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废弃印刷厂建于八十年代,倒闭于千禧年,七层高的厂房像一具被掏空内脏的巨兽尸骸,矗立在城市边缘的荒草地里。
林檀赶到的时候,警戒带已经拉到了第三条街以外。陈启明的车停在警戒线外,人却不在车里。她在厂房门口遇见了法医组的小赵,小伙子脸色发白,递给她一副手套的时候手指在抖。
“林老师,那个东西——我不知道算不算植物。”
“什么意思?”
“您看了就知道了。”
厂房一层是原来的印刷车间,巨大的胶印机还蹲在原地,像一群沉默的铁兽。地面是水泥的,厚实、完整,没有任何破损的痕迹。死者吊在车间正中央的钢梁上,脚下是一把踢翻的铁椅。和之前两个现场一样——密室,反锁,缢死,没有挣扎。
但这一次,地面没有被撬开。
坑是直接在水泥地上被破开,直径三十厘米,边缘整齐得像是用激光切割的。林檀蹲下身,用手电照向坑壁——二十厘米厚的水泥层,下面是夯土层,再往下,大概四十厘米的深度,是坑底。
坑底长着一棵草。
嫩绿色的茎,两片对生的叶子,叶脉是暗红色的。植株很小,不超过十厘米,但在手电光下呈现出一种妖异的鲜活,仿佛它不是在黑暗的地底生长,而是在阳光充沛的田野上迎风招展。
林檀伸手去摸坑壁。
水泥的断面是新的,茬口泛白,没有任何风化痕迹。这个坑不是慢慢凿出来的,是短时间内、用某种极其锋利的工具一次性切开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地下顶破了水泥,钻了出来。
“死者身份?”她问。
“陈江河,五十三岁,原印刷厂职工。”陈启明从暗处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档案袋,“印刷厂倒闭之后他一直在附近打零工,一个人住。邻居说这个人从来不跟人说话,大夏天也穿长袖。”
“长袖?”
“烧伤。”陈启明把档案袋递给她,“一九九六年,印刷厂发生过一次火灾。油墨车间爆炸,烧死了九个人。陈江河是唯一一个活着逃出来的。”
林檀接过档案袋,没有打开。
第四个幸存者。
第四个死者。
游戏规则已经越来越清晰了——温士元的“治疗对象”都是有重度心理创伤的灾难幸存者。而三十年后的连环死者,也是同样的人群。
“你们怎么找到他的?”
“他自己报的警。”陈启明说。
林檀抬起头。
“什么时候?”
“三天前。他打报警电话,说有人要杀他。接警的问他谁要杀他,他说——‘我自己’。”陈启明点了一根烟,火光在昏暗的车间里明灭了一下,“派出所派人去他家里,人不在。找了三天,今天早上发现他死在这儿。”
自己报警说自己要杀自己。
三天后,他杀死了自己。
林檀重新蹲下身,仔细看那棵草。她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用镊子小心翼翼地采了一片叶子,装进证物袋。
叶片的背面有一些细小的纹路,在手电光下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红色,像是叶脉里流动的不是水,而是某种动物的□□。
她想起了那本手抄书上的话。
“魄入土,七日生草。草出,则魂安。”
七日。
周远航的死亡时间是六天前。如果这棵草是他死的时候埋下的“人魄”长出来的,时间刚好对得上。
但他脚下那个坑是空的。
坑底只有黑色的粉末,没有“人魄”本体。
“人魄”去哪里了?
“陈队,”林檀站起来,“之前两个现场提取的黑色粉末,我做了全组分分析。结果显示那些粉末只是‘人魄’分解之后的残留物。也就是说……”
“有人把本体取走了。”
“对。”林檀看着坑底那棵草,“在死者死亡之前或者之后,有人到过现场,把坑里的‘人魄’本体挖走了,只留下那层粉末。但这个现场——取走‘人魄’的人还没来得及清理坑底,草就已经长出来了。”
陈启明吐出一口烟,目光落在那棵草上:“所以我们现在要找的,是一个在收集‘人魄’的人。”
“或者一群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林檀摘下沾满水泥灰的手套,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出来的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
她点开。
照片拍的是一个房间,灯光昏暗,布置像是老式中药铺——满墙的药柜,黄铜把手,一个一个的小抽屉。照片中央是一张八仙桌,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册子,旁边放着一个玻璃罐。
玻璃罐里装着一些块状的、黑褐色的东西。
形状像某种碳化物,表面疏松,布满孔洞,像是烧过的木炭。但每一块都有拳头大小,边缘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规整,仿佛被人特意切割过。
照片下方跟了一行文字:
“第三颗种子已发芽。你还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被种下去的吗?”
林檀的血一瞬间冷了。
陈启明察觉到她的异样,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表情立刻变了:“发信人是谁?”
“不知道。陌生号码。”
林檀把号码报给他,陈启明转身打了个电话给技术科。等待的时候,林檀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认识那个房间。
准确地说,她认识照片里药柜上的那些黄铜把手。
今天上午,在城南柳巷三十七号,温七的卧室里,床底下有一个一模一样的药柜,抽屉上的黄铜把手造型完全相同——一朵五瓣梅花。
那只药柜不在床底下了。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柳巷深处那棵枯死的槐树。槐树底下,有一片刚翻过的泥土。
新鲜的土。
“技术科回话了,”陈启明挂掉电话,“号码是网络虚拟号,注册信息是假的,IP地址加密,需要时间破解。”
他把烟掐灭,用一种林檀从未见过的目光看着她。
“林檀,你得跟我说实话。你在这个案子里,到底是什么角色?”
林檀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在废弃的印刷车间中央,头顶是锈迹斑斑的钢梁,脚下是长出一棵怪草的水泥坑。法医组的同事们在四周忙碌,闪光灯啪啪地亮着,对讲机里传来断断续续的通话声。
但她觉得自己站在另一个地方。
一个黑暗的、长满荒草的地方。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每一脚踩下去都会渗出血来。
“我三岁的时候喝过一碗药,”她说,“用‘人魄’调的药。给我喂药的那个人,就是温士元的女儿。她是我‘姑姑’。”
陈启明没有说话。
“名单上有七颗种子,六个人死了,第七个被刮掉了名字。那个人就是我‘姑姑’。她没有死,她把我变成了种子。”
“所以那个发信息的人——”
“他知道我是谁。”林檀把手机屏幕转向陈启明,指着那行字,“他问我还记得什么时候被种下去的。他知道我是第三颗——不,他写的是‘第三颗种子已发芽’。”
她抬起头。
“第三颗种子不是我。我已经被种下去二十七年了,如果要发芽,早就发芽了。他说的是现场这棵草——这是第三颗发芽的种子。”
陈启明看着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了悟:“所以发信息的人不在外面,他在里面。他一直在盯着所有现场。”
林檀没有回答。
她低头重新看那条彩信里的照片。
玻璃罐里那些黑褐色的块状物。
“人魄”。
那些就是被从坑底取走的“人魄”。
有人在收集它们。那个人知道她的身世,知道她喝过温士元的药,知道她是“种子”之一。
不,不是种子。
是土壤。
她忽然想到一个她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那碗药。
温七给她灌下去的那碗药。
里面用了谁的“人魄”?
“陈队,”林檀说,“我要回去查一份旧档案。九四年到九六年之间,本市有没有发生过女性跳楼自杀的案件。”
“你要查什么?”
“我身体里那个东西的来源。”她说,“我从小就怕高,我从小就会梦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从高处跳下来。我以前以为那只是噩梦。”
她停顿了一下。
“现在我怀疑,那是记忆。”
陈启明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帮你调。”
他的对讲机突然响了。
“陈队,外围搜索有发现!厂房后面有个地下室,里面有东西!”
林檀和陈启明对视一眼,同时朝厂房后面跑去。
地下室入口藏在印刷厂后墙的角落里,一块锈迹斑斑的铁板盖着。法医组的人已经把铁板撬开了,露出底下黑洞洞的台阶。
手电光打下去,照出一段狭窄的水泥阶梯,一直通向地下。
空气里有股浓烈的土腥气,混着中药的苦香。
林檀走在前面,陈启明紧跟着她。
地下室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四壁裸露着红砖,地面是泥土,没有做过硬化处理。正中央摆着一张铁架子床,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已经发黄。
床旁边的墙上,密密麻麻贴满了照片。
林檀走近一看,手电筒差点从手里滑落。
照片上全是她。
她六岁时被养父母接回家那天拍的。她大学入学时的证件照。她第一次穿白大褂站在解剖台前的照片。她在去年法医年会上发言的侧脸。
最近的一张——是今天早上。
她站在柳巷三十七号门口,回头看向那棵枯槐树。
有人一直在拍她。
从她三岁起,一直到今天。
陈启明从墙上扯下一张照片,翻过来。背面用红笔写着一行字:
“七号收成日,待定。”
林檀的手电光束在墙上移动,照到照片墙的正中央。
那里钉着一张泛黄的处方笺,和她在档案里看到的那张一模一样。上面是温士元的手书:
“取魄为种,种于魂田。以三年为期,待草出,则魂安。”
但在这行字下面,又多了一行比较新的字迹,像是后来加上去的,钢笔写的,墨迹较新:
“林檀——种于一九九〇年秋。收成日待定。七号监护人:温七。”
林檀感到一只手从记忆深处伸出来,攥住了她的心脏。
一九九〇年秋。
她三岁那年。
温七把一碗腥得像血一样的药灌进她嘴里的时候,种下了什么东西。
二十七年来,那东西一直在她体内。
在生长。
在等待发芽。
头顶忽然传来脚步声。
陈启明拔腿就往外跑,林檀紧跟其后。两个人冲上台阶,跑出地下室,在手电光扫射的范围内,看见一个瘦小的人影从厂房侧门一闪而过。
“站住!警察!”
陈启明拔枪追了上去。
林檀也跟着跑,但她的脚步慢了下来。
因为她在跑过那棵从坑底长出的草旁边时,眼角余光看见了一样东西。
那棵草,在没有风的车间里,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动。
是像活物一样,朝她的方向,扭了一下叶片。
林檀停下脚步,慢慢回过头。
手电光直直地打在坑底。
草还在那里。两片叶子安静地展开,纹丝不动。
她盯了它很久。
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继续跑向侧门。
但她没有看到的是,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那棵草的第三片叶子,从两片叶子之间,缓缓地、缓缓地伸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