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里寻她千百度 第5章 新纱

小满时节，白昼被渐渐拉长，夜虽短，却越来越浓。

如程幼仪所料，许意苓并未消停，而是憋着使坏。她挑了日子去梁王府中撺掇了萧歧一番。

当夜下雨，许意苓未带贴身女使，独身一人撑着把油纸伞，趁夜赶路走到梁王府门口，叩门，紧接着便跪在厚重的黑漆木门下，等人应门。

雨势见见变大，夹杂着风扑面而来，纵使是夏日，也不免让人觉得有些凉。

金字黑匾高旋于厚重的木门上，给梁王府带上了庄严肃穆之感，仿佛在里边住着的人也是个不怒自威的狠角色。

但今日来应门的并非家丁，而是梁王萧歧手下的副将，彦烈。

萧歧名下的铺子、票号虽多，自己却常年带兵镇守在燕南，只逢年节之时才会回京小住一阵。早年先帝念他劳苦功高，便赐了他两名部将，一个唤作彦烈，一个唤作折晖。

此次是为着与许意苓的婚事，他才破例回京住上些时日，正欲明日再次南下燕南，却在这前夜被许意苓截了门。

彦烈见了许意苓，虽惊异，却并未失措，他手中提着马灯，垂眼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姑娘，您这是何意？夜半三更大叩外男家门，这责罚想比您比我更清楚。且您可知道，您叩的是何人的门？”

许意苓闻言抬眸，双眼似泣非泣：“还请公子替我通传一声，我有要事禀告梁王殿下。”

他见这女子虽一身素裳，料子却极好，便只来人不是个普通女子。

“先进来吧，我带你到偏殿等。”

许意苓跟着彦烈走进梁王府，沿着回廊去偏殿。雨落在回廊的檐角，又顺着青瓦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她一时间竟如被抽了神似的，看着那房檐发呆，似是在想着什么。

还是彦烈的一声姑娘将她唤回神。

她继续跟着他往前走着。

将人带到偏殿后，彦烈派了两名死士看守，以防出什么岔子，自己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往梁王寝殿通报。

不过一小会儿，萧歧出现在了许意苓眼前。

来人一身玄色金线刺绣长袍，腰间以玉珏做缀。又头戴乌冠，配以他那张剑眉星目的脸，称得上一副好颜色。可此刻那张脸上俨然带了几分愠意。

“孤方才听闻，有女子夜半叩我王府大门，心觉这女子当真不凡，一见才知是位故人。怪不得能在夜里摸黑找到孤的府上。”

许意苓不笨，早听出弦外之音，可她此番是有求于人，不好有动作，便只能陪笑着开口：“我此番前来，是有要事告知殿下。”

萧歧挑眉，露出些好奇的神色：“什么事值得你搭上自身的清誉？”

“殿下可否知晓周槿沅？”

一句话让场面重归寂静。萧歧的眸光里带着些不明就里：“你是说，镇国将军周郢的独女，周郡君？”

许意苓点头：“正是她。”

“殿下有所不知，我在凉州的女使今日来信说，周槿沅的嫁衣铺子里有了新布，那布和以往任何的布都不同，纹样不同，质感也不同。若是她生意好起来，定会坏了殿下的事。”

那哪是女使，分明是许意苓自那日在凉州城里看见程幼仪之后安插在那儿的探子。

许意苓知晓这些话还不足以撼动萧歧，于是她便添油加醋地将程幼仪这间铺子会给他带来多大损失说了一遍。

话毕，萧歧眉头一皱，半晌不语。

“孤怎么觉着，你是想把孤当枪使，借孤的手去除掉她？且她如何，又与孤何干。难不成一个已经没了靠山了落魄女，还能威胁到孤的地位？”

萧歧好歹在朝堂之上沉浮数载，平日只需一个眼神便知对方在想什么。许意苓话还未说透，他便已猜出意图。

许意苓眼神闪躲，不敢直视他：“这天下何人敢那手握数十万重兵的梁王殿下当枪使？我今日冒着搭上自身清誉的代价前来，可不仅只是来告诉殿下一位不相干的女子。”

萧歧见她话中有话，摆手摈退左右：“你有什么话，都说出来。”

许意苓神色中透着些事情办成的得意之色，她料定今晚萧歧听完这个消息后，会心甘情愿帮她除掉程幼仪。

即使不能杀了周槿沅，也要让她落不得个好下场。

“我昨日听父王与人暗里谈天，说殿下最近抬了全城布价，只为不久出征燕南。”

萧歧听见这话时，手正闲不住地把玩着一块玉珏，听完，他转着玉珏的手停了一瞬。四周寂静一瞬，只留雨声。

“话是不错，可孤抬价是为军晌，有何不妥。”

许意苓站了许久，有些乏累，得萧歧准许后便顺势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继续道：“可殿下有所不知，圣上正打算借此与燕南蛮族联手，夺了你的兵权。”

“你知道你今晚这番话若是传了出去，会被杀几次脑袋吗？许意苓，你可真够有意思的。让我看看，夜半私闯梁王府，罪一。出言不逊忤逆圣上，罪二。挑拨君臣是非，罪三。你大可自己掰着手指算算，你触了多少律法。犯了多少忌讳。”

说完，萧歧的眼里未掀起半点波澜，就仿佛世间一切事宜皆与他无关，他只需守好自己的那些铺子，守好燕南，便可一辈子当个闲散王爷。

他已尽力在皇帝面前降低存在感，平日里也是将圣旨贯彻到底，绝无半点违逆之心。而现在许意苓在此处大放厥词，脱口便是皇帝要收他兵权，要解决他，这论谁都不会相信。

“若是不信，那便只能等到出征与燕南蛮族征战之时揭晓答案了。殿下久经朝堂，道理什么的想必想得比我更清楚。”

萧歧轻蔑一笑。他与当朝皇帝情同手足，怎可能轻易就信了她的话。

“你今日到孤府上说这些，是想干什么？”话毕，他抬眸看着她，眼神里却带着几分凉意眸光似是想将人生吞了去。

雨水依旧淅淅沥沥，滴滴嗒嗒地砸在屋檐下的青石板上。雨声虽大，却映得殿内的氛围更为诡异。殿里点燃的檀木香幻化成白烟，丝丝缕缕缠绕着，向外散去，弥漫在整个殿内。

许意苓见萧歧有些发怒，自知接下来的话不便再说，否则便会激将不成，反被反噬，于是撂下一句话：“多的我也不便多说，只怕倒时殿下名下的那些票号和铺子也得跟着遭殃。剩下的，殿下再好好思量思量吧。”

话既已点到，她便不打算再逗留，留下话后就匆匆撑伞离开了梁王府。

萧歧坐在殿内的交椅上，不语，只静静看着她。

这孤单的背影在雨夜里竟带了几分倔强，萧歧不知她为何要自己与她合作，二人大费周章就只为除掉一个女人。

他正想着，许意苓就已渐渐走远，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

要说许意苓为何对王府如此熟悉，那还归功于自己之前随着阿兄来过两次，只不过是两年之前。

许意苓乘马车时本就闲不住，喜欢掀开帘子四处张望，加之她本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在白日时去过一次，夜间提着灯也能找到，成亲那日又走了一次那条大道，如此依赖，便彻底记住了去梁王府的路。

她这一走，梁王府里重新安静下来，未留下任何痕迹，只余雨水依旧顺着瓦檐滴滴嗒嗒。

萧歧歪歪在偏殿那张檀木交椅上，思索着。手里依旧是那块玉珏。

夜色寂静，只剩他一人坐在朦胧的灯火中，仿佛一场虚无。

既然许意苓能放下一切，甚至不顾被杀头的危险将消息告诉他，那这消息可能不是杜撰，而是真的。

可现下不能轻举妄动，忤逆圣上是大罪，轻则发配戍边，重则株连九族 。唯一的法子，就是只能如她所说，等到出征之时再见分晓。

灯烛一直亮着，萧歧心绪不宁过了一整夜。

他自己也觉着奇怪，自己为何会对许意苓的话信以为真。

……

雨连着下了好些天，程幼仪只觉得一切都潮乎乎的，完全没有半点北方的影子，给人的感觉似是误入南国，听了场江南烟雨。

她盼了好些日子才终于天晴，可等她早上打开铺子门，却看见了自己这辈子都不想看见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