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檀已经连续四十个小时没有合眼。
从档案室回来之后,她把自己关在实验室里,把两份样本做了交叉比对。一份是周远航死亡现场坑底提取的黑色粉末,一份是她从九三年冷案证物清单里翻出来的残留物检测图谱——当年的检验人员留了底片,用透明塑封袋装着,夹在卷宗最后一页。
两根光谱曲线几乎完全重合。
二价铁离子。有机结晶态结构。pH值五点八。
三十年。同一个东西。
她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比对结果,忽然觉得实验室的温度低了几度。不是空调的关系,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周远航死亡现场坑底的那个东西,和三十年前温士元中药铺抽屉里残留的东西,是同一种物质。
同一种“人魄”。
可是周远航的死亡时间是六天前。温士元的中药铺在一九九三年就被查封了。这中间隔了整整三十年。
要么,“人魄”这个东西可以在自然环境中稳定存在三十年而不变质。要么,有人在持续不断地制造它。
林檀倾向于后一种解释。
她揉了揉太阳穴,把手机里的那张老照片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全家福。六岁的她坐在前面,养父母站在身后,那个被养母称为“姑姑”的女人抱着她。女人的脸和档案里那张一寸照片上的“七号”完全重合。
七号。
第七颗种子。
温士元核心治疗组的最后一个人。那个被从名单上刮掉的名字。
她还活着吗?
如果是她把自己交给养父母的,那她一定知道自己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需要被“治疗”。
林檀拿起手机,拨了养母的号码。
响了六声,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遍。
这次响到第四声的时候,对面接起来了。
“喂,檀檀?”养母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老太太今年六十五了,耳朵不太好,说话声音总是很大,“这才几点啊?出什么事了?”
“妈,”林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小时候——你跟我爸把我接回来之前,是不是有一个女的照顾过我?你叫她‘姑姑’那个。”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你问这个干嘛?”
“工作需要,”林檀说,“我在查一个旧案,跟那个人可能有点关系。”
又是几秒钟的沉默。
“妈?”
“那个人,”养母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怕被谁听到,“那个人不是好人。”
“什么意思?”
“我跟你爸不想让你知道这些。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好好地过日子就行了——”
“妈。”
林檀的声音不重,但足够让养母停住话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长的叹息。
“你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养母说,“不是感冒发烧那种,是——你整个人都不对劲。不说话,不看人,叫你名字你也不理,就蹲在角落里,一蹲一整天。带你去医院看,医生说是什么儿童自闭症,开了药,你也不吃。”
“后来呢?”
“后来你爸的一个朋友介绍了一个老中医,姓温。说这个人专治‘离魂症’,就是小孩受了惊吓,魂丢了那种。我跟你爸那会儿也是急疯了,什么办法都试,就带着你去了。”
温士元。
林檀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白。
“那个中医怎么说?”
“他没怎么说。就看了看你,说‘这孩子魂没丢,是被人换了’。”
“什么意思?”
“我也不懂。反正他说他能治,就给了我们一包药粉,让用黄酒冲了给你灌下去。”养母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个药——那个药腥得很,不是苦,是腥,像血一样腥。你喝完就吐,吐完了就睡,睡了整整两天两夜。醒过来之后——”
“之后怎么了?”
“你说话了。”
养母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林檀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欣慰,是恐惧。一种沉淀了三十年依然没有消散的恐惧。
“你醒过来,睁开眼睛,跟我说了一句话。你说:‘娘,我不叫这个名字。’”
林檀的后背一阵发凉。
“你叫我‘娘’,”养母说,“你一个小孩子,从来没教过你这么叫。你以前都是叫妈妈的。就从那天开始,你一直叫娘,叫到现在,你自己没注意过吗?”
林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她确实一直叫养母“娘”。从小到大,所有人都觉得这只是一个称呼习惯。她自己也从未想过为什么。
“后来呢?”
“后来你好了。会说话,会笑,能上学,跟正常孩子一样。但有些地方不一样了。”养母顿了一下,“你怕高。”
林檀没有说话。
她确实怕高。从来不敢站在高处往下看,连商场的观光电梯都会让她手心冒汗。她一直以为那只是普通的恐高症。
“还有呢?”
“你有时候会半夜坐起来,对着墙角说话。我问你跟谁说话,你说‘姑姑’。”
林檀觉得实验室里的温度又低了几度。
“那个‘姑姑’——就是那个给我们送药的人。她不是你亲姑姑,是温大夫的学生。她说你喝完药之后需要有人盯着,就隔三差五来咱们家看你。后来有一回,她来了就没走。”
“为什么没走?”
“她说你的疗程还没结束,需要长期观察。我跟你爸那会儿也不懂,觉得她是好意,就让她住下了。她住了大概有小半年,每天给你熬药,给你按摩穴位,有时候晚上坐在你床边一坐一整夜,嘴里念念叨叨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她突然就走了。”
“走?”
“招呼都没打。我早上起来,她房间空了,东西全带走了,就留了一张字条。”养母的声音微微发抖,“字条上写了八个字——‘疗程结束,种子已成’。”
种子。
名单上的那个词。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你三岁半那年。到现在——快二十七年了。”
二十七年。
林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温士元的核心治疗组一共有七个人,被称为“种子”。前六个人都死了,死于缢死。第七个人的名字被从名单上刮掉了。
但现在她知道了,第七个人没有死。
第七个人——她的“姑姑”——在二十七年前还活着,并且把一包用“人魄”调制的药灌进了一个三岁孩子的嘴里。
那个孩子是她自己。
“妈,”林檀的声音有些发干,“那张字条还在吗?”
“什么字条?”
“‘疗程结束,种子已成’那张。”
“你爸怕你长大以后看见,烧了。”
林檀闭了一下眼睛。
“那我‘姑姑’——你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吗?”
“不知道。我们都叫她‘阿七’,她也让我们这么叫。她说她没名字。”
“她长什么样?”
“瘦瘦的,挺好看,爱穿红衣服。”
红衣服。
林檀脑海里闪过梦里那个站在高处的红裙女人。
“檀檀,”养母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你听娘说,不管你现在在查什么案子,那个人的事你不要碰。你爸当年找人打听过,那个姓温的中医后来出事了,他的病人都死了,一个一个都上吊死了。你爸吓得睡不着觉,怕你也——”
“怕我也什么?”
养母没有说话。
但林檀懂了。
怕她也上吊。
怕她也像那些人一样,脚下挖一个坑,然后把自己吊上去。
“娘,我没事。”林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轻松,“都过去这么多年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养母沉默了很久。
“你记得你小时候经常做噩梦吗?”
“记得。”
“你每次都哭醒,说梦见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站在楼顶上。”养母的声音很轻,“你说那个女的在叫你,让你过去。”
林檀的血液似乎凝固了一秒。
“我没说过这种梦。”
“你说过。你只是不记得了。”
挂掉电话之后,林檀在实验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天已经大亮,城市在日光下显出一种寻常的、安稳的面目。车流,行人,远处工地的打桩声。一切都那么正常。
但她觉得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那些她从来不知道的记忆。那个穿红衣服的“姑姑”。那碗用“人魄”调制的、腥得像血一样的药。
疗程结束。种子已成。
她是什么?
她是一颗被种下去的东西吗?
手机震动了一下。
陈启明发来一条信息:“查到你‘姑姑’的线索了。九三年温士元案有一份口供笔录,被询问人是一个年轻女性,名字写的是‘温七’,应该是化名。地址栏填了一个地方——城南柳巷三十七号。”
后面跟了一句:“那地方还在。要不要去看看?”
林檀站起来,拎起外套就往外走。
城南柳巷。
那条街她路过很多次,是一条快拆迁的老街区,两边的房子墙上都写着“拆”字。她从未走进去过。
但现在她要去那里。
她要去看看那个叫“阿七”的女人住过的地方。
二十分钟后,林檀在柳巷口跟陈启明碰了头。
陈启明今天没穿警服,换了便装,但那个站姿一看就是警察。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表情比平时凝重得多。
“口供笔录我调出来了。”他把档案袋递给林檀,“你先看,看完再进去。”
林檀接过档案袋,抽出一份发黄的复印件。
询问笔录,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七日,城南公安分局。
被询问人:温七(化名),女,年龄不详,无业。
询问事由:温士元非法行医案相关情况。
笔录不长,只有三页。前面大多是例行公事的身份核对,温七的回答极其简短,几乎没有提供任何有效信息。直到第二页末尾,询问人换了一个问题:
“你跟温士元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女儿。”
林檀的目光停在这一行。
女儿。
温士元有一个女儿。
“你知道他用‘人魄’入药的事吗?”
“知道。”
“你参与过吗?”
没有回答。笔录上写的是“被询问人沉默”。
“名单上的前六个人都已经死了,你知道吗?”
“知道。”
“第七个人是谁?”
又是沉默。
然后笔录写着一行字:“被询问人突然情绪激动,表示愿意交代,但要求在笔录上记录以下内容——”
下面是一段温七的原话:
“‘人魄’不是害人的东西。我爸用它救过很多人。那些人本来就是要死的,是我爸让他们多活了几年。他们最后走,是因为他们自己的命到了,不是药的问题。你们不懂,你们永远都不会懂。那不是药,那是种子。种下去的东西,早晚会发芽。”
笔录到此为止。
最后一行是询问人写的备注:“温七在被询问后不知所踪,未能再次传唤。”
林檀把档案袋还给陈启明,抬头看向柳巷深处。
三十七号。
“走吧。”她说。
柳巷是一条窄得几乎只能并排走两个人的巷子。地上铺着青石板,年久失修,踩上去高一脚低一脚。两边的房子大多已经搬空了,门窗被砖头封死,墙上用白灰刷着大大的“拆”字。
三十七号在巷子最深处。
那是一栋两层的旧式砖木小楼,门口种着一棵已经枯死的槐树。门是木头的,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板上用图钉钉着一张纸,是拆迁办的通知,日期是三个月前。
门上没有锁。
陈启明推了一下,门开了。
一股陈年的霉味混着中药草本的苦香扑面而来。林檀走进去,花了几秒钟让眼睛适应昏暗的光线。
一楼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像是曾经的堂屋。正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个小香炉,里面插着三根早已燃尽的香。香灰落在桌面上,积了厚厚一层,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
墙上挂着一幅画。
不是画,是一张手绘的图,用毛笔在宣纸上画的。图的内容是一棵树,从地面长出来,枝繁叶茂,但树根的部分被画得格外仔细——每一根根须都画得很清楚,像无数只手在往地下抓。
树根下面写着四个字:“根深魄固”。
“林檀,”陈启明的声音从房子的后间传来,“你来看看这个。”
林檀走过去。
后间是一间卧室。布置很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上铺着红色的床单,枕头边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书页已经发黄发脆。
书桌上放着一个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老一少两个人,站在“济生堂”的招牌前。老人穿长衫,蓄着山羊胡,面容清瘦,目光平和。少女大约十五六岁,梳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衬衫,笑得很腼腆。
老人是温士元。
少女——
少女就是那个“姑姑”。
那个在她三岁时给她灌药、在她床边整夜整夜守着的女人。
那个名单上的第七个人。
温七。
相框背后有一行小字,钢笔写的,字迹娟秀:
“阿爸说,我是最好的那颗种子。一九八七年三月十二日。”
三月十二日。
林檀拿出手机,翻出那张名单的照片,放大。
名单上的第一个日期,就是一九八七年三月十二日。
那一天,第一个病人开始服药。
也是那一天,温士元给自己的女儿取了一个编号。
七号。
最好的那颗种子。
林檀放下相框,走到床边,拿起那本翻开的书。封面已经掉了,只剩下内页,是手抄的,字迹跟相框背后的一模一样。
翻开的那一页上写着:
“‘人魄’之用,不止于药。取魄补魄,乃下乘之法。以魄为种,植于魂田,方为上乘。种者不亡,收者不灭。”
林檀还没读完,手机突然响了。
是实验室的号码。
“林老师,”她助手的声音很急,“第三个现场出现了。在城东,废弃印刷厂。死者脚下也有一个坑。但这次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坑里面有东西。”
“什么东西?”
助手停了一下,像是不知道怎么描述。
“一棵草。”
林檀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坑底长了一棵草,绿色的,像是刚冒出来没几天。但那个坑在厂房最里面,没有阳光,没有水,水泥地面上挖出来的坑——不可能长草。”
林檀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本手抄书。
翻过来的下一页,页脚沾着一片干枯的叶片,不知道是书签还是偶然夹进去的。
旁边的文字写的是:
“魄入土,七日生草。草出,则魂安。”
陈启明站在她身后,也看到了这一行字。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窗外,那棵枯死的槐树忽然被风摇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柳巷深处,有人在远处的巷口探头探脑,朝这边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林檀把书合上。
“走。”她说,“去现场。”
她走出三十七号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枯死的槐树。
槐树底下,有一小片刚翻过的泥土。
新鲜的土,颜色比周围的泥土深得多。
像是有人刚刚在那里挖过什么。
或者,埋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