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延带夏楠乘另一个隐秘的电梯下去。
密闭的空间里,他们并肩而立,屏幕上显示楼层的数字在快速减少,夏楠忽然觉得有点耳鸣,视线模糊中,脚步踉跄了下,很快被站在身侧的夏延稳稳扶住。
“头晕?是不是因为电梯速度太快?”
夏延关切地问,随后伸出一只手快速止住电梯,将她就近扶出这个楼层。
夏楠对上他溢满温柔与关心的黑色眼睛,有片刻恍惚。
既然夏明诚想看到他们昔日一对旧情人,如今为权势争斗而反目难堪,她与夏延不如就干脆演给他看。
稳住夏明诚,让他放松些警惕,对目前她与夏延的处境来说,都更安全。
亏得多年的默契,他们今晚隔着人海目光相触的刹那,不必发一言,便在这方面迅速达成一致。
可刚才那一场混乱又狼狈的戏,夏延究竟对她几分真几分假,夏楠心中也没有确切答案。
之前强硬地将她禁锢住强吻的那个是他,现在温柔缱绻关心着她的也是他。
夏楠对情感的感知和分辨能力本就很差,遇到像夏延这种复杂极端的人就更是糊涂。
但,即便是像她这样过分迟钝的人,也能觉察到,夏延看向她的目光,浓稠压抑,似要将她吞没。
但奇怪的是,无论是夏延炙热的视线,还是一反常态的粗暴举止,她的内心都没有升起任何恐惧的情绪。
甚至,还觉得对方很可怜。
她名义上的好哥哥,她儿时关系密切的朋友,夏家目前炙手可热的新贵,在她面前像一条虚张声势的丧家之犬。
狼狈又悲伤。
耳鸣慢慢消失,眼前的世界变得比刚才少了许多真切,夏楠咬了咬唇,很快适应过来,然后抬眸对夏延说:“走吧,我没什么事,夏明诚估计还在下面等着我们,别让他等急了。”
她缓缓微笑,声音温软,潋滟的眸中却有一丝冷意闪过:“毕竟,今晚这场最重要的戏还没开唱呢。”
*
夏楠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她变小了,站在一处破旧的乡村小屋门口。
阳光热烈得照在黄色的尘土上,晒得人心中发慌。
“吱嘎”一声推开门,带着泪痣的白衣少年正垂着头坐在木架子床上,手中还拿着一个破旧的收音机。
屋内的石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上面的老人模样慈祥,短发梳得整齐干净。
梦里的她走过去,站在少年面前,轻声叫他的名字:“夏延。”
夏延抬起头来,似乎这时才发现屋里进了个人。他怔怔地看着她,放下收音机,张了张嘴,干涩地说:“奶奶走了。”
他无措地说:“我这回真的没有亲人了。夏楠,你能懂这种感觉吗?这世界明明那么大,我却觉得自己如水中的浮萍,无处容身。”
他破天荒地试图向她描述自己的心境,夏楠却觉得彻心的冷,她侧头,看向屋内小小的木窗,外面明媚的阳光似乎永远无法给这里带来一丝一毫的温度。
眼前的少年似乎也很冷,他脸色苍白得出奇,黑白分明的眼里满是茫然与惶恐。
于是她上去一步,抱住了他。
现在两个人贴在一起,夏楠觉得温暖多了,她低下头,对他说:“没关系,这世上,还有我能容你。”
怀中的少年一如既往地沉默着,如雕像般一动不动。
于是她又说:“夏延,你要哭么?要哭便哭,我不会笑你。”
过了好久好久,久到夏楠觉得已经在这里站了好几个小时,夏延忽然紧紧地回抱住她,几乎将她的肺腑勒痛,有几滴透明而温暖的液体落了下来,洇没在夏楠的衣服上。
夏楠闭上眼睛,感受着对方因哽咽而微微颤抖的肢体,还有支离破碎的叹息:“夏楠,我其实,并不想让你看到现在这样的我……却在你出现的那一刻,感到……莫名的心安。”
然而,夏延说完这句话后很快便松开了她,眉眼清冷,完全看不出刚才落过泪。
他似乎很困惑,面容清俊,又带着些刻骨的恨意:“你以后……可不可以离我远一些?”
夏楠诧异后退,因为他的喜怒无常:“为什么?”
夏延苦笑,神魂落魄:“你既然迟早都要离开,又何必给我这种温暖的错觉呢?就不怕我以后……”
“以后”的字句少年咬得很轻,夏楠实在是听不清,下意识刚要追问,这梦便在这里戛然而止了。
夏楠醒来时已经是早上八点了。
今天阴天,灰沉沉的,日头并不晴朗,她简单在阳台上舒展眺望了一下,就又坐回到床上,拿起了手机。
昨晚的那个梦太过真实,她现在一闭上眼,脑海里还能浮现出,少年时的夏延看向她那痛苦悲切的目光。
这让夏楠不禁怀疑,这一幕是不是在过去真的发生过?
最快求证的方法,当然是去找他本人了。
可是……等她找到夏延的通讯界面时,却忽然犹豫起来:以他的性格,即便是真的,估计也会当着她的面,说成是假的吧?
要不,去问问卫嘉?
回想梦里的那个时间点,卫嘉那时还没有去外地集训,或许会知道些事情。
夏楠正想着,门口却忽然传来了两长一短的敲门声。
夏楠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她昨晚与夏延定下的开门暗号。
但是……她疑惑:他怎么来得这么早?
门只打开一半,夏楠斜倚在屋内的书架上,抱着臂抬了眸,平静地看向夏延,姿态放松,幽幽朝他笑道:“早哦,我亲爱的哥哥!”
夏延的目光默然落在女孩身上。
她像是刚睡醒,发丝蓬乱,面容素净,赤着脚穿着他昨晚借给她的浅蓝色绸质睡衣,因为衣服过长,她不得不在关节处折挽了好几下。
只可惜,因为面料太滑,效果不佳,袖管垂至肘部,而裤腿则松松地拖在地上,看上去并不合身。夏延礼貌地询问:“可以进么?”
夏楠也微笑回道,十分礼貌:“不可以哦。”
她顿了顿,又解释道:“我刚醒,还没整理好,给我十分钟,你再来。”
夏延问:“今天几点的飞机?”
他之所以来得这么早,守在门口,就是担心夏楠不打一声招呼便偷偷走掉。
不是他警觉,而是这的确像是她能干出来的事。
夏延明白,夏楠不喜欢夏家,尤其讨厌夏明诚。
哪怕她昨晚住的这房子买了不过四年,并不是她小时候住惯了的那个,但因为夏明诚时不时地会过来住几晚,也一并被夏楠厌恶。
夏楠“哦”,了一声,说:“下午一点,不过在去之前,我得和权盛旭见一面,所以这样算来——九点半出发。”
夏延轻轻颔首,对她接下来这个安排不置可否:“想吃什么?我准备了八宝粥和猪肉玉米煎饺。”
在他的记忆中,这曾是夏楠很喜欢的食物。
“嗯,好,都可以,我不挑。”
夏楠心里还想着别的事,应的漫不经心,刚要关门,就听见夏延说:“顺便提一句。”
她的动作滞住,下意识微微歪头,漂亮的眼珠瞧着他:“怎么?”
夏延声音沉稳,很认真地开口:“那个架子不结实,禁不住你这么使劲倚靠。”
夏楠:“……”
夏楠瞬间站直了身子,她回头扫了一眼那个仅摆了几本闲书做样子的木头架子,又看向夏延,揉了揉鼻子,语气微妙:“你这种口吻,到底是在担心我,还是在心疼架子?”
夏延垂眼,反问了一句“你说呢?”转身离开。
夏楠无语地看着他的背影,磨了一下牙,然后迅速关上门,抓紧时间洗漱。
十分钟后,夏延将热气缭绕的早餐送到夏楠屋内。
简单收拾好自己的夏楠在桌前乖巧坐正,用汤匙舀了一口熬得稀烂粘稠的粥,尝了一口后,啧啧赞叹:“这是B市哪家的外卖?粥意外做得还不错。”
她又用筷子夹了个金黄酥脆的饺子,咬开一个小口,瞬间有汤汁从中流出来,鲜甜美味。
夏楠咽下一口,矜持评价道:“煎饺也可以。”
“外卖?”
与她对坐,正喝着黑豆豆浆的夏延闻言,将玻璃杯轻轻搁在桌上,身子往后一靠,语气淡漠:“不是外卖,我亲手做的。”
随着他的动作,有少部分淡灰色的液体摇曳一下,挂在透明的杯壁上,又缓缓下坠。
夏楠讶然:“真的假的,你还会做饭?”
夏延不动如山,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语气中听不出情绪:“假的。”
他真狗啊!亏她还真信了几秒!
夏楠默默叹了口气,在心里吐槽一句。随后正了正神色,问:“你今天过来,不会只是为了给我送早餐的吧?”
夏延面色不变,诚恳问道:“除了早餐,你还想要什么?可以说说看。”
想打探消息的夏楠:“……”
嗯,很好,她和夏延的性格果然不对付、
夏楠懒得跟他计较,抿了抿唇,低头安静吃饭,时不时地回一下手机里的群通知。
学校又要统计学生的个人信息,夏楠点开文档,照着表格艰难填写,正填着,对面一直沉默着的夏延开口了:
“昨晚夏明诚一直没回来,今天清晨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上午的文件签署以及下午的商谈,都由我来替他去。”
嗯,很合理,夏楠想。
被她气到了就消极怠工,夏明诚的心理素质这么多年一点长进都没有。
夏楠无言地抬了抬眼,示意夏延继续说。
夏延沉默片刻,似乎在揣度什么,最后还是决定透露给她:“以往这种情况,他都是开车去临潭的一个墓园扫墓去了。今早的那通电话,也能听得出来,他喝了酒,且不少。”
墓园,喝酒?
几秒后,夏楠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心口不受控制地一疼。
当年的事情发生后,她就被夏明诚藏起来囚禁了,别说给妈妈送葬了,就连她最后安眠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其实只要想知道,也总有机会知道的,只是……她之前一直在逃避,不愿面对罢了。
夏楠放下筷子,喃喃自语:“原来,竟是在临潭吗?”
她忽地想到昨晚她与夏延下了电梯的那一幕。
电梯门开的那个瞬间,她一眼就看见夏明诚在走廊的尽头等着她与夏延。
暗红如血的地毯从他们这里一直延伸至夏明诚的脚下,左右的墙壁上,布置典雅奢华的灯一盏盏地亮起来。
年过半百却仍旧英俊的男人松弛地站着,目光散漫,修长苍白的指间夹着一支快燃尽了的香烟。
待他们走近后,夏明诚抖了抖烟灰,视线漫不经心地掠过两人身上的痕迹,最后如有实质地落在了自己女儿的脸上。
他注视着眼前明艳娇俏的女孩,几年前看向她时眼中那股浓厚的恨意似乎消散,却隐约带着另一种更加纯粹的执拗与疯狂。
夏明诚问她,压迫感十足:“我当年是以为你会饱受心理的折磨,然后在极度的痛苦中自戕,这才默许你从我眼皮子底下逃出去,可是夏楠……”
他冷冷地笑着,完全无视了旁边还站着个夏延,轻轻摇了摇头,非常遗憾地叹息:“你道德感可真低啊,怎么这都没死成呢?”
“不过也是,”他语气讥讽,“这才是你啊,夏楠。”
第一次见到两人交锋的夏延听到这样的对话,不由得暗自皱起眉头。
他虽然知道这两人关系极其恶劣,但也没想过,竟能到这样的地步。
父不父,子……也不子。
当着别人的面被自己的亲爹这样伤害,夏楠却并没感到半分难过,反而对这样熟悉的话语有几分怀念。
也是,这才是夏明诚啊。
如果他忽然转变态度,开始对自己嘘寒问暖,和蔼可亲,才是一件让她遍体生寒的事吧?
那就证明……他终于彻底地疯了。
夏楠只是顿了几秒,继而便扬眉笑起来:“真抱歉啊,让你失望了。”
夏明诚“唔”了一声,毫不客气地道:“不要紧,你让我失望的又不止这一点,我已经习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