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村里刚下过一场细雨,天色灰蒙蒙的,山里也起了一层很厚的白雾。
雨是午饭后下下来的。季图南原本吃完午饭后,要和赵晓梅一起去山里拾柴火,但没想,山里的雨说下就下,没有任何预兆,季图南和赵晓梅只得待在家里。
屋内,母女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会天后,便发现,两人这个天聊得索然无味,没一会儿,两人便谁也没再说话。
赵晓梅其实是有话要和季图南说的,但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比较好。
起先,她主动挑起了话题,但瞅着季图南并没有太多和她聊天的兴致,视线还落在了屋外那淅淅沥沥的雨水中,赵晓梅不解,下雨能有什么好看的?但她又不敢多问,怕惹得季图南不高兴,于是进屋把鞋垫子拿了出来,坐在门口纳起了鞋垫。
鞋垫是给季图南纳的,季图南不用猜就知道。
除了爱把家里家外收拾的整整齐齐,干干净净,赵晓梅日常最大的消遣就是给她们父女俩纳鞋垫。
赵晓梅纳的鞋垫花样多,厚实又经穿,季图南很喜欢穿,但她却对母亲爱纳鞋垫的这个爱好感到有点无法理解。
纳一双鞋垫来来回回无非就那几个动作,动作重复又枯燥,赵晓梅往往一纳就是一两个小时,就坐在堂屋门口,也不说话,头就那么低着,保持着一个姿势,全部的心思都专注在鞋垫上。
季图南有时候会想,那一两个小时里,母亲究竟是抱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她的脑海里又在想些什么,她难道不觉得枯燥无聊吗?
这段时间,季图南的生活可以用百无聊赖来形容,她觉得她的生活乏味极了,无趣极了。
一天天的不是在地里忙活,就是跑山上捡柴火,每天睁开眼,她就知道她这一天会怎么度过,每一天她都可以提前预见,她完全无法理解,母亲赵晓梅是用一种怎样的心境来度过的这寡淡无味的每一天。
而每每一想到,这样的生活她将持续一辈子,她就感到一阵后怕。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想自己的将来,难道这一辈子都要在苦山村以这样的方式度过了?她还有其他选择吗?她能不能像父亲那样,拥有一份工作?她可不可去镇上或者县里找份工作?她可以去干什么呢?
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思考,但越是思考,她越发现,除了呆在苦山村,她好像别无选择。
季然是跑着回来的,而且比平常早回来了一个小时。
季图南当时正靠在门上打盹,赵晓梅已经去厨房做饭去了,纳了一半的鞋垫还放在椅子上,季图南迷迷糊糊间感觉好像有人在摇自己,还仿佛听到了父亲的声音。
一开始,季图南以为自己在做梦,她睁开眼,就看到父亲季然抓着她的胳膊,一脸激动的说:“高考恢复了,高考恢复了,南南,咱可以上大学了。”季然的脸因为激动而变得通红,眼睛里闪烁着季图南看不懂的光芒。
季然的声音真切的传进了季图南的耳朵里。起初,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幌了好一会儿神,直到听明白父亲说的是什么之后,一种说不出的喜悦欣喜涌上了心头。她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夜已深,但房间内,季然却毫无睡意。
他靠在床头,兴奋的掰着手指头,口中不停得念叨着,数了一遍又一遍,像是生怕把谁落掉了似的,随后他碰了碰一旁早已闭上眼佯装入睡的赵晓梅。
“你帮我再好好想想,除了我刚刚说的这几个,还有谁是能参加高考的?”
好半晌,赵晓梅都没有吭声,季然以为她睡着了,只得作罢。黑暗中,他再次清点了一遍人数后,才心满意足的躺下睡觉。
这夜,睡梦中的季然,嘿嘿笑了好多声。
天还没大亮,季然就迫不及待的出了门。今天他要去村里所有在他看来可以去参加高考的学生家里,说服他们让孩子去参加高考。
当季图南睡眼惺忪的从房间出来时,赵晓梅已经从菜地里除完草回来了。
季图南看了看天色,随即不满的对赵晓梅嗔嗤道:“妈,不说好了嘛,以后这种除草浇水的事,你叫上我,不然舅妈又会说我好吃懒做了。”
“你不是不怕大家说吗?怎么这会又怕啦?”难得图南跟自己撒娇,赵晓梅有点受宠若惊,她打趣图南,但又觉得这话说出来好像有点严肃了,立马又补了一句。
“你可是马上就要参加高考的人了,现在的你啊,学习才是最重要的。”
季图南笑了笑,欣然认可了这句话,她在屋里寻了一圈,但没看到季然的身影。
“爸咋不在屋里?今天不用去学校啊。”
“挨家挨户去通知高考恢复这个好消息去了,一副恨不得让全村人都知道高考恢复了一样。”
整个苦山村,可能也就季然一个人会因为这个消息高兴的人都跳起来了吧,赵晓梅这样想着,随即又想起季然临出门对他的嘱咐,她赶紧推了推季图南,说道:“你爸临出门说了,距离那啥高考只有不到一个月时间了,你赶紧学习去,赶紧赶紧去。”
季图南听话的回了房间,但对于父亲的这句嘱托,心里却有点不满。
她自认她学习成绩很好,即便是高考,只要她正常发挥,考上大学绝不是难事。季图南觉得父亲有点小瞧了她,心里充满了不服。到时就给父亲个惊喜,让他刮目相看一下。季图南在心里盘算着。
见图南回了房间,赵晓梅扛着盆和待洗的衣物去了河边。
今天她特意比平常晚了一会才洗衣服,原想着这个点河边应该会没人了,不想到了河边一看,二嫂宋兰正站在河边,那翘首以盼的模样一看就是专门在等她。
“啥高考啊?”
赵晓梅还没近前,宋兰就嚷开了。高考二字经宋兰又亮又透的嗓子眼穿透出来,虽然相隔还有十余米,还是径直的传到了赵晓梅的耳朵里,让赵晓梅避无可避,只能正面应对。她暗地里叹了口气,脚步踌躇。
倒是宋兰等不及了,她一路小跑了过来。
“高考?南妹子要参加高考?真的假的啊?那这亲还相不相了啊?晓梅你可不能框我啊,我可都跟对方说好了。”
听到相亲这些字眼,赵晓梅急了,她快步走向宋兰,试图堵住二嫂的嘴。这人咋这么粗鲁呢?这都没影的事,说那么大声干嘛?
得到赵晓梅的肯定答复,宋兰更着急了。
“晓梅,你糊涂啊?这大学能有这终身大事重要?我可跟你说,这小伙子是真不错,我专门为南妹子挑选的,错过这村,要想找个比这条件更好的,可就真难了。”
赵晓梅家离河边也就五十米左右,宋兰这嗓子,大大剌剌的,赵晓梅生怕这些话被季然和图南听到,但此刻宋兰显然没注意到赵晓梅的担忧,依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
“你就是太宠她了,一直把她当孩子看,南妹子是真不小了,19了,我家荷花都比她还小一岁,今年春节都要办事了。女娃娃的事可耽误不得啊,这年纪大了,就不好找了。”
“17,才刚满17不久呢。”赵晓梅纠正宋兰。
“什么17?19,虚岁19。”
赵晓梅有点无奈,才17的孩子,非要往上加两岁,她不想搭理宋兰,但宋兰依旧不依不饶。
“还是按咱说好的来,过两天我就带那男娃娃来家一趟,让你们看看,我跟你说,人家男娃娃家可重视了...”
“这事真的缓缓。”
“缓不了。”
“我都还没和我家季老师说呢。”
给图男说亲的事,是宋兰主动提及的。大概是一个月前了,宋兰主动来家找赵晓梅,一进门就神秘兮兮的,先是和图南打了声招呼,随后就拉着赵晓梅进了房间,一进屋,就说她要给图南说媒。
刚听到这的时候,赵晓梅吓了一跳。
她家图南才多大呀,说什么媒。但很快她又意识到,图南好像也确实到了可以说媒的年龄了。时间过的真快啊,怀里的小宝宝就到了可以嫁人的年龄了,赵晓梅陷入思绪里,但很快就被宋兰打断。
宋兰自顾的说着男方的情况,说了一堆好话,赵晓梅听得迷迷糊糊,宋兰话音一听,赵晓梅一句都没记住。
那天,赵晓梅拒绝了宋兰的好意。宋兰是气呼呼的离开的。
得罪了二嫂,赵晓梅在心里还忐忑了好几天。不想,过了一周,宋兰又跑来了。一走进来就又是一副神秘兮兮的模样,拉着赵晓梅就进屋。
宋兰说这次的男娃娃更好,接着又是男方的一个情况介绍,末了还来一番自我谴责,说是她自己考虑不周,当图南当成她家荷花了,图南是读过书的,自然也得找个读书人,宋兰罕见的说了图南的一堆好话,说图南乖巧聪明,长得又漂亮,是个淑女....一番话说的赵晓梅心里很是舒服。
要知道,素日里,宋兰对图南可是挑剔的很,说图南娇气,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还说她五谷不分,一点农活都不会干,做事都没个做事人的样,不像个农村人,还说赵晓梅把图南养废了,把农村娃娃当城里大小姐养...赵晓梅并没有把这些话放在心上,她就乐意把图南当城里大小姐养,但这些话听得多了,心里还是有点不愉快的。
而对图南上学这事,宋兰更是有话说。
“这咋又瘦了,这上学是会吸人血还是吸人肉啊,怎么一回来,就比上次又瘦了点,这空有一脑袋学问,啥家务活都不会干,这以后谁家要得起啊。”
“你要多教教南南干家务活,再怎么舍不得,饭总得学会做吧,不然这以后结婚了,这让公婆跟着喝西北风啊?”
“再宝贵,也得嫁人不是?像我家荷花,五岁开始就让她洗衣做饭了,不到7岁,就能洗一大家子的衣服,10岁不到,就跟个小大人似的了,啥都会,村里人谁见了我家荷花,不夸她能干,而且15岁不到就有人上门来说媒,抢着要她呢。”
每次季图南回家来,宋兰在河边洗衣服碰见赵晓梅,总离不开这几句。
这些话搁在以前,赵晓梅是不以为意的。
这么些年在季老师的潜移默化下,她早就不觉得,一个女孩子就必须得会做农活,会做家务,得勤劳肯干,当初她爹娘教她的那些条条道道,在与季老师相处的这么些年,她早就都不认同了。
可以说,赵晓梅完全被季老师同化了,但这段日子,宋兰的这些话开始反复的在她心里作乱。
而今日破天荒的听到宋兰夸图南,赵晓梅心里失落的情绪终于好转了点。对于宋兰的改变她有点诧异也掩饰不住的高兴。
其实这几天,赵晓梅也有了点反思。在她心里,图南依旧还只是个孩子,但这个作为一个母亲,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觉得孩子总是没长大,但人不能忽略事实,事实就是图南确实到了可以婚假的年龄,虽然她舍不得,但女孩子大了,迟早得嫁人。早点嫁人,这找对象的本钱也高一点。
在赵晓梅心里,图南跟村里其他女孩不同,上过学,读过书,漂亮聪明,跟他爸一样,在她心里,能与图南相配的自然得是个文化人,文质彬彬又有本事,她理想的女婿,其实就是季然的翻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