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郊外别墅的卧房时,早已是深夜。
房间拉着厚重的遮光窗帘,沉在一片浓稠的漆黑里,只剩窗外漏进的几缕微弱月光,浅浅铺在床沿。
谢采禾侧身躺在床上,闭着眼,却始终心绪难平。
刀抵在腰间时的那种恐惧,在深夜里翻涌上来,让她后怕。
被囚禁、被虐待、亲眼看着同伴惨死、被逼上瓷台的记忆,像是附骨之疽,一旦被勾起,就再也无法压下去。
疲惫席卷全身,她终究抵不过困意,沉沉睡去。
可睡梦之中,又是那段屈辱绝望的回忆。
她仿佛还能听到同伴们的惨叫在耳边萦绕:“凭什么你能活下来?”这声音一遍遍重复,像是在责怪她为什么还活着。
她又躺在了温暖的瓷台上,冰冷的大刀“哐”地砍断她的四肢。
睡梦中的谢采禾浑身紧绷,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睡衣,额前碎发被濡湿,紧紧贴在肌肤上。
她眉头死死皱着,呼吸急促紊乱,无意识地低声呢喃,嗓音颤抖。
“不要……别过来……”
“我不想死……别碰我……”
门外一直守夜的望松,第一时间察觉到了房间里不稳的动静。
她轻推房门,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向床榻。
只见床上的少女浑身冷汗、身躯微颤、面色发白,整个人陷在极度不安的梦魇里,状态极差。
望松脚步极轻,缓缓走到床边,修长的手微微抬起,想要轻轻摇醒她,帮她挣脱噩梦的桎梏。
指尖即将触碰到被褥的瞬间,床上的谢采禾骤然睁眼!
一声惊悸的尖叫冲破喉咙,她猛地坐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盛满未散的惊恐与慌乱,浑身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视线混沌几秒,才渐渐聚焦。
看清身前静静伫立、神色担忧的望松,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下来,快速压下眼底的慌乱,迅速覆上一层冷淡疏离。
“主人,又做噩梦了?”望松的声音温柔低缓,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谢采禾抬手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刻意掩去方才的狼狈与惊惧:“没事。”
谢采禾抬眼看向望松,淡淡反问:“你进来做什么?”
望松垂眸,如实回话:“我见您呼吸不稳、睡得不踏实,一直在呓语,担心您出事,想叫醒您。”
闻言,谢采禾别开视线,重新躺回床上,侧身背对着她,语气疏离淡漠:“我没事,你出去吧,我要继续睡了。”
望松静静看着她紧绷单薄的背影,沉默几秒,终究温顺颔首:“知道了。”
她轻轻转身,缓步退出卧房。
关门的前一秒,望松微微侧头,目光落在那道蜷缩的身影上。
平日里冷静强势、运筹帷幄的她,居然也会困在噩梦吗……
她眼底翻涌着极深、难以掩饰的担忧,眉头微微皱起。哪怕知道这样不好,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房门无声合拢,隔绝了内外视线。
房间再次落入黑暗。
可关上了门,关不住心跳的余悸。
谢采禾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漆黑的天花板,再也无法入眠。
方才梦里的血腥、绝望、濒死的恐惧,依旧清晰得仿佛历历在目。
雨夜、折磨、绝望……所有不愿回想的画面,一幕幕再次浮现。
后背的冷汗一层层发凉,心脏依旧微微发颤。
就这样清醒躺着,辗转反侧,彻夜无眠。
漫长的黑夜一点点流逝,窗外天色由深黑转为深蓝。直到天快亮时,谢采禾的呼吸渐渐平稳,攥着被子沉沉睡去。
直到天光彻底大亮。
落地窗外阳光正好,室内凉爽宁静。
谢采禾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衣和灰色半身裙,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指尖翻阅着公司文件,神色冷静沉稳,根本看不出没睡好。
她埋头处理堆积的业务,屏幕微光映着她清冷的眉眼,时间一点点推移,转眼已是午后。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下清脆的敲门声。
“进来。”谢采禾头也未抬,声线淡然。
望松推门而入,身姿恭谨,语气平稳汇报:“主人,白夫人来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谢采禾翻页的指尖骤然一顿。
她眼底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张与无措,原本沉稳的心绪骤然乱了节奏。
“她来怎么也不提前通知一声?”
她语速微急,眼底藏着一丝无措。
来不及整理桌上文件,谢采禾当即起身,快步朝门外走去。
“我也搞不懂夫人的想法……”
望松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愣在原地,随后急忙跟上。
一楼客厅敞亮通透,暖阳落满全屋。
客厅中央静静立着一道温婉雅致的身影,一身浅色旗袍,气质温柔娴静,眉眼带着暖意,正是白夫人,也是谢采禾如今唯一亲近的小姨,白薇薇。
看见楼梯上快步走来的谢采禾,白薇薇眼底瞬间盛满笑意,不等她走近,便主动上前几步,伸手牢牢将她拥入怀中。
白薇薇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发顶,随后微微偏头,轻轻吻了吻她的脸颊,语气柔软:“采禾。”
谢采禾紧绷的身体稍稍松弛,抬手轻轻回抱了一下,语气淡软:“小姨。”
她还是不太习惯这样热情的拥抱,每次白薇薇过来,都要把她紧紧抱住。
白薇薇松开她,牵着她的手走到沙发边坐下,眉眼弯弯,笑意满满。
“我好久没来看你了,特意抽空过来,给你带了好多东西。”说着,她抬手示意佣人拎过几个精致的礼盒,一一打开。
里面尽是款式可爱、颜色鲜亮的公主裙,还有配套的细碎珍珠首饰、精致发夹。
“都是我特意给你挑的,特别适合我们采禾。”白薇薇眼底满是期待,“你试试看,小姨想看看你穿可爱小裙子的样子。”
谢采禾垂眸看着礼盒里花俏的裙装,心底下意识抵触。
但看着小姨满眼期盼的模样,那句“不要”卡在喉咙里,没能说出口。她不想扫了小姨的兴。
“好。”谢采禾轻轻应声。
随后她抱着礼盒上楼换衣,望松就跟在后面。
换好可爱的白色蕾丝短裙出来时,原本气质冷淡的人,身上瞬间多了几分软嫩甜美。
望松在后面看着谢采禾一脸幽怨的表情,忍不住捂嘴。
白薇薇看见她,瞬间眼前一亮,连忙上前,小心翼翼替她整理裙摆,又拿出精致的小发夹,耐心替她挽发。
整理妥当后,她拿出手机,笑着给谢采禾拍了好几张照片,一边拍一边感慨。
“太可爱了!”
白薇薇看着谢采禾那生硬的表情,有些出神。
十四岁之前的谢采禾,并不像现在这样冷静平淡。
谢采禾原本活泼开朗、阳光爱笑,性子还有些调皮。
她最喜欢跟着小姨躲猫猫、玩闹嬉戏。每次白薇薇过来,都会给她带一大堆可爱的小裙子。
那时她每天只需要读书吃饭,做好一个大小姐该做的事。
穿上这些粉嫩乖巧的裙子,她会甜甜笑着扑进她怀里,会转圈炫耀裙摆,会叽叽喳喳跟她说好多好多话。
可是自谢采禾回来以后,她开始抵触花哨可爱的东西,没了天真烂漫的笑意,性子也翻天覆地。
白薇薇看着眼前寡言冷清的少女,心底轻轻发酸,却不敢流露半分,只收起手机,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们采禾,怎么样都好看。”
换好衣服之后,白薇薇拉着谢采禾絮絮叨叨聊了许多,基本都是关于丈夫孩子的琐事。她把这些倾诉给谢采禾,也许是因为谢采禾是她唯一能想到的人。
毕竟以前,白薇薇是找姐姐说话的。
望松备好晚餐,摆满整整一桌精致菜式。
白薇薇和谢采禾中间隔着一个空位坐在餐桌前,安静用着晚饭。
吃到差不多,谢采禾才放下碗筷,抬眼看向身旁温柔浅笑的小姨,语气平静温和。
白薇薇平日里繁忙,很少专程登门。今日不请自来,绝不会只是单纯来看她一眼。
谢采禾看着她,轻声问道:“小姨,你今天过来,是单纯来看我,还是有别的事情要跟我说?”