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运会媒体采访区的白色灯光亮得有些刺眼
宁怀素站在临时搭建的采访区边缘,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手中采访提纲的光滑纸面,她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落在不远处热身区那个正在做高抬腿的身影上
陆听澜
这个名字在她舌尖滚过七年,此刻终于有了具体的形状——那个穿着红白相间队服、肌肉线条流畅如猎豹的年轻运动员,与高中时相比,陆听澜长高了不少,原本略显单薄的肩膀如今宽厚有力,但那双眼睛,隔着三十米的距离,宁怀素仍能认出那种专注而清澈的眼神
“怀素姐,五分钟后开始采访。”助理小赵递过一瓶水,打断了她的注视
宁怀素接过水,微微颔首。作为省电视台体育频道新晋的王牌采访主持人,她早已学会在镜头前隐藏所有不该出现的情绪。今天她选择了一套简约的米白色西装套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被称为“能让人不由自主说出心里话”的眼睛
“陆听澜的资料再确认一遍。”她的声音平静如水
小赵迅速翻看平板:“陆听澜,二十三岁,本届全运会女子200米短跑夺冠热门选手,个人最好成绩22秒48。高中毕业于涔江一中,后特招进入省队,这是她第二次参加全运会,上一届因伤止步半决赛。”
涔江一中
这四个字像一枚石子投入宁怀素平静的心湖,她记得那所学校的梧桐道,记得教室窗外能看到操场,记得每天课间操时,她总会站在队伍后排,目光穿过人群,寻找那个在田径队晨练后匆匆跑进队伍的修长身影
高一那年,她暗恋了陆听澜整整一年,却从未说过一句话,她们最近的距离,是某次期中考试后按成绩排座位,陆听澜坐在她斜前方两排的位置,整整两周,宁怀素记得她写字时微微倾斜的肩膀,记得体育课上她跑完800米测试后,靠在单杠边仰头喝水的侧脸,阳光下汗水晶莹
高二开学,宁怀素转去了艺术学院附属中学,专攻播音主持,她带走了所有未说出口的心事,和一本素描本,里面有许多匆匆勾勒的侧影与背影
“选手过来了。”小赵轻声提醒
宁怀素抬眸,看见陆听澜在教练的陪同下朝采访区走来,她刚刚结束半决赛,以小组第一的成绩晋级决赛,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随意地贴在皮肤上,与镜头前常见的运动员不同,陆听澜脸上没有那种外放的张扬,反而有种沉静的专注,仿佛刚刚结束的不是一场激烈的比赛,而是一次日常训练
“陆选手,恭喜晋级。”宁怀素上前两步,伸出右手,脸上是标准的职业微笑
陆听澜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也许不到一秒,但宁怀素捕捉到了那瞬间极细微的停顿,然后陆听澜握住她的手,手掌温热,带着薄茧
“谢谢。”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一些,但依旧干净
简单的赛前采访按流程进行,宁怀素问着常规问题:对刚才半决赛的表现是否满意,决赛的策略,伤病的恢复情况。陆听澜的回答简洁而务实,目光大多数时候直视镜头,偶尔会转向提问的宁怀素
最后一个问题,宁怀素按照提纲询问:“这次全运会是巴黎奥运周期的重要选拔赛,如果拿到好成绩,对自己未来的职业生涯有什么期待?”
陆听澜思考了几秒。就在这短暂的沉默中,她的视线落在了宁怀素胸前的工作牌上,那里除了名字和单位,还有一张小小的证件照
“其实,”陆听澜忽然开口,声音里多了些不一样的温度,“我更想先专注眼前的比赛。就像高中时教练常说的,跑好脚下的每一步,终点自然会到达。”
宁怀素的心跳漏了一拍,但她完美地维持着表情管理,微笑着接话:“很务实的态度。那么,请对明天决赛的自己说一句话吧。”
陆听澜转向镜头,眼神坚定:“全力以赴,不留遗憾。”
“卡!”摄像师示意采访结束
宁怀素正准备说结束语,陆听澜却转向她,问道:“宁记者是涔江人吗?”
问题来得突然,宁怀素顿了顿,点头:“是的,不过很早就离开涔江了。”
“我好像...”陆听澜微微偏头,这个略带少年气的动作一下子撞开了记忆的闸门,“在涔江一中见过你。高一(七)班,坐在靠窗第四排,对吗?”
空气凝固了一瞬
宁怀素感到耳根有些发烫,但她仍保持着得体的微笑:“陆选手记性真好,不过我只在一中读了一年就转学了。”
“因为你的素描本。”陆听澜说,看到宁怀素眼中闪过的惊讶,她补充道,“有一次课间,你的素描本掉在走廊,我帮忙捡起来时,无意中看到里面画了田径场,画得很好。”
宁怀素不记得这件事了,或者说,她刻意遗忘了很多关于那段暗恋的细节,以免它们在不经意间泄露心事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轻描淡写地说,开始整理手中的资料,这是她准备结束对话的信号
陆听澜却似乎没有领会这个信号,继续道:“你转学后,有次清理旧物,我发现了一张夹在物理书里的速写。”她顿了顿,“画的是我在操场跑步的背影,右下角有个小小的‘NHS’签名。”
宁怀素的手指僵住了,她记得那张画
那是高一秋季运动会上,陆听澜参加400米接力时,她偷偷画的,后来怎么也找不到,以为早就丢了
“我不知道那张画怎么会...”她开口,却不知该如何解释
“我很喜欢那张画。”陆听澜打断她,语气自然得像在谈论天气,“一直留着,后来听说你转去了艺校,就觉得果然有天赋的人迟早会走到合适的路上。”
教练在不远处招手,示意陆听澜该去放松拉伸了
“明天决赛后还有采访吗?”陆听澜问,一边开始往后退着走
“如果有需要的话。”宁怀素回答得官方
“那,明天见。”陆听澜转身前,朝她点了点头
采访区的人渐渐散去,宁怀素却站在原地,手中的采访提纲边缘已经被无意识捏出了褶皱
小赵走过来,好奇地问:“怀素姐,你以前和陆听澜是同学啊?”
“只是同校过一年。”宁怀素简短地回答,将资料递给小赵,“把素材传给后期,我需要十分钟。”
她走向媒体休息区,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小口喝着温水,手稳得一如既往,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七年前未说出口的暗恋,像一封装在玻璃瓶中的信,被她深深沉入记忆的海底,她从未想过这封信会被人打捞上来,更没想到,打捞者正是那个她曾经默默注视的背影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看到你采访的直播了,表现很棒。什么时候回涔江?你爸念叨你了。”
宁怀素回复着消息,思绪却飘远了,高二转学后,她将全部精力投入专业学习,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传媒大学,毕业后过关斩将进入省台。这些年,她采访过无数运动员、教练、体育官员,早已练就了在任何场合都能游刃有余的专业素养
她以为那段青涩的暗恋早已随时间褪色,直到今天,陆听澜站在她面前,说出“素描本”和“那张画”时,她才意识到,有些东西只是被妥善收藏,从未真正消失
“怀素姐,导演说想补几个你反应镜头,可以吗?”小赵探头问道
宁怀素深吸一口气,将保温杯盖好,站起身:“好,我马上过去。”
工作是最好的镇定剂,在镜头前,她又是那个冷静专业的宁怀素,补拍结束,她与导播确认了明日决赛的报道流程,安排好了小组分工,等一切就绪,已是傍晚六点
走出体育馆,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宁怀素没有立即叫车,而是沿着体育中心外的步道慢慢走着,远处,田径场的灯光还亮着,一些运动员仍在加练
她忽然想起高中时的一个傍晚,那天她值日打扫教室,结束得比平时晚,走出教学楼时,夕阳将天空染成橙红色,操场上只剩下田径队还在训练,她看见陆听澜在跑道上重复练习起跑动作,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宁怀素在梧桐树后站了很久,久到暮色四合,训练结束,她看见教练拍了拍陆听澜的肩膀,递给她一瓶水,然后陆听澜独自一人走到操场角落,开始做拉伸,那一刻的陆听澜,与平时在人群中安静的样子不同,有种孤独而坚韧的气质
就是那个瞬间,宁怀素意识到自己的感情不仅仅是少女对耀眼同窗的朦胧好感,她被那种专注、坚持和孤独感深深吸引了
手机铃声打断了回忆,是台里的同事,讨论明天的一个专题策划,宁怀素迅速切换到工作状态,一边通话一边走向停车场
回到酒店房间,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采访笔记,文档打到一半,她停下手,在搜索栏输入了“陆听澜 采访”
大量的报道跳出来:伤后复出的奇迹、沉默的短跑天才、教练眼中的拼命三郎...宁怀素一篇篇浏览,看到了许多自己不知道的故事——大三时严重的跟腱损伤差点终结职业生涯,漫长的康复期,从零开始的重建,去年终于重回赛场,今年状态稳步提升
有一篇专访中,记者问陆听澜是什么支撑她度过最难的时候,她的回答很简短:“不想辜负自己付出的时间,还有...那些相信我的人。”
宁怀素关掉网页,走到窗边,酒店位于体育中心附近,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田径场,夜灯下,跑道如一条发光的缎带
她想起了采访结束时陆听澜说的“明天见”。那是什么意思?仅仅是客套,还是...
敲门声响起,是客房服务送来的晚餐,宁怀素道谢后接过餐盘,却在餐盘边看到一张对折的便签纸,她疑惑地打开,上面是一行干净有力的字迹:
“不知是否有幸,赛后请宁记者喝杯咖啡?——陆听澜”
没有房间号,没有联系方式,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她的晚餐旁,宁怀素立刻打电话给前台,询问是谁送来的便签
“是一位穿着运动服的年轻女士,说是您的朋友,让我们随餐点一起送来。”前台回答
宁怀素道谢后挂断电话,重新看向那张便签,陆听澜是怎么知道她住在这个酒店,甚至房间号的?运动员的住处通常与媒体分开安排...
她拿起手机,翻找今天采访交换的联系方式——事实上,她们并没有交换,那么,陆听澜是通过组委会查到的?这不太符合规定,也不像她记忆中那个安静遵守规则的女孩会做的事
除非...她真的很想见这一面
宁怀素将便签放在桌上,开始用餐,但食不知味,七年前,她是那个默默注视的人,而陆听澜是那个从未回头的身影,七年后,位置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饭后,她打开行李箱,在夹层里找到了那个旧素描本,深蓝色封皮已经磨损,里面大多是高中时期的练习作品:静物、风景、人物速写,翻到中间,果然缺了一页——正是那张陆听澜跑步背影的速写
她记得画那张画时的心情,忐忑而甜蜜,像是偷藏了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如今秘密不再是秘密,那个画中的主人公不仅看到了画,还保留了它七年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大学好友林薇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宁怀素接起,屏幕上出现林薇笑嘻嘻的脸
“宁大记者,今天采访陆听澜了吧?我在直播里看到你了!”
“嗯,常规采访。”宁怀素回答
“少来,我都看到了!”林薇压低声音,“你那个高中暗恋对象!我的天,她现在这么帅!你们说话的时候,眼神可不算‘常规’啊。”
宁怀素无奈:“你在胡说什么。”
“我胡说?我认识你多少年了?”林薇收起玩笑,“说真的,她认出你了吗?”
宁怀素沉默了几秒,将便签的事告诉了林薇
电话那头传来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哇哦...所以现在是换她主动了?这是什么浪漫剧情!”
“也许只是老同学叙旧。”宁怀素试图理性分析
“叙旧需要特意查你房间号送便签?运动员赛后最忙了,又要兴奋剂检测又要媒体采访,她特意约你,肯定不只是叙旧。”林薇语气肯定,“你准备去吗?”
宁怀素看向窗外,田径场的灯光已经熄灭,只余轮廓隐在夜色中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是想去。”林薇一针见血,“去吧,怀素。你这些年把自己绷得太紧了,工作是做不完的,而且...你从来没真正放下过她,不是吗?”
通话结束后,宁怀素在窗前站了很久,林薇说得对,她这些年像一根始终绷紧的弦,从学业到事业,每一步都力求完美,感情生活却近乎空白,不是没有人追求,只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她心里一直有个参照系——那个十七岁时在夕阳下独自训练的少女背影
她拿起那张便签,手指抚过字迹,陆听澜的字和她的人一样,干净有力,不拖泥带水
最终,宁怀素将便签小心地夹回素描本,合上本子,放回行李箱
明天陆听澜有决赛,她自己也有繁重的工作,一切,都等比赛结束后再说
她关掉灯,躺到床上,却毫无睡意。黑暗中,往事如潮水般涌来:高一开学第一天,她在走廊与抱着新教材的陆听澜擦肩而过;期中考试后,她们第一次被分到同一个考场;运动会那天,她在看台上,看着陆听澜冲过终点线后仰头望天的侧脸...
也许明天,她会有机会问出那个藏在心底七年的问题:当年,你有注意到过我吗?
又或许,答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七年后的今天,她们再次站在彼此面前,而这一次,目光终于交汇
窗外,城市的灯火如星河铺展。宁怀素闭上眼睛,决定让自己顺着命运的河流漂一次,看看会抵达怎样的彼岸
明天,会是新故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