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问题其实很好回答,但夏楠眼中却闪过一抹复杂和迟疑,她沉默了两三秒,才偏过头去,轻描淡写地说:“因为我妈妈当年读的便是这个专业。”
“我懂了。”
魏堪点点头,并没有深究,又问:“读研是个苦差事,没多少钱事又多。你在这期间能吃多少苦呢?现在这年头,单纯想来混个学历的人比比皆是,而这样的人,老师是从来不收的。”
夏楠冷静地说:“我之前往你的邮箱里发过我的简历。你如果看了的话,就应该明白,我并不是你口中说的那种混日子的人。”
魏堪笑了一下,想到夏楠制作得相当漂亮的简历,以及上面亮眼的科研经历和成果。从学术水平上说,她的确是够格做李教授的学生的。
魏堪说:“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你有继续读博的打算吗?”
黑暗密闭的车厢里,夏楠的呼吸蓦地一紧。
她知道,几乎所有的老师都希望自己看中的学生最后能选择继续读博。但这事于她,却是实在实现不了。
毕竟,她还有夏家要顾,不可能安心去往学者的方向发展。
即便知道这样的回答必定会减印象分,夏楠还是诚实地说:“没有。”
“好。”魏堪点点头说,“我会帮你找老师问一问的,但也不一定能成功,你要做好心里准备。”
“谢谢魏师哥!”
夏楠心中一喜,有李教授爱徒的帮忙,这事的成功率简直提高了一大截。
魏堪看着后视镜里女孩明亮璀璨的眸光,笑了笑,道:“顺便提一句,比起杨枝甘露椰奶,我还是更喜欢喝芝士葡萄。”
*
因为魏堪的缘故,李娴破天荒的给了夏楠一次面试的机会。
夏楠很是惊喜,为这场面试精心准备了好几天,反复看了近几年李教授研究方向的前端论文,还认真做了大量的笔记和背诵,力求各方面都尽量不出差错。
面试的那天上午,阳光和煦,微风不燥。
坐在对面的老师面容慈祥,气质清雅。
她笑容柔和,仔细问了夏楠很多问题,大部分是关于学术的,关于未来打算的,还有关于家庭状况的。
办公桌上摆着的兰花长得碧绿青翠,蓬勃旺盛,清风拂过时,过长的叶子微微飘荡。
夏楠一条条回得认真条理,逻辑清晰,声音清脆悦耳。
最后一个音落下后,她看见李娴教授满意地点点头,道:“不错,你很好。”
夏楠松了一口气,知道这事大概算是成了。
又听见李娴继续笑着说:“小堪给你划了不少重点吧?”
夏楠迎上李教授有点八卦的视线,不好意思地笑笑,诚实道:“师哥人好心善,听说我要来面试,便给我讲了讲大致重点。”
魏堪的确是给她划过重点,不过这重点范围也很大,能口齿清晰得和李娴这样要求严格的学者对答流畅,夏楠私下里也是费了不少苦功夫。
李教授没再往下问,只是笑着对夏楠调侃一句“要记得请人家吃饭哦。”便继续和夏楠谈及她准备让夏楠进的项目组的实验进展情况。
夏楠走后没多久,魏堪便敲开门,直接进了李娴的办公室。
李教授正在收拾手边的纸质文件,一抬头看见是他,倒是并不惊讶,只是调侃道:“你来得倒是挺快!和她前后脚!”
魏堪关紧门后,快步走过来,将藏在兜里的火山烤肠和鸡蛋仔一股脑掏出来,放在李娴桌子上。
他语气随意,假装听不懂后面那句话:“什么来得快?我这是特意给您带的零食。您放心,我这一路藏得密实,绝对没让别人看见。趁热吃,一会儿该凉了,鸡蛋仔这种东西只有热乎的才好吃。”
李教授看着眼前口是心非的少年,笑而不语,咬了一口热气缭绕的烤肠,故意赶客:“行啊,东西你也送到了,现在就可以走了。”
“诶,您别逗我了行不行?”
魏堪沉不住气了,他放软了语气,看着李娴,哀求道:“行还是不行,一句话啊。”
李娴故作沉吟,吊足了魏堪的胃口,才语气轻松地道:“行啊。”
魏堪“哦”了一声,过了几秒,又带着点得意地说:“那是当然。我知道您收学生很严格,如果她真的那么差劲,我也不可能把她推过来,让您来斟酌。”
“我愿意接收她,主要是人家小姑娘的确很优秀,虽然目前专业方面还有很多不足,但态度诚恳,好歹有个认真做事的样子。”
魏堪连忙点头:“是是是。”
李娴老神在在地喝了一口茶水,直接了当地问:“我见你难得这么殷勤,不会是铁树开花,喜欢上人家了吧?”
刚坐下来,正要给自己倒杯凉水喝的魏堪身形顿住了,过了一会,少年才摸着自己的头发,面色尴尬地问:“这事有这么明显吗?”
魏堪一向对恋爱这事不感兴趣。
他脑子好用,念书时跳过几次级,从小周围同学的年纪就比他大不少,平日里除了学习,也和他没什么话可聊。
于是明明是学霸小帅哥一枚的魏堪,就沦落到了这样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
周围的人嫌他青涩幼稚,就算想谈恋爱也不可能考虑他;而那些喜欢他的同龄人,魏堪又嫌人家脑子笨,直言自己厌蠢厌得厉害。
长此以往,他干脆就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学习上,脑子里那根情丝跟断了一样,这么多年来,也没动过春心。
直到不久前的研究生开学典礼。
那天乌云密布,阴风阵阵,其实并不是个好天气。
魏堪有事路过礼堂附近,好巧不巧地,头顶就忽然落了豆大的雨点子,转瞬间,大雨便哗啦啦地倾泻而下。
他只好就近跑入礼堂里躲雨。
外面雷雨阵阵,里面的开学典礼仍在继续。放眼望去,礼堂里面坐得满满当当,台上的老师代表正在念索然无味的发言稿。
魏堪猫着腰,按照标识,很快便找到了自己院的所在位置,在最后一排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来,然后向前面带队的熟人借了几张纸巾潦草擦了擦头脸。
魏堪一边擦着头,一边漫不经心地和坐在旁边的贺雨信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不经意间转过视线,少年抓着纸巾的修长手指蓦地顿住,却再没舍得挪开目光。
斜对面坐着的女孩子一头漂亮柔顺的长发,巴掌大的脸清透白润,眉眼精致潋滟,气质干净清纯,弯唇笑起来时乖到不可思议。
光线昏暗,四周声音混乱嘈杂,而她温柔澄澈,如一方沉稳不动的暖玉。
魏堪生平第一次听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迅速掩住眼底的惊艳,偏过头去,装作不经意地问贺雨信:“那个女孩子也是我们今年的新生吗?”
贺雨信正低头在手机上发消息,闻言,快速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字,道:“哦,你说她啊,对,叫夏楠,是我们的人。”
“原来她叫夏楠……”
魏堪看着女孩的背影,轻声喃喃,左胸那一块地方好像塌陷了,温暖又潮湿。
后来有一天,魏堪在图书馆查资料时又偶遇了夏楠,在她要离开时,故意操纵着轮椅跟在她身后。
而夏楠果然也发现了背后的他,好心把持住沉重的玻璃门,让他这个“残疾人”先通过。
这次偶遇本就突然,魏堪本意只是想和夏楠简单打个照面,不想贸然搭话,以免唐突了她。
却见夏楠去而复返,微笑着问他:“同学你好,你知道最近的打印店在哪吗?”
女孩声音温软,看向他的目光纯净又认真,漂亮的眼睛里好像闪烁着微亮的星光。
于是少年原地怔愣了两秒,他拼命压制住内心那股破土而出的酥麻,然后假意镇定地弯了弯唇角,拍拍自己的轮椅,徐徐同她建议:
“我现在正好没什么事,不如捎你过去?”
……
走出办公楼后,夏楠面上温柔乖巧的神情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内敛的郁色。
刚才说了太多话,口干舌燥,她到附近的商店买了瓶矿泉水,坐在不远处的人工湖边缓缓喝着,润湿自己干涩的喉咙。
拿着透明水瓶的手纤细漂亮,隐隐还能看见蜿蜒的淡青色血管。夏楠缓缓用指关节抹了下唇角的水痕,大而干净的双瞳映着眼前的一湾绿水,风光烂漫。
她其实一直很擅长利用自己的外貌优势,为自己行一些无伤大雅的方便。
她那天本就是因为在李教授办公室门口附近看到魏堪,才故意在周围徘徊。
而魏堪也果然如她所预料的那般,因为对她本人好奇,因为想验证一些自己曾对她说过的,关于舒杨的预言,而主动上前搭话。
甚至,整件事情的发展比她想象的还要更顺利一些。
夏楠抿紧了唇:虽然对这种半推半就的借了魏堪的力的行为有点愧疚。
但结果毕竟是好的,也没有任何人受到伤害,不是吗?
*
晚上回到家没多久,夏楠就接到了刚出差回来的权盛旭的电话。
权盛旭邀请她来他家做客,说是要把上次借的书还给她,除此之外,还有些别的事要谈。
夏楠沉吟片刻,对去权盛旭家这事没什么抵触心理,爽快答应了。
她去的时候权盛旭正在厨房煮意面,过来给她开门时还戴着棕色小熊的围裙。
哦,好有居家氛围。
肉沫的香气夹杂着软烂番茄的酸甜弥漫在空气中,站在门口饥肠辘辘的夏楠不由得吞了下口水,探着身子努力朝里面望了望,道:“好香!请问我可以吃点吗?”
权盛旭失笑,往后退一步,让她换一双软底的拖鞋进来,语气温柔:“当然,我做了双人份。”
女孩弯了弯眉眼,斜倚在厨房的柜子上,饶有兴致地旁观权盛旭做最后的收尾工作。
暖黄色的灯光下,男人青色的衬衫挽至小臂,露出的肌肉线条流畅漂亮。
他低下头,将锅里炖得恰到好处的番茄牛腩盛在装饰考究的盘中,又舀了两份虾滑闷丝瓜。
夏楠左右手各接过他递来的撒了黑芝麻的白米饭,赞叹:“你还挺有仪式感的,我之前一个人住的时候,秉承的一直是‘饿不死’就行的原则。随便拿个盆子,搅一搅就能吃了。”
权盛旭将餐盘和餐具摆上桌,坐下身来,看向对面跃跃欲试的夏楠,扯了扯唇角,难得吐槽道:“你的理念太糙了。能顺利安稳地活到今天,也是不容易。”
夏楠嚼着鲜甜的,毫不在意地点点头,开口:“你说得对,卖相好,口感也会变好,所以啊……”
权盛旭缓缓重复一遍:“所以?”
夏楠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对面从容淡定的男人,丝毫不客气:“所以你哪天要是兴致上来了,想做饭了,又恰巧做多了。以防浪费,可以邀请我过来,我来帮你把多余的吃掉。”
穿着青色衬衫的权盛旭面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清俊,听完夏楠的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说:“夏楠,你要知道,在外面,吃我亲手做的饭,都是要收取一定报酬的。”
夏楠秒懂:别人请他吃一顿饭尚且要搭上不少的金钱和情面。
除开骨肉至亲,能让位高权重,不染纤尘的小权总洗手作羹汤,对方得是有多大的人情啊?
夏楠并没立刻回答,而是快速将盘中的食物扫荡一空,然后一边摸着自己微鼓的的小肚子,一边慢悠悠地喝着杯中淡香的大麦茶。
饱餐一顿,心情颇好的夏楠笑着说:“嗯,在这里吃饭怎么能算外面呢?这里不是你的家么?而且权盛旭……”
女孩从兜里掏出一块柠檬糖,拍在桌上,朝权盛旭的方向推过去。
“第一次上门做客,虽然来得匆忙,但我也是带了小礼物的呢。”
权盛旭垂眸,将那小小的糖果抓了过来,撕开包装扔进嘴里。
刹那间,酸涩的味道弥散了整个口腔,权盛旭却面容不变,甚至还带着点轻松的笑意,微微颔首:“你的礼物,我收下了。”
“嗯,那我的胃?”
“也收下了。”权盛旭注视着夏楠,温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