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楠回国这事算不得是个秘密。
这位夏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鲜少在公开场合露面。据传闻,是因为身体不好,需得长年在国外细心疗养。
然而敏锐的人总能从某些细枝末节里,推测出些不同寻常的意味来。
例如,这位夏小姐六年前毅然决然地出走国外,集团内部的暗流涌动。以及,夏氏集团实际掌控人夏明诚对夏楠这个唯一的女儿放任不管的诡异态度。
可若是再往下追踪,却是什么也查不出来的。无论是动用了官方的权力还是某些巨大体量的资本,很显然,有人刻意把这位年幼继承人的履历抹得干干净净。
不过,这位夏小姐似乎并不是个什么好相与的性子,回国后几乎拒绝了所有人的邀约。这次破例出现在权老爷子的生日宴上,倒是让人深感意外。
“这有什么好意外的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人执着酒杯小声说,“谁不知道早年间夏家与权家关系极好?”
“可今时不同往日了!”
有人反驳,不屑道:“你也说了那是早年间,谁不知道自从六年前夏家少夫人病重去世后,夏家少爷夏明诚便一蹶不振,并无心管理集团事务。夏老爷子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支撑这么大的集团实在是有心无力,夏氏这些年逐渐式微,隐有颓唐倾倒之象,早不如前些年风光无限了!”
“那你的意思是……夏家的小姐是想借着权老爷子生辰这次机会,为夏家谋点机遇?”听的人从话中品出点滋味来。
“也说不定是想趁机谋个男人傍身,”插嘴那人穿得西装革履,人模人样,眼里却是不怀好意的笑意,语气明显带着几分不屑,“算起来,她今年也该有二十了吧?不趁着夏家尚在,自己也还青春可人的时候早做打算,以后再想找个冤大头男人收拾烂摊子,可就晚了!”
而此时,他们口中动机不纯的夏小姐夏楠正乖巧地坐在沙发中央,陪今天的老寿星权老爷子闲聊。
权老爷子今年并非整寿,也不喜铺张,便在家中简单办了十几桌,共谢亲朋。现在场面话说完了,饭菜也吃过了,便从桌上撤下来,坐在一旁喝茶休息。
权老爷子慈爱地拍着女孩子娇软的手,笑道:“一晃眼,楠楠都长这么大了,成大姑娘了。”
女孩皮肤白皙,五官精巧,一双圆润如同玻璃珠的眸子干净秀丽,黑白分明,看人时习惯性睁圆,平白添了几分天真与稚气,很是惹人喜欢。
她闻言,朝权老爷子温婉一笑:“是我的不对,这些年来只顾着在国外贪玩,也不曾回来看您。”
权老爷子微微摇头,看向夏楠的目光越发怜惜:“楠楠,我心疼你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怪你呢?”
他叹了口气,声音沉下去:“你一个人咬着牙孤苦在外这么多年,日子又岂是如嘴上说的那般好过?当年那件事……”
“权爷爷……”
夏楠轻轻打断了老人的追忆,她笑着,生动明艳:“我知道权爷爷疼我,可当年的事又不是您的错,您又何必自责?您看,我现在这不是好好的吗?还预备下个月去L大读研呢。”
权老爷子目光复杂地凝望着女孩干净明媚的笑脸,半晌,也笑起来,连声道:“好好好,过去的事咱就不提了,人还是要往前看啊。”
他想了想,又道:“你说要去L市,正巧阿旭在L市也有生意,近来一段时间怕是要常去出差。我先前已经和他说过了,让他多多照拂。你平素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尽可去找他,不必客气。”
夏楠笑得温婉,听话地点头,应道:“那我以后可能就要多麻烦旭哥了,希望他不要见怪。”
“这算什么麻烦?”权老爷子一摆手,洒脱道,“你怎么着也算是他妹妹,做哥哥的帮忙看顾一下妹妹,还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夏楠面上一派平和天真,心里却默默地同情起这位尚未到场的权家小少爷了:他怕是还不知道,自家爷爷三言两语间,便为他莫名其妙揽了个照顾别人的差事吧?
夏楠虽常年在国外生活,对国内这些富家子弟圈里的事不甚了解。可也听闻过权家这位声望极盛、风评又极好的小权总、权盛旭。
无他,只因他实在是个模板般的,别人家的孩子。
据闻,他样貌出色,待人也绅士有加,进退有度。不仅少年时念书便念得极好,长大后更是半点都不叛逆,顺理成章地接手了家中的企业,将手底下的公司经营得风生水起。
若只是如此似乎也不算太稀奇,更重要的是,像他这样金尊玉贵养起来的二代或是三代,往往在物质**得到了充分满足后,情绪**便跟着旺盛起来了。
平素声色犬马见多了,万花丛中过,莺莺燕燕绕在身边,难免沾染些许不良的嗜好。可权盛旭身上却半点纨绔子弟的影子都没有,洁身自好得很,堪称长辈口中的圈内典范。
听人讲得绘声绘色的夏楠嗤笑一声,她才不信如此光风霁月的人设呢!
在他们这样混乱而复杂的家庭里生长出来的人,哪能真做得到出淤泥而不染?无非是平日里伪装得足够好,手段又干净利索,以至于旁人不察罢了。
这样合算下来,这位权家的小少爷能在众人面前,日复一日地维持住自己这种清贵而完美的形象,该是个城府极深,心机颇重的人才是。
权老爷子越琢磨越觉得叫自家孙子帮忙照顾夏楠再合适不过,他大手一挥,忽地提了音量:“若是阿旭他有哪点对你照顾不周的地方,你来同我说,我去教训他!”
略微走神的夏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反应过来后一面忙不迭地起身扶好激动的权老爷子,一面无奈地在心中盘算:
对权盛旭这种无利不起早的人来说,她一不能给他带来分毫权势与金钱的利益,二不能给他提供多少情感慰藉。他真的有多么心甘情愿,端得一副好哥哥的亲切模样,对她嘘寒问暖,照顾有佳吗?
不过……夏楠转念一想,她操心他做什么?
就算权盛旭心里有多大不乐意,面上怕也能做到分毫不显,该如何就如何。
凭着他的心智,非但不能在这种小事上轻易叫别人落了口舌,还能借机在旁人面前展露出自己周到稳妥的待人手腕,甚至说不定还能借力打力,借着她这一层关系,掩盖些别的,他无意让人知晓的东西……
嘶,这么一想,真是好可怕一个人!
夏楠虽然心里犯着嘀咕,可脸上仍挂着那副天真无邪的笑,顺着老爷子的话茬哄他开心:“好呀,这话我可记在心里了,若是他哪天欺负了我,您可得为我做主!”
……
权老爷子早已年过七旬,老年人睡得早,平日这个时间他早该睡了,可今天精神却很好,这个话题了了,又兴致勃勃地拉着夏楠问起她爷爷的近况。
老友前段时间还在住院休养,他虽已经派了孙子过去代为看望,可心里还是颇为挂念。
权老爷子身子前倾,问得认真细微,夏楠便也一句一句,答得细致妥帖。
两人一问一答了好久,直到儿媳管湘云过来委婉提醒,权老爷子才忽觉困乏。他意犹未尽地与夏楠最后交代了几句后,才扶着儿媳的手回房间歇息了。
眼见着权老爷子走了,早已有些疲累的夏楠才缓缓靠着沙发椅背喘了口气。她向来不擅长处理这种寒暄,场面话虽然也能说会说,但到底还是容易消耗精力。
她缓缓抬起眼来,默默将目光投远、
金灯玉璧之下,绮丽辉煌。往来之人皆杯觥交错,聊得兴致盎然。
然而说到底,今晚过来的人有几个是真心为了给老爷子庆寿?多是借着这个由头来打探各种消息,谋划着自己的利益。
夏楠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不动声色地扫视一圈四周跃跃欲试想来找她攀谈的目光。
一想到这些打量她的人好奇有之,试探有之,不怀好意者也有之,夏楠唇畔的笑意就蓦地冷了几分,心头也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她实在没有这个耐心去一一应付,但也不好提前离席,于是随便寻了个由头,与还在和旁人攀谈的权叔叔说了一声,转去外面透口气。
夏楠径直出了这栋建筑,走了好远的路才寻了个足够僻静的角落。
眼见四周无人,夏楠方才刻意在人前伪装出的温顺与乖巧顷刻间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底一片淡漠的冷意。
溶溶的月光下,她姿态散漫地倚着石头小屋凸凹不平的外墙,顿了几秒后,忽然翻手从裙子的夹层里掏出根女士香烟,又摸出一只小巧的打火机,熟练而从容地给自己点上,然后幽幽长吸了一口。
薄薄的烟尘随着夏楠的呼吸缓缓吞吐,逐渐模糊了她侧脸的美好轮廓。
若是有人恰巧看到这一幕,一定会产生一种强烈的割裂感:一袭淡蓝色温婉长裙的女孩容貌生得乖巧可亲,白皙纤长的指间却夹着一支细长的烟,正姿态熟稔地吞云起雾……
不过,夏楠才懒得理会什么割裂不割裂,此刻的她慵懒地眯起眼睛,只觉得觉得自己整个人又重新活过来了。
这几年她压力挺大,苦闷之下学会了抽烟。虽然烟瘾不大,但偶尔这劲儿上来了她也没那么想克制,便纵容自己抽上一支,缓缓神。
一根烟在不知不觉中燃尽,夏楠低着头,动作利落地掐断烟头,打算找个垃圾桶将烟蒂投进去,再若无其事地重新溜回大厅。
她堪堪抬了眼,却十分不巧地看见,在她前方不远处的台阶处有个男人的身影。
夏楠:“……”
刚才这附近好像也没这人吧?他什么时候出现在那的?不会注意到她方才在抽烟吧?
夏楠有一瞬的慌乱,但很快便兀自镇定下来,因为她瞧见那人离她其实还有几十步的距离,而且右耳处隐隐有一点蓝光闪烁,应该是在带着耳机与人通话。
这种情形下,他大概也分不出多余的心思去注意她的一举一动。
更何况……夏楠满不在乎地想,就是被这人瞧见了又能怎样?这又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没有哪条法律规定她不能抽烟吧?
想到这一点,夏楠似乎又多了几分底气。她平静地掸了掸手指,决定忽略掉这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若无其事地穿过他,原路返回。
然而,就在夏楠要与之擦肩而过时,那人却忽然利落地收了线,转过身子来望向她,目光平静而深沉。
夏楠猝不及防触上这样的视线,难免身子一滞,索性也停下来,大大方方回看过去。
这地方偏得只有月光没有灯光,但她仍是借着流泻下来的这一缕月光,看清楚了眼前这个男人。
男人约莫二十**岁,个子很高,一身质感极佳的黑色西装将本就难得的身形衬得愈发挺拔优越。哪怕现在光线严重不足,也难掩他精致的骨相与清绝的面容。尤其是看向她的那双漂亮黑眸,沉静而内敛,像是一汪幽静的湖水。
他整个人气场很稳,不说不笑时隐约透着一股威严,一看就是长期身处高位浸润出来的。
是个十分好看又气质出众的男人呐。夏楠在心里评价道。
脑子里千回百转,现实中却仅有短短一瞬。
迅速反应过来的夏楠笑了一下,望着眼前男人出众的眉眼,恭敬开口:“久闻小权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能从容不迫地溜达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打电话的,只能是作为东道主的权家人。
联想到他的年龄,再结合这样出挑的气质容貌——夏楠心想,眼前这个人便只能是今晚因公务缠身而姗姗来迟的权盛旭了。
夏楠的话音落下后,男人静默了几秒,看向夏楠的眸子变得愈发深沉。
在夏楠不动声色地打量的同时,权盛旭其实也在默默地观察着她。
面前女孩的体态小巧而轻盈,巴掌大的脸褪去了幼时的稚气,优越的五官便开始显山露水,变得精致而秀美。是个难得一见的娇软美人。
她对他说这奉承话时,神态虽乖巧恭敬。可权盛旭却分明从她望向他的那双圆润杏眼中瞧出了几缕狡黠而生动的光。
他近来听人说,她这些年在国外改了性子,再不似之前那般活泼烂漫。却不承想,在某些方面,还是一如往昔。
只可惜……权盛旭垂了垂眸,从她那疏离而戒备的神态来看,她怕是已经完全不记得他了。
权盛旭那一瞬间说不清是失落更多还是庆幸更多,但都很快被他一一压下。
他淡淡地朝夏楠点了下头,算是作为她刚才那句的回应,而后温柔开口,声音清冽动听:“夏小姐倒是和我想象中一样……”
他故意未将话说完,扫了眼因身份被识破而神色略显惊讶的夏楠,才继续含笑道:“一样的聪慧且漂亮。”
“我没想过小权总眼力这么好,只是看了一眼,便能知道我是谁。”夏楠顿了顿,笑着恭维,“只是这一句夸我可不敢当。”
“夏小姐又何必过谦?”
权盛旭温和地看着她,语速不疾不徐:“我能识得你,是因为你身上尚有六年前的轮廓,这并不算什么。而你能识得我,却足矣让人称一句冰雪聪明了。毕竟……”
他顿了顿,目光十分和善,说出来的话却过分直接:“那只是一种快速联系已知条件后,做出的合理推测吧?”
夏楠的脸色瞬间有点难看,他将话说得这么直白,她要怎么接?
她甚至有一刻很怀疑眼前这个人到底是不是那个一向待人温和体贴的权家小少爷了。
要不然,他们无冤无仇,对方又怎么会一见面就让她这么下不来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