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月坐在床头,擦着半干的头发。船舱主卧里听不到海浪声,只有浴室里传来的淋浴声。她把头发拧了又拧,默默算着时间,在水声持续时间超过半个钟时扯断了好几根头发。她现在已经能通过钟逸在浴室里的时间推测晚上的安排了,这是一个奇怪的总结能力。
不过就今晚来说,这正有利于邬月。她肩负着钟嘉雪的重托,知道在什么时候钟逸最好说话。她从刚刚那个氛围诡异的晚餐开始就在斟酌措辞,直到现在也没想出个连贯的句子。想得太入迷,连钟逸已经走到了她身前都不知道。
“我来。”钟逸接过邬月手里的毛巾,替她擦头发,这个突然到来的动作使邬月一惊。“这里有风筒 。”钟逸边擦边说,手上动作很轻。“已经快干了,用不上。”邬月略有局促地坐在原地,头颈僵硬地往钟逸的方向微微倾斜,迎合他的动作。“用吹得更快点。”钟逸要起身去拿,被邬月拦住,“不要。吹多了伤头发。”于是钟逸继续给邬月认真擦头发,擦完还自请帮她上发油。
钟逸将精油倒到手上,双手合并,揉匀,再抓起邬月的头发一撮一撮地抹上精油。“头不用动。”钟逸把邬月的头推正,带笑告诉她。她的头摆正了,取而代之的是他的身体前倾。钟逸的动作很轻、很细致,邬月的发根感受不到拉扯感。除了在她耳边的钟逸的呼吸声,卧室里面没有声音。
“我爸爸以前也经常帮我吹头发。”邬月觉得此刻的寂静有些黏稠,随便扯了点话。此话一出,她立刻感觉到钟逸的动作停下了。
“好了。”钟逸拍拍她的后脑,又抚了两下被他擦得光滑柔顺的头发。
邬月想要立刻发明时光机然后穿越回去阻止自己说出这句话。我,爸,爸?谁会在老公给自己擦头发的时候联想到爸爸以前也这么干啊?就算这个联想不罕见,对于真的和她爸爸年龄相仿的钟逸来说绝对是禁词。这个年纪,正是对年龄敏感的时候,钟逸这种事业有成社会地位高的老男人又更忌讳意识到自己正在变老这件事。邬月尴尬地抿唇,进行头脑风暴试图弥补这句话。又撇了钟逸一眼,看他神色无异,好像没放在心上,真的只是刚好抹完了精油,邬月最终决定假装一切都没发生。
“那你和你爸爸有一个很好的关系。”钟逸把毛巾和精油放好,转身上了床。邬月也随之站起来,钻进了被窝。这艘游艇主卧上的床比地上家里的都要略小一点,两人各占一半床,双肩已经碰到了。
“是。我和爸爸妈妈都很亲。”邬月顺着话题推进,觉得这个走向非常有利于她即将说的事情。“我还没有机会拜见下我这位岳父。经你这么一说,我觉得该提上日程了。”钟逸扭头看邬月,毫无意外地发现她在听到他的话时睫毛抖个不停。不用看,那双藏在被子下的小手也一定是握紧的。看似醒目,其实还是没什么心机。她之前还说过和爸爸关系不好,才不想让他来参加自己的婚礼,这才过了多久,就自己曝光了。不过得知受到欺骗,钟逸竟然没有怒气。算了,她面子薄,情有可原,骗了就骗了吧。只是这件事情,不能再由她这样了。
“啊?”被子下,邬月的手指甲开始掐指腹。她怎么敢,邬忠仁至今还对一切一无所知,一心以为他的宝贝女还在纽城埋头苦读。要是她突然带着和他一样年纪的老公和休学的消息出现在邬忠仁面前,他大概率要心梗。“也没事吧......这么远,你又这么忙......”她努力让自己拒绝的真实目的不那么明显。
“今年我们打算回港城过年。”钟逸的手从被子下面滑过去,抓住了邬月攥住的拳头。“我有请你阿爸一起来过年的想法。毕竟都算得上一家人。”
这一秒,邬月希望这艘船的名字叫做泰坦尼克号。钟逸直接用几个陈述句把什么都安排好了。虽然说是有这种想法,但他还不是想什么就要什么!钟嘉雪的事情还没搞定,怎么又被投掷来一个大雷。“可是我爸爸不喜欢热闹,或许不会同意......”“那我和你一起去给他拜年。”钟逸不麻烦自己等邬月说完。
邬月向旁边倒去,头靠在钟逸肩上,头发滑下来遮住她的半边脸,遮掩住她绝望的表情。在劫难逃了。她甚至在思考虚报家庭住址让麦叔叔假扮爸爸这个计划的可能性。其实人只会在乎自己在乎的人对自己的看法,所以那些富太老总的非议她从不入耳,爸爸对自己的行为可能产生的哪怕一丝丝不认可和审判都会让她难受。她更不想让爸爸难受。换位思考,如果她自己的女儿弄出这么大一场龙凤来,她也无法接受。算了,现在离过年还有点时间,以后的事情以后再忧吧。钟逸贵人事忙,说不定转头就把“扮贤婿”的事情忘掉了。
但她有当务之急要解决。“讲起父女,我想起件事情......”邬月做好心理准备,用最温柔乖巧的音调开口。“今天和嘉比在甲板上聊了一阵。”
“我知道。”钟逸用一只手将邬月揽进来。邬月大惊。他知道?他怎么知道的?知道了什么?“她让你来我这里当说客,是不是?”钟逸直接挑开了邬月本应用各种话术层层包裹的试探。
“差不多.......不过也不是吧,她是托我来缓和一下你们的父女关系,挑定一些小矛盾,解决一点......”邬月继续试图软化整件事情。“不用费事。她肯定是要你帮她和她那个乞儿仔求情。”钟逸直接硬化一切并且把它丢进了雪柜。
“算是吧。”邬月被他的用词震惊了一下。她从来没听过钟逸讲任何侮辱性词汇。“有没有那么严重喔,说人家乞儿?”邬月撇了一眼钟逸仍然搭在她臂上的手,确认自己没有被迁怒。
“为我的语言抱歉,不过差不多。”钟逸提起那人那事时好像体温都下降了几度。简直荒唐,一事无成跑去拍拖就算了,放着这么多青年才俊不选,非要去捡一个烂泥一样的,还觉得自己在追寻自由与浪漫。他已经想好,她要是再不把那个什么汤普森赶出他们的范围,他就把她一起请出去。
“那是为了什么你会这么反感那个人和......这件事?”邬月自然不会放弃,不过不好直接开劝,只能先摸清楚个中原理。“你不知道。我都没找人查,简单打听下,就知道这种人不行。”钟逸放在邬月皮肤上的手出力,微微陷入她的肌肤。“托马斯·汤普森,家庭出身都可以不论,大学是路州公立,读法律但法考都没过。没工作,没进修,不想着进步提升,跑去欧洲当什么背包客。阿雪就是去欧洲度假的时候遇到他的,想想她整天会待的那些地方......我想他能遇到她都有可能是精心计划,就等着当‘淘金者’。偏偏我这个傻女还以为自己遇到真命天子,当自己演着浪漫电影。”
很不应该地,邬月对钟逸的言论颇为赞同。虽然她完全不认同世俗成功可以定义一个人的价值,可是女性在选择另一半时必须慎之又慎,更何况是钟嘉雪这种背靠金山银海的大小姐。这位托马斯的个人背景,可谓是立满红旗。可是她受钟嘉雪钳制,只能给她帮忙并且尊重他人命运了。
“其实,如果嘉比和他在一起会开心,那又何妨呢?人活一世,开心快乐是很重要的。”这已经邬月能想到的最好的打法,“我想,家里现在已经很成功,名、利、权什么都不缺,孩子们追求一下快乐,也没什么不好。至于那些学历工作什么的,你想弄好看一点还不简单吗?”这句话也的确是邬月想说的,这位托马斯如果出生在哪个国会议员家庭,或许早就哈佛法学院毕业、工作邀约收到手软了。
“这些都是次要的。我不是要她只能和有钱人当官的在一起。”钟逸的眉毛拧了起来,扭头严肃地看邬月,“重要的是这个人的能力、品质、心性!”邬月先是点头,又继续辩论,“但是你都没见过他,接触过他,你怎么知道他没能力,品质心性不好?嘉比眼界是很高的,你不妨信一信女儿的眼光?”
“同你们这些后生女仔讲不通的。”钟逸摆摆手决定终止这个话题。不过还是没有迁怒,没有翻脸,这非常好,还有机会。
“那照你这个判断方法,这个处事方法,我都不应该嫁给你。”邬月咬住下唇,低下头,作出委屈的姿态。很不好意思,可是钟逸的确吃这套。
“你讲的什么来的?”钟逸为她莫名其妙的情绪变化怔住几秒,赶紧低头看她脸色,又将她搂得更紧。“我大学也一般,出身也够不上你们,当时还是学生也没工作,毕业以后估计也找不到什么特别好的工作,和你结婚的时候也没认识很久。原来你心里会这么想,那我们结婚是很不合适咯?”邬月甚至故意放了点哭腔。
“乱说。你和他怎么一样?我们和他们怎么比?你,我......”钟逸罕见地有点手忙脚乱。“不一样也差不多!我问你,你喜不喜欢我?”邬月也学会打断他说话。“当然,dear.不然我为什么会娶你?”钟逸不假思索地回答,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邬月耍赖撒娇的样子,没空想什么托马斯了。
“那就是了。你是因为喜欢我才娶我的,总不是因为我可以帮到你事业什么的。那你自己可以因为喜欢和我结婚,就不让你女儿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吗?”邬月突然抬头,还闪着故意憋出来的泪水的眼睛直接锁定钟逸。
“你真是......”钟逸无奈,伸手捏了捏邬月的鼻梁。
之后还有更多不同形式的说服,邬月不太想认真回忆。不过解决了心头大患终归是很开心的,第二天邬月起了个大早,让人在甲板上搭了入海的充气滑梯玩,还吃了很多甜点,喝了很多香槟。不过她终归感觉游艇上产出的食品差了点意思,又觉得自己人都到了土耳其,不下去感受风土人情此行枉来,第二天下午问过钟逸之后就坐游艇上附带的小型艇上了岸。
可她到深夜都没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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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吹枕边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