作证并不代表提供完整详细的案件事实。毕竟坐电梯的时间那么短,我看见的任何东西都可能是由于我对他丑陋外表的主观厌恶而引起的潜意识臆想。要是一不小心构成伪证罪,我怎么能担得起呢?更何况,那可是命案!万一他有同伙,再万一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被盯上了,绝对自身难保。人都不想引火烧身,很正常吧?”

他长得像能动手绝不动口的,但显然他不太能对得起自己的皮囊,曲淮就没见过他惜字如金。人都清楚说多错多,他却是越说越让人看不出真假的一种。

又让她想起沈非岑。

他也总有很多话和她说,每句话都像捧出他的心来贴住她的心,让跳动的频率传染,她从未怀疑,只任由胸腔砰砰作响。

最后她为此付出百倍代价。

曲淮握笔的手攥了攥,她真想破开眼前人轻浮还得意洋洋的外壳,看看他们这类人的底色能有多黑。她轻轻吁出口气,带上审讯时才会有的压迫:“那你今天为什么又说了?”

话音刚落,岑川笑了下,头顶的碎发一晃,曲淮就知道他说不出什么好话。

“因为你很漂亮啊。”混蛋的本性难移,话说得要命的暧昧,“这么漂亮的警官给我引来的火一定也漂亮,哪怕烧在我身上,我也甘之如饴。”

他不着调道:“从见到你第一面起,我就后悔没有揣个录音笔进电梯了,这让我们之间少了多少交集。”

“......”

曲淮一挑眉。

在让她心烦的遣词造句里,一个多功能设备的名称让她敏锐地联想起酒店听见的离谱穿搭控言论。

当时朦朦胧的疑点再次出现,她看着岑川,指尖点了几下桌面。站起身,视线在他身上打了个转,最后停在他头顶的发旋:“岑先生,你这么会说,不妨说说你今天这身衣服又有什么说法,比方承重五十公斤的衬衫夹?对光才能看出的暗兜?”

“你很喜欢吗?”

“......”

“好吧,其实我不是什么吹毛求疵的人。暗兜呢只是个带点设计的内衬,那个衬衫夹也不是定制的,更没那么有用,但不妨碍它是我的穿搭好物。”岑川仰起头掠过她的眼,似乎是不喜欢这种站位,很快又低下去,“我怕他们不上心地糊弄我,就故意那么说了。毕竟经理当时又忙又乱,肯定没闲心让我给他演示一遍求证。”

他坦白从宽很快,这个解释倒像是真的。

“这样吗......”曲淮盯着他,稍顷,暂且按下他的嫌疑,“岑先生还真是心思活络。”

似夸实贬地评价了句,她不再追究,点点头:“我最后向你确认一遍,你没有其他遗漏的‘臆想’了吧?”

岑川很可惜地摇了摇头。

“好。”曲淮弯腰拎包,嘴上应付了句:“多谢配合。”

站直,她的眸闪了闪:“还有,我提醒你一下,你见到我的第一面,就把我当成了你那长队里的芸芸众生。与你所谓的后悔少了不少交集南辕北辙,我都想不到你在那刻无比自信地脑补了多少和我的交集。”

曲淮手指在唇边轻点:“说话还是别张口就来比较好,满嘴跑火车的人很容易被阎王爷拔舌。岑先生,你要当心了。”

她正事收完尾,不妨碍秋后算账,连他的浑话也不让,偏不要他小人得志。

岑川却为她这份不吃亏的脾性安心。

他面上没什么表现,没有反驳、狡辩,又慢又沉,简短又清晰:“很遗憾你不是。”

少见地正常腔调,曲淮多看了他一眼。他坐在那儿,耷拉着眼皮,骨相确实摄人。她晃了下神,莫名不服。难道这年头单凭副好皮囊跟惺惺作态就能哄走那么多女孩儿的心了吗?

很快,她自嘲了下。

她当年可连副皮囊也没见过,心就怦然一动照样被哄走又碾碎。

曲淮不愿再多说,朝门口迈步。

岑川喉结滚动,假模假式地开口:“这么着急走啊警官,天上在打闪,我有点怕,要不你再多陪我会儿?”

他站起身抖了两下雨伞,腰腹处的线条有一瞬明显。黑漆漆的眼眸被他垂下的碎发挡住,看不清情绪,但绝对跟他说出口的不一样。

曲淮是真讨厌这种口不应心的人,说一套做一套心里想的是又一套,好像天下混蛋都一个德性,心里烦得要死,快到一定临界点,她不想委屈自己,回头:

“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亏心事没少做的人,害怕都算轻的了。不过我奉劝你别在我面前玩角色扮演,毕竟妨碍办案是个很主观的事情。”她客气地说出摔脸的话,“经理也好,我也罢,时间只愿意给值得的人,至于忙不忙的不算重要,毕竟......”

曲淮笑了笑:“对象是你的话,只有浪费一说。”

“岑先生,你要是巴不得手腕上多副银手镯,我建议你考虑下当街裸奔,肯定比在我面前找存在感来得痛快。”

窗外变得静谧,屋内归于安静,曲淮动作很利索,但可能是因为沉寂模糊了时间,总有种绵慢的温吞错觉缠绕在空气里。这方空间只有两个人,明明那么小,却又因为沉默那么空旷。

岑川一直没说话。

他就静静地注视着曲淮,注视她漆黑的长发、带有薄茧的十指、泛红的唇畔,和腰腹弯直时的锋利线条,她的明眸皓齿,和她的玲珑身段。

他的记忆太纷繁芜杂,原本忘了曾经在暗处看她时她的光芒万丈。但就是刚才被那么一刺,好像有种很长久的疼痛连成了一条直线把他从里到外一分为二。

毫不留情,像她的锐利。

良久,他开口,叹道:“浪费啊。”

曲淮收拾好正起身走到门口,下意识朝他看去。

岑川没继续说,他恹恹地垂下眼,挡住里面贪念与不舍的挣扎,边走边换了副可惜的口吻:“可是我此生最大的乐趣就是角色扮演了。”

他精瘦的身材能带给人无限的压迫力,直勾勾看人时是扑面而来的浓烈的雄性气息,长腿交叠身子却是笔直的。片刻,他走到曲淮面前。

曲淮瞥到他嘴边荡漾的笑意,看见薄唇开合最后吐出两个字:“借过。”

她没较这个劲,无言侧身,也收回了视线,不再看他。

岑川同样没留下目光。

在极窄的门口前,他们有转瞬是面对面的,那会儿曲淮认为,这会是她跟这个混蛋最亲密无间的一次动作。

公安局的墙体在夜景里偏白,曲淮真正意义上披星戴月地回到了工作岗位。她在停车位倒车,往外一望,大部分房间都没关灯,但没什么声响,整栋楼都静悄悄的。平淡下裹挟着无数生死罪罚、前人后者的鲜血。

曲淮冲进去先把朱葛薅起来让他对着画像在各个系统筛人;又揪着昏昏睡去的卓飞耳朵让他联系市监局,把全市肉铺一类的营业执照都收集起来;最后在没闭过灯的法医工作处门口踱步两个来回没进去打扰,派小桃驻守有情况立刻汇报后,自己坐回了会议室等资料到位。

这会儿大约是凌晨一二点。

市公安局灯火通明。

案子来得太快,也太重,没给任何人留下缓冲的余地。一上来就跟可以说是近二十年最最最让人痛恨也最最最狡猾的毒品有牵扯,众人心里都压了块儿石头,在市局这样正义凛然的地方眯觉都梦魇。

曲淮面前摞了一沓陈年旧案,是她能在自己权限范围内调取的所有涉‘白砂晶’案件。其中甚至不包括她六年前参与的边境围剿案,但有她母亲莫玲玲的案件。

不过莫玲玲的案件没什么参考价值。

曲淮眼里印着莫玲玲的询问笔录。

手指掐在冰冷的纸页上,一行行往下刷。

她妈在九二年被设计吸食毒品,那会儿她还没出生。

当时莫玲玲察觉不对后立刻找到戒毒医院,大概因为剂量不多,也因为自我意识较强,她没有很癫狂的反应。区派出所人员只做了简单登记,在三年无复吸记录后便不再关注。

往前回忆都太模糊。莫玲玲二十多年的人生在口述里被草草带过,提到她生下健康的婴儿,再提到她确诊癌症。

正在当下字字戳心。结尾是一四年,莫玲玲被查出心血管存在不可逆的损伤,延昌市局立案调查,一切却为时已晚。

曲淮静静地翻过这一页。

刑技侦查最忌带私人情绪上战场,她努力把自己当成局外人去看。在无法确定作案毒品就是‘白砂晶’的情况下,曲淮必须通过这些卷宗去抽丝剥茧、尽量熟悉其中细节,才能在如今或将来有隐秘的共同点出现时,做到迅速捕捉。

谁让她对‘白砂晶’实在算不上了解,它在延昌猖獗时曲淮还没熬出寒窗苦读。

真要说了解,公安内部活着的人,除了范凤兰,也就剩他们市局的两位局长了,金局尤其。

但他似乎对此次案件没投入太大关注。

曲淮想着,往窗外扫了眼。

暮色晃晃,瞧不着它挤掉的金光。黑夜向来是最不挑剔的掩护,这挡人生凶,那挡人行善,人性无可遁形,人行却天衣无缝。

城市里,一辆平平无奇的出租车左拐右拐,最终停到一个隐蔽的地方。周围光线昏暗,只有破旧的路灯发散微弱的光。随着秒针转动,灯下一道黑影出现,身材高大的男人迈着步子走到车边。

他从倒车镜扫到主驾的脸——

延昌市公安局金德局长,延昌市操持大局的一级人物。

岑川没再耽误,躬身上车。

金局递过去瓶金桔柠檬。

据传是这位局长保持年轻心态的秘诀,他在办公室里都堆了几箱金桔柠檬,不管跟谁谈话都要给一瓶,一度让延昌市公安局的众人对这300ml的饮料应激。

岑川就不同了,他没在公安局待过,甚至这是他第一次和金德正式见面。看着递到眼下的饮料,他顺手接过,却没有要喝的意思。

其实是因为晚上和曲淮打电话前喝了很多水润嗓,他真不渴。

不过落在金局眼里,就成了受过不少暗害、防备心超强的小可怜模样。

他思索如何开口,几秒,乐呵呵地感慨:“长大啦。”

“......?”岑川跟这种上来就是体贴关心的长辈接触的经验趋近于零,他客气道,“您也是。”

金局一口甜水没咽下去,被呛得直接“咳”了两声。

眼皮顶起褶皱,他边拧起瓶盖边端详。

后视镜内岑川面容清晰,卸了一身摸爬滚打出的危险气息。单看脸,倒有几分与气质不符的温吞在,这点和死去的云弘相像。

延昌市公安局前禁毒副支队长,云弘。他是参与‘白砂晶’案的上一任卧底,也是把岑川一手领进公安的人。

金德记得那会儿是一四年。

岑川还叫沈非岑。

云弘口吻欣慰又带着叮嘱地跟他说沈非岑考进警大了,金德当时就听出他话里的难得徇私。他让他多照顾他,等他毕业了给他找个清闲的活干,说这孩子不容易、太苦了,一定替他护着。

哪曾想后来云弘出事,岑川临危受命,再次深入贩毒组织,成为公安系统里埋藏最深的钉子,几年下来搅断不少运毒路线。他本应满身功勋回到光明,却在最终的边境围剿行动失败后不知去向。

金德有猜想他是又闯进了地狱。

但那时太过紧急,金德作为他的唯一联系人,连联系线路都没时间再去安排,再见全凭万幸。

金德从后视镜多看了几眼,他们联络时多是电话交流没见过面。只能说路太长也太熬人,档案里脊背挺直的少年,被生划硬刻上的痕迹已然深邃。青年暮气,不复荣光。

“在说其他事之前,我希望您可以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岑川打断他的思绪,“六年前,曲淮为什么会出现在库房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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