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再缓一缓吧。”赵晓梅其实是想直接拒绝的,但又怕惹宋兰生气,只得说缓一缓。至于缓到什么时候,当然是等图南参加完高考之后,到时等图南考上了大学,即便那男娃娃再好,她家图南都是大学生了,再好的条件也会有自知之明,知难而退的。
“确定要缓?”宋兰脸色变得难看:“我可丑话说在前头,缓缓,好的男娃娃错过那就真错过了,下次再想找这样条件的,可不一定有了哦。”
赵晓梅连连点头,只想赶快把眼前的这位送走。
“你家季老师....”宋兰支支吾吾半天,都没找到合适的词。
好不容易送走宋兰,河边只余赵晓梅时,她心里不知怎的又胡思乱想起来。
其实宋兰说的也对,赵晓梅虽不认同宋兰的说法,但也承认宋兰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赵晓梅也不是没与季然说起过自己的担忧,从季然那错愕的表情,她就知道,季然也没意识到女儿竟已经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龄。等季然反应过来,取而代之的却是一副完全不以为然的态度。
他说起了他自己当时来苦山村那会,也是啥都不会,但也在苦山村生活的很好,他宽慰她不要多想,还很严肃的纠正她说,不要因为图南不会干农活,不擅长做家务,就这么轻易的看轻自己的女儿,他也不会允许把图南嫁给那些,娶个媳妇就是为了传宗接代、就是为了多个劳动力的家庭,图南要嫁的是那种能打心眼里欣赏她的人。
赵晓梅很认可季然的说法,但赵晓梅没戳破季然的是,季然之所以能觉得自己在苦山村生活的很好,是因为有她在支撑着这个家,当然她觉得自己做的也并不足为道。
但图南会有这样幸运,嫁到一个包容她的家庭吗?
或许考上大学,去了大城市念书,遇到的人家会不一样吧。赵晓梅这样安慰自己。
季然是在天黑后才到家的。一进屋,就呆坐在桌旁,一句话都没说,像是受到了很残酷的打击,整个人的精气神不知被什么一下就被抽干了似的,那种状态是赵晓梅从来没有见过的。
她把热了好几遍的饭菜端上桌,打算等季然吃完饭,再给他打个洗脚水,然后再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季然只是摆了摆手,嘴巴张了张,他想说我不吃了,没胃口,但说出来的话却是无声的,赵晓梅只能看到季然摆了下手,随后手就无力的垂了下去,看得赵晓梅心头一紧。
从季然进屋到现在,虽然季然一句话都没说,赵晓梅也什么都没问,但赵晓梅其实已经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从季然昨晚兴致勃勃的数着村里都有哪些孩子可以参加高考的时候,赵晓梅就已经猜到了会是这样的一个情况。
在苦山村,连让孩子上初中、高中的都寥寥无几,又怎么会让孩子去上大学呢?
在她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村里的人对于上学、读书、识字这样的事就不太上心。
在他们看来,孩子能干活比会识字重要,会写字不如会干活,能写一手好字,不如会种好一块地,要他们送孩子去上学,不仅是剥夺了家里一个劳动力,更是让一个农村人丢掉了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此时季图南还在房间里看书,对于房间外发生的事情,她一点都没有察觉,这是时隔近四个月,季图南第一次看书看那么久。
天还没大黑,季图南揉了揉有点发酸的眼睛,她隐约注意到了屋外的动静,知道是父亲季然回来了,她合上书打算去找父亲聊一聊。
将近四个月没有这么好好的坐在桌前学习了,季图南原以为书本上的知识她都忘得差不多了,但一天学习下来,她发现,那些知识依旧牢牢的存在她的脑海里,几乎不用多费力气,四个月前学的内容就又都清晰的在她的脑袋里翻腾了。
照这样的情况,她只需要按以前那样学习,考出一个好成绩几乎没有难度,季图南的心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
她刚用灯冒盖灭了燃油灯,打算去找父亲季然了解一下高考的相关事宜,季然就端着燃油灯,拿着一小瓶燃油走了进来,他用他手里的燃油点燃了季图南刚刚熄灭的燃油灯,把燃油瓶放在她的书桌上。
“再看会吧。”季然边点灯,边说道,语气里充满了疲惫。
季图南刚想开口说她已经看了一天了,就对上了季然的眼神。
与昨天那双充满了希望与向往的眼神不同,今天的季然,眼神里满是失望和沮丧,让季图南看得一阵心颤,仅一天时间,季然眼里的光就消失不见了。
季然眼睛里的光已经消失好久了。
从得知季图南无法上大学那天开始,季然眼里的光就一天比一天暗淡,季图南每次接触到季然的眼睛,心里总会难过一阵。
从很小的时候,季图南就发现村里好多人的眼睛里都是混沌的、发黄的,木讷的,总是眼皮耸拉着,像是没睡醒一样。
唯独她的父亲,眼睛永远都是亮亮的,无论看谁都是神采奕奕,眼睛里像是有光一样。
打小的时候,季图南就喜欢盯着父亲的眼睛看。
她还发现,每当她看书或者考了一个好成绩的时候,父亲眼里的光便会越发亮上几分。
昨天,当父亲把高考恢复的消息带回来时,季图南又看到了那样的光,连带着把季图南的心一下子就照亮了。
但此刻,父亲眼里的光又消失了,难不成是又没有高考了吗?季图南心里充满了疑问,她很想问发生了什么,但看到父亲的眼神,季图南就疼得说不出话来,她只得听了父亲的话,重新打开书,开始学习。
那晚,季图南是带着疑惑和不安入睡的。
那晚,季然也翻来覆去,迟迟没有睡着,时不时的还长叹一口气,一旁的赵晓梅也跟着辗转反侧。
“你知道张桂凤吗?”黑暗中,季然突然开口:“就村口张柱强的大女儿?”
没料到季然会说话,赵晓梅楞了会后立马开口道:“知道,好像比咱南南小上几个月,她,怎么了吗?”
黑暗中,季然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她不是今年年初辍学了嘛,为了这事我也去过他家好几次,想让桂凤她爸同意让她继续念书,但他爸一直不肯…你知道吗,她初中虽然都还没读完,但很多知识点她都掌握得很好,有时我也会给她教高中的知识,也把南南的高中课本借她学习过,我想着,既然她爸不允许她继续读书了,那不然干脆直接参加高考,还有一个多月,我让她跟着南南一起复习,说不定她运气好,就考上了呢?”
季然忽然翻身坐起,情绪一下子就激动了起来。
“我从来就没见过这样执拗、这样不可理喻、不讲道理的人,我话都没说完这张柱强就把我轰了出来,就好像我让桂凤参加高考是害她一样,我实在是想不明白,只是试一试,万一真考上了呢,为什么他连试一试的机会都不给她,那可是他女儿啊,万一考上了,对桂凤来说,这意味着什么啊,意味着她这一辈子就被改变了,他张柱强到底知不知道啊?为什么所有人都是这样?”
见季然翻身坐了起来,赵晓梅也紧跟着坐了起来,但看着如此激动的季然,赵晓梅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他。
季图南要参加高考上大学的消息很久就在苦山村不胫而走。
对于这个事情,苦山村的人并没有多讶异。
在季图南很小的时候,苦山村的人就在赵晓梅、宋兰、图南大舅二舅、图南自己口中听到过无数次。
大家对这事的反应就和前几个月图南不上大学了的反应一样,既不觉得有多奇怪,也不会觉得有多稀奇。
上大学,对于苦山村人来说,这就和旧时的状元是一回事,考状元有多难,上大学就有多难。
苦山村自建村以来,村里就没有出过一个状元,而眼下这个要参加高考的还是个女娃娃,大家伙虽口头道着喜,但心里却是不相信季图南会成为苦山村的第一个状元,还是女状元。
漂泊大雨中,季图南开始了人生中第一次高考。
当季图南走进考场时,看着与她一同参加考试的那些学员,各个面色严肃、如临大敌般的紧张面孔,季图南好不容易平缓的心情再次掀起了波澜。
好不容易答完所有题,季图南走出考场的那刻,她并没有觉得有丝毫轻松的感觉,反而只觉得右下腹如刀绞般疼痛难忍。季图南明白。这次她考砸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父亲,她在大雨中徘徊踌躇,魂不守舍,要不是季然找来,季图南还不知道会在大雨里迷茫多久。
1977年的高考,季图南落榜了。
后来,季图南听季然说,那年高考,全国一共有570多万人参加。
苦山村100多户,总计都不到600人;季图南所就读的学校,8个班,总计不到400人;570多万人,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季图南的想象。
季图南听到这个数字时,内心有多震惊,就有多为自己如此轻率的对待高考而后悔。
1978年的整个春天,季图南感觉自己的世界都是灰色的。
相比季图南的消沉,季然心里则是不可言说的震动。他心潮澎湃,他热血沸腾,他感叹,原来有这么多人都在期盼着这一天,为之努力,为之拼搏,为之日夜奋斗,原来他不是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有千千万万的人,跟他有着一样的遗憾,在不知名的角落里,等太阳重新升起。
季然感觉到他那逐渐冷淡的血液忽然又重新燃起来了,他心里燃起来了一种叫使命感的东西,他迫切的想让更多的人参加高考,他得让苦山村更多的孩子走出大山,考大学读大学。
对于图南的落榜,季然虽觉得遗憾,但并不悲伤,相反还有点亢奋。整个中国,可以说有千千万万的中国人都在等这一天,图南要想在这千军万马中突出重围,谈何容易?但,有希望有机会。
因为,明年,后年,乃至今后的无数年,这样的机会一直都会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